029.

……九。

九是一個很好的數字。

這個數字讓她想到了一些東西。

簡若一邊走路一邊數著自己的步子——從一到九，然後再到一。她走起路來有些不穩，落了夏洛克一尺有餘，拄著拐杖看起來蠢極了。

“嗨。”她終於忍不住擡起了頭看向夏洛克，有點不滿，“你就不能等等我嘛？我可是個傷患！”她幹脆停了下來，用拐杖重重的敲擊著地面，然後痛苦的發現這對她酸痛的肩膀全無好處，然而簡若還是堅強的——“……一個可憐的傷患！！”

夏洛克扭過頭去看簡若，上下掃視著她，一臉驚奇：“哦，你當然是——要我為你的身殘志堅鼓掌嗎？”

“……這個就免了，但我覺得你可以走慢點。”簡若正色。

“可我覺得我們可以坐車回去——我們應該坐車回去，如果不是你執意拒絕的話。”夏洛克面無表情，雙手插兜，“當然——我對此毫不在意，受傷的是你又不是我，哦，你也不要以為我是在為你擔心，我為什麽要為你擔心？我只是深深的為你的智商擔憂而已——幸好愚蠢並不是一場流行病，不然我就會毫不猶豫的把你隔絕出去。”

……不擔心？是嗎？那你廢話這麽多？

簡若翻了個白眼，再次領略了傳說中的口是心非，她懶洋洋的，順便還翹起手指剔了一下指甲：“哦。”

“……”夏洛克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他倏忽轉過身去大步邁進，大衣在風中打了個轉，說不出的肆意瀟灑。

“——嘿！”簡若慌了，“夏洛克你別這樣——你等等我啊餵！”她撐著拐杖想往前趕，結果 “哎呦”一聲停在了原處。

夏洛克的步子不自然的放慢了一些。

簡若蹲下來捂著腿：“……哎呦！疼死我啦！”然後不出意外的看見夏洛克頗有些憤怒氣勢洶洶的轉了過來。

她笑嘻嘻的蹲在那裏，仰著臉看著在路燈不遠處披著淡色光芒的夏洛克：“嗨，帥哥！我後悔啦！我們坐的士嗎？”

——她是個堅定的人，毫無疑問。

——但她也不願意輕易拒絕他人的好意。

……

“……現在下車還來得及嗎？”簡若肉疼的看著出租車上跳動的數字。

“……”夏洛克嫌棄的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的，我只是個窮學生。”她試圖向夏洛克解釋——

“哦，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不久前你就有了一份足以負擔這些的工作。”夏洛克直直的看著前方，懶得看簡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解決了一起案子，夏洛克的聲音難得帶上了一些慵懶，好像剛剛曬夠了太陽，有些困倦的家貓。

簡若偏過頭。

夏洛克依舊保持著面視前方巍然不動的坐姿，眼睛悄悄往左移動，瞥了一眼簡若：“——對了，你下午和那位專業的心理醫師聊了些什麽。”

“我以為治療內容不需要告訴別人……？”

“得了吧，你當然不需要告訴我——”夏洛克幹巴巴的扯起嘴角，“考慮到出於尊重我選擇詢問你而沒有直接演繹——”

簡若有些不敢置信的捂住胸口：“嘿，夏洛克！你這是霸王選項！”

“哦，多好的形容詞，和你曾經的‘和善’有異曲同工之妙，不是嗎？禮尚往來。”夏洛克毫不在意的斜睨簡若，嘴邊的一丁點笑意似乎在嘲諷著她的故作姿態。

簡若無語的放下了手：“……那麽久之前的事情我都快忘記了，你怎麽還記著呢？”她有點不滿的抱怨著，抿了抿嘴角，在出租車黑暗的小空間裏無聲的嘆了一口氣。

眼前仿佛又浮現起吉莉安·福斯特失神的眼睛和收緊的手指。

“——他死了。”

她不知道為什麽，有些無法控制的想到安東尼奧死在她面前的那一幕。那時候她在想什麽呢？在她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之後——她就像是一個普通人一樣失聲哭泣，恐懼愧疚交錯在心底——

可是那場眼淚像雨一樣洗刷了一切痛苦不安，鎮靜的心靈從此平穩無波。

……所以她認為她不需要任何心理疏導。

——直到她聽完了吉莉安告訴她的那個故事。

“吉莉安告訴我一些事情。”她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擱置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神情有些怔怔的，任由倚著座椅的拐杖無力滑落。

“嗯——顯而易見。”夏洛克撇了撇嘴，專註的看著簡若，平穩的出租車駛過一節隧道，車廂陷入了突如其來的黑暗，他的臉和他那雙專註並且執著的眼睛一起，隱沒在黑暗之中。

簡若緊張的偏了一下頭：“……額，她的情緒當時有些激動，其實我能夠理解，你知道——”

“哦，簡，我不知道。”夏洛克打斷了她的自語，出租車駛離了隧道，道路兩旁的霓虹燈映照在車窗玻璃上，光怪陸離，“我對這個不感興趣，繼續。”

“……”醞釀情緒醞釀了一半的簡若，“……好吧，她跟我講了她和萊特曼博士進行過的一起失敗的案例……”

“好吧簡。”夏洛克再次打斷了她，他點點頭，“刪除你那些繁覆的形容詞和多餘的情感描述，還有和那個故事無關的主觀情緒——現在我們可以快進到她告訴你的案件的細節以及這些東西和查理·韋德的案子相關聯的地方了。”

簡若：“……”她冷靜的轉過頭去看前面的的士司機，理智的敲了一下他的座椅，“司機先生，我們現在可以暫時停一下車麽？我可能要扔一件重物。”

……

“你扔下的可不是一件重物，是兩件。”夏洛克把手擱進口袋裏，這個時候的牛津已經有些冷了，他吐出一口氣，還可以看見影影綽綽的霧氣。夏洛克向四周張望了一下，很好——已經錄入的地圖範圍之內，“我不得不說，你真幼稚，簡。”

“謝謝誇獎，你也是。”簡若跟在他後面，費勁的出來，合上了車門。

“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夏洛克回頭，“——鑒於現在沒有第三個人。”

“……你為什麽非要讓一個心靈剛剛遭受了傷害的可憐人再次回想起那些讓人痛苦的回憶呢？”簡若沒好氣的翻了他一眼，“你真是一點都不體貼，先生。”

“——體貼？無聊。”

“……”簡若被噎了一下。她看向另一邊，別了別頭發，“——吉莉安告訴我，查理·韋德的犯案手法和她遇到過的另外一起案子非常相似，而那場案子的兇手——”

“洛瑞·布魯克。”夏洛克接了下去，“——我聽見福斯特和萊特曼在外面的對話了。”

“你知道了兇手的名字？”簡若笑了起來，“那你沒有去查那些關於兇手的消息嗎？”她的臉上逐漸浮現起一絲慍色——依照夏洛克的習慣，他一定會去查那些消息，過去的新聞或者直接的檔案信息，他了解的絕不會比她少——既然如此，為什麽還有多此一舉的來問她？

“我當然——”夏洛克的話卡住了，他有些莫名其妙，“哦，你不高興了？為什麽？簡，你以前可不是這麽輕易會生氣的人——你似乎對這個案子有些超乎尋常的敏感？越來越有趣了……”他的眼睛越發亮，雙手合十微微搓動，一副有些興奮的樣子。

“夏洛克，你聽我說——”簡若用力的眨眼，試圖極力的去平靜眼前已經無比期待恨不得做點什麽的夏洛克——天知道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會像是一個幼稚的小朋友，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去查這件事……”

她以為夏洛克會無視她的話，可是他卻像是轉了性，肅然的看了過來：“為什麽？”

簡若停了一下，她有些語塞，不僅是因為夏洛克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還因為她也有點說不清楚——只是下意識的，覺得查這件事情會有危險，這可能是因為，和夏洛克一起查案，總是能查出點什麽，而這些“什麽”才是最為致命的東西。

簡若猶豫了一下：“……還記得查理·韋德所說的，什麽神明麽？”

夏洛克一動不動的看著她，在這一片茫茫的夜色之中，不知哪裏掀起一陣黑色的浪濤，黑色的風，洋洋灑灑的過來，卻慰貼的停留在夏洛克的衣角邊。

簡若盯著夏洛克的衣角：“……吉莉安說，洛瑞·布魯克的父母為他申辯時也曾經說過他會自稱神明。”她想微笑，嘴角卻做出了一個不受控制的抽搐的動作，“——也許我不該想那麽多，對嗎？”她舒了一口氣，直直的盯著夏洛克的眼睛，好像希望借此來獲得的讚同和支持，“也許這只是巧合？”

夏洛克定定的站在那裏，轉過身來，不經意帶起大衣：“不然呢？你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神明？——還是你以為洛瑞·布魯克和查理·韋德都是所謂神明選中的人？哦，多麽博愛的神明，他選中了一個又一個精神殘缺人士作為神跡的展現者，並且利用他們犯下了一樁又一樁兇殺案？”他一本正經卻又略帶諷意，“想必這一定是死神吧。”

“……你不信神。”簡若平淡的將視線投註到夏洛克的身上，目光悠長，“我差點忘了。”

“你信？”夏洛克反問她，不經意似的打量她，“——不，你不信神，你不是唯物主義——”

“我不信！我不信神！”她打斷夏洛克的話，有些急迫卻懇切的看著他“我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這理由聽起來實在有些荒謬，我的第六感卻一直警告我！一次又一次！我頭疼欲裂，我知道這不科學，可是美國和英國，相隔了好幾年卻詭異的相像兩樁案子！——最重要的是，洛瑞·布魯克死了！”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吉莉安低沈的聲音好像還在耳畔。

“——一槍斃命，在FBI內部，在吉莉安的面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是一趟渾水，我們沒有必要去趟——如果早在那麽久之前這個所謂神明就已經出現，那麽他背後所代表的，絕不是一朝一夕突發起意的普通案子！就算那個什麽見鬼的神，是虛構的，是巧合——”簡停住了，她的聲音減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柔，“那就更和我們毫無關系了。查理·韋德的案子已經破了，夏洛克。”

“破了？”夏洛克停了一下，表情奇異的發問，“不，還沒有——還不急，你難道沒有發現嗎？——是的我不應該指望你發現，破案時的你總是格外的遲鈍，總是想要偷懶似的——你還記得查理·韋德的身份嗎？”

簡若張了張嘴。

可是還沒等她開口，夏洛克就繼續說了下去：“是的，他是個白領——而且據我所知並沒有接受過任何專業的醫學知識培訓——如果你還記得我曾經的推理分析的話，那是一場如手術般精準的謀殺。”

他興奮的眼睛裏幾乎無法映照出除了案子以外的任何事情，灼灼的眼神毫不掩飾的看向簡若：“——這個疑點在泰勒死亡時候就存在，可是即使我見到了韋德，我也沒有找到這個問題的解釋——他是兇手，但不是最後答案…….這個謎題還沒有結束！”他的樣子就像一個小孩子——就差蹦起來宣布自己的喜悅，“簡，你真應該好好看看！——聖誕節還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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