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簡若獨自坐在客廳地板上，周圍一片狼藉——夏洛克和韋德翻打過的地方，即將掉落的毯子，被挪開了原本位置的桌腳，還有散落的物品。她坐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微微瞟了眼腳踝，似乎已經腫起來了，伴隨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疼痛——整個人卻是徹底放松了神經，她終於感受到了那種緊張氛圍結束之後的壓力，有些無力的平覆著自己劇烈的心跳。

一切都平靜了，她突然覺得渾身酸痛，肩膀的傷，開槍時的沖擊力，酸麻脹痛的手臂，腫起來的腳踝，剛才高速轉動現在終於能夠停歇下來的大腦。

一瞬間全部襲來——她粗粗喘了一口氣，手卻下意識的握緊了槍支。

“嘭——”她徒然轉身。

門被踹開了，感謝上帝——熟悉的身影。持槍的警官警惕的走了進來，一眼看見了坐在地板上的簡若。

“嗨，親愛的雷斯垂德警官。”她微微露出了一絲笑意，沖對方招了招手。

“簡！”他有些緊張的沖了過來，彎腰扶住她，“你怎麽樣了？！”他一邊這麽問她，一邊一場警惕的掃視著周圍，“我收到了你的求救短信——”

“我沒事——”簡若聳了聳肩，借著雷斯垂德警官的力氣靠那只沒有受傷的腳支撐著站了起來，“幸好你看到了那條短信。”

自從見證了夏洛克身上發生的“獨自去辦案結果被蘇格蘭場當做殺人犯逮捕起來”的悲慘故事之後，簡若就徹底長了一個心眼——她會在兩個人去某個地方辦案之前報一下自己要去的大致方位給雷斯垂德警官——_(:з)∠)_這年頭還是要有個第三人證比較好，出了什麽事也能幫忙擔著。

這位靠譜的警官自然也沒有讓她失望，感謝自己老舊的洛基亞鍵盤手機！

能夠用手指在口袋裏發緊急求救給一個警察朋友簡直不能更明智！

“我以為你不會這麽快到？”簡若手裏還握著那把槍，“你知道的，約克郡離倫敦並不是很近。”——她本來已經做好的拖延時間的準備，或者幹脆放棄警察趕到的希望。

“——實際上這是巧合。”雷斯垂德有些不好意思，“額——這幾天我陪我的女朋友回家，她正好住在約克郡，不然我也不會這麽快趕來。”

簡若一楞，心情有些覆雜：“……見家長？我是說，恭喜。”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雷斯垂德，覺得有點心酸。

——單身狗的心酸。

她頓了一下，突然發現有點不對勁，按理說不是應該有大批警官趕到嗎為什麽過了這麽久還是只有雷斯垂德警官一個人？

“……只有你一個人趕過來嗎？”她咽了口唾沫，表情有點僵硬。

“是的。沒有搜集令——”雷斯垂德有些尷尬，“幸好我認識約克郡的警署負責人——我向他借了一輛警車，不管怎麽說，聽起來還是能夠嚇到人的。”

雖然和想象中卻有不同，可是簡若還是心中有了底：“我必須得誇誇你，警官——您真是人民之光！”

雷斯垂德有些發窘，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簡若笑著笑著，突然想起來那邊逃跑的韋德和夏洛克，本以為有大批警官可以包圍逮捕韋德先生，可是現在這個計劃是沒有辦法實現了……

她神色一變，急忙催促雷斯垂德：“——警官！你快點去幫夏洛克！他一個人去追捕兇手去了，我怕他一個人——”

他也是受了一點傷了，萬一出事了可怎麽好！

雷斯垂德聞言臉色也是一變：“在哪裏？”

簡若連忙給他指路，眼見著雷斯垂德握著槍趕了過去，她才放心的慢慢垂下了手指。

她覺得一陣放松，身體有些癱軟。

太好了——她安靜的想，就這麽繼續下去——

“嘿，girl。”低沈的男音響起，簡若猛地擡起頭——

是查理·韋德。

倒黴——就不能讓她休息一會麽？？？

她脆弱的神經都快崩潰了！！

他站在窗子那邊，深邃的眼神像是能膩死人，此刻微微笑了起來：“我怎麽能冷落一位美麗的小姐呢？”韋德這麽說著。

簡若毫不猶豫的舉起了槍，眼睛微微瞇起，死死地盯著查理·韋德。還好她還有左手沒有受傷。

“我倒情願你冷落我，韋德先生。”她面無表情。

“韋德先生？那不是我——”他仿佛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眼底的笑意越發的深沈，“……叫我安東尼奧。”

——這聽起來可不像是一個英國人的名字。

簡若覺得對這種中二病無話可說——雖然她覺得中二是挺酷的，但是這種中年大叔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露出一副中二的樣子，而且明顯是個真·中二·殺人犯，是個人都不會有什麽多餘的好感的好嗎？

“——很不錯的名字。”她神色不變，認真的姿態中帶著一絲冷漠，手緊緊的握著那支槍，“真可惜，我以為你在外面——你本可以見到我的另一位同伴的——他是一位警官。”她試圖暗示對方這裏還有警官——如果他能夠知難而退就太好了。

“你在試探什麽？親愛的？你以為我害怕警官？”他撐過窗戶，輕易的翻了進來，暇整以待，“真可惜，猜錯了。”

簡若下意識的往後挪了挪：“你最好別過來——我不想殺人，可不代表我不敢殺人。”

韋德，不——應該說是安東尼奧，他歪著頭，眼裏有一種冰冷的趣味，就像是貓逗弄著垂死的老鼠，冰冷的，殘忍的：“——有趣的宣言。為什麽你不願意更接近我一點呢？保持距離可不適合增進我們之間的感情。”

“我為什麽要增加我們之間的感情？”簡若覺得既荒謬又可笑，“如果我是你，我現在就會遠遠地離開這裏，而不是找一個不相幹的人討論什麽情感話題。對你而言，難道這種無意義的東西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嗎？”

“我的生命固然重要，”他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似乎篤定簡若不會開槍，“這卻不是我的生命。我已經很久沒有遇見能夠不受我的催眠影響的人了，好姑娘——”他扯了扯嘴角，“如果你是我的話，就會理解神的人生是多麽無趣——”

——又來了。簡若抽了抽嘴角。她的手已經快僵硬了，不管怎麽說，時間越久對她越發不利，萬一夏洛克他們還沒有趕過來，她卻沒有了力氣，或者是一槍不中被後坐力挫傷——這個瘋子對她的威脅就越大——

她心裏快速的劃過應急的辦法，下一刻卻看見安東尼奧趁她飄轉視線迅速往這邊移動。

簡若一時間大駭，毫不猶豫的按下了扳機。

“嘭——”的一聲。

不知道是不是簡若的錯覺，她好像清晰地聽到了子彈穿破血肉的聲音。

這感覺固然殘忍，卻不足以讓她完全的在意——

她更在乎這一擊能不能夠保護自己。

簡若的面部表情急劇的變化，安東尼奧停在了幾米之外，她甚至不能夠確定擊中的是哪裏。這一刻她希望自己擊中了要害，安東尼奧可以立即死去——

結束了。

面目英俊的男人似乎想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中彈的地方，最後卻只能慢慢咧嘴，沖簡若露出了那種有些邪氣的掠奪式微笑，他的手保持著前伸的姿勢，好像將要夠到卻未能夠到，這使得他的眼睛裏像是藏著一頭野獸，哪怕是死亡的前一刻，心心想念的依舊是自己沒有獲得的獵物——

毫無怨恨，可卻比怨恨更為恐怖。

他倒了下去。

死亡離簡若如此之近。

簡若無力的松開了握著槍的手，看著頭頂上的天花板，喘著粗氣，這種感覺十分陌生，像是高興，又像是難過，像是得意，又像是茫然，交錯的情感混雜在一起，讓她的臉看起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

簡若在這漫長的沈默中和詭異的氛圍中，慢慢咧著嘴笑了起來，她無聲的顫抖著，邊抖邊笑，她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可是控制著一切的神經卻莫名的催使她發笑，簡若的眼底是無聲絢麗的光芒，剎那間綻放，帶著一絲無人註意的狂熱——她這樣無聲笑著，抖動著，好像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又好像是一擊即中的得意——簡若甚至漸漸地笑出了聲——

她終於停了下來。

她有些茫然的想了想自己做了什麽，看了看那只已經毫無力氣甚至失去了知覺的，此刻垂在身側的手。

——沒有血。

簡若垂下頭，黑發遮擋住了她的臉。

人為什麽要殺人呢？

為了快感？為了利益？

還是……為了自衛？

她聽見急匆匆的腳步聲，聽見遠方警笛聲漸漸傳來，窗外風光旖旎，十月末尾的約克郡，依舊陽光和煦，她仿佛還可以聽見鳥兒的鳴叫，這世界好像都是她的幻覺，一場大夢，將醒未醒。

門被打開了，夏洛克和雷斯垂德一前一後的出現在了門口。

“……簡！”雷斯垂德緊張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有些擔憂的叫著簡若的名字。

夏洛克一只手扶在門欄上，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追出去不久，就發現了不對勁，可是已經有些晚了，判斷韋德的行為模式已經耗費了他大量的時間——韋德顯然並不是個有著正常邏輯的人，他確實沒有想到韋德會立刻折回來對簡若下手——

再加上雷斯垂德……

他抿了抿唇角，有些不滿的在心底低聲咒罵，到底往前挪動了一步，靠近簡若：“簡——”

他頓住了。

簡若緩緩地擡起頭，那張已經被他記憶下來的亞洲面龐，此刻露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助和驚懼——

淚水在不停的滾落，她仿佛對此毫無知覺，啜囁著，嘴無聲的顫動著，眼底含光，無聲無息。

“……我好怕……夏洛克——我殺人了……”

【卷一：殉道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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