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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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只想著離這個人能遠則遠。

他不是什麽好對付的小角色,隨意應付得沒那麽簡單。

黑影中的人似乎安靜無聲地等了很久了,他特意將他提前就準備和安排好的時間花費在了我的身上。

這個人,我幾乎肯定,和我存在某種交集,或者,我應該認識。

“羅芮,快躲開。”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回頭看,卻正好給了那個人一個不可錯過的好時機。

可惜,已經遲了,我中了一槍。

他的手裏居然有槍!

我的右肩一陣鈍痛,一臉的難以置信,模樣看上去非常難堪。血染紅了我的整個右臂膀。

“羅芮,你有沒有事?”

“你說有沒有事!有本事給你來這一槍試試。”

我沒好氣地沖穆南郴惡語相向,每動一次的撕裂感,疼得我眉頭緊皺,面孔因為疼痛變得有些猙獰和變形。

穆南郴迅速走過來給我檢查傷勢,我順著他的手指往下看,我一時看得有些出神,他也有一雙好看修長的手。

我一偏頭,正好看見他脖子上掛的一條質地和做工精良的玉佩,成色幹凈透亮。用普通的紅繩系上,打了個同心結。

這麽古老傳統的物件,和他這個人渾身上下冷得像塊冰的氣質真不太符合。

應該說危機當頭,我實在不應該想這些有的沒的。

我想看清那個人的長相,媽的,死也要讓我死的明白,即便做鬼也好歹做個明白鬼啊。

要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卻差一點讓我去了半條命的精神病患。

我不知道怎麽敘述,怎樣才足以描述出我現在的震驚。

最終因為失血過多,疼得昏倒。

幾周後,我打著繃帶,躺在病床上,忍著呵欠,眼睛目不斜視地盯著電視劇裏哭得盡情盡興的人物。

傷情別離的時刻,總會提前遇見意想不到的驚喜。

我正噓噓感嘆,病房外響起熟悉的腳步聲,沈穩有力。

算這時間,應該是穆南郴。

其實這一段時間,我真的應該好好的謝謝他。

“人我們已經抓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沒想到他會對我說這句話,穆南郴一臉的坦誠,他的表情很明顯,尊重我的決定,無論是出於哪些目的,不需要那麽多的理由來搪塞,好顯示出他格外的開明。

我坐在副駕駛上,由他開車到警局去。

穆南郴盯著我,目光尤其銳利,仿佛要將我剝皮看個透徹。

我的手臂上綁著繃帶行動起來不太方便,在門口遲疑了片刻還是推門進去。

看到翟易沈的那一刻,我心裏已經了然。

我走到他對面,推開椅子慢慢坐下。

“你那一槍是故意的?”

故意在我面前,即便已經確認為疑犯身份,然後自投羅網。

當然,後面一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是。”他毫不避諱。

“你不該利用宋綺來我這裏。”

我嗤笑一聲,“宋綺是三歲小孩嗎?她心裏要沒把算盤打算好又怎麽會乖乖聽我的話?”

我朝他看了一眼,繼續道,“你未免也太沖動了。”

“你和溫珩到底是什麽關系?”

翟易沈伸手扯了扯脖頸上的領帶,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些掛不住,滿臉的不耐。

看來他迫切需要我給他解釋疑慮。

“我這時候說什麽你都不會信,那就,隨便你怎麽想好了。”

翟易沈眼底的暴怒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經歷著一場回光返照。

他只不過,就快要氣數將盡了。

我只在心裏冷笑,哪裏還有那個時間和精力陪他繼續耗下去。

我走出那間小房子,頭頂的天空格外通透明亮,新的一天,就快到來了。

新的生活,始終都要回來,只不過,是遲來早來的問題。遲早,都會恢覆安穩平靜。

翟易沈忽然笑得張狂,我眼皮一跳。

“你和溫珩的關系,不簡單啊。”

“這和你又有什麽關系?”我挑眉低笑一聲,並非出於挑釁,可是對於一個即將蹲監獄的人來說,這些不是管得太寬的多事了嗎?他自己都自顧不暇,竟然還有那個時間來插手其他人的私事,還真不像他一貫的風格。

“誰又能想到,如今風光一時的翟總,發家歷史也是如此不堪入目。可是現在,你不也照樣落到卷鋪蓋滾回原地的下場,這都是你自找的。”

“你想殺我,想一槍斃了我,告訴你,沒那麽容易。我羅芮,不是被嚇大的,沒那麽短命。”

“當初假若不是你的手段,借助了溫珩,你怎麽會得到今天這些東西?”

我不敢說翟易沈如今所擁有的本不應該屬於他,因為我確實沒有資格輕易就否定他,把他這些年的努力和打拼輕易抹去,他的埋頭苦幹包括辛酸難堪的時刻,確實不容易。我相信沒一個出身底層的人物活得像他表面上看上去那樣容易。他表面上看起來有多風生水起,背地裏就有多艱難曲折。

只不過那些,不足向外人掛齒,這些時刻都是自己一個人的孤獨寂寞,慢慢熬過就好了,因為大家都是這樣的,我們都是這樣孤身一人艱難地度過。走鋼絲,過獨木橋,這些都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被蒙上眼睛粗魯地丟在密封的空間裏,在那段特殊的時間裏,暫時與外界失去聯絡,誰也幫不上誰。

哼哼,這就是商人,無所不用其極。

翟易沈的表情有些不屑,“可是我即便是用了,也是我的本事,我今天得到的這些,都是靠我自己的聰明才智,你又有什麽資格指責?”

是啊,他們的世界弱肉強食,手段再陰險再,也是理所當然。

他當年那一招,確實是招險棋。

如果不是溫珩當年的失策,翟易沈就不會鹹魚翻身,當然也就不會有今天的功成名就。

他做出的業績確實有目共睹,他確實真才實學的資本。也許從某些層面來說更準確一點,他僅需要一個契機,這個契機很快就被他等到,他很有遠見卓識地抓住了溫珩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畢竟像溫珩這種老奸巨猾的人物,這種時機實在是可遇不可得。

見我沈默,翟易沈忽然笑得陰沈,面色讓人捉摸不透,這裏面只有我們兩個人,如何他真的起了不該有的歹心……畢竟有了上次風的前車之鑒,他要有那個心思,我想不通到底和他有什麽有關生死的深仇大恨,值得他對我用槍。那對我仇恨得恨不得將我拆卸成八塊的眼神,分明就是想置我於死地,電石火光間,我甚至都沒來得及看到那枚子彈怎麽進入的我的身體,而意識卻分明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細密的枝葉末節網絡都被放大數倍,仿佛是電影裏用過特效的放慢鏡頭,他想殺我,哪裏那麽容易?我又怎麽肯束手就擒。

我是不是太放心了點,好歹是和個傷殘病患,活動起來還真不怎麽方便。

不過他要實在想做些什麽,估計也沒機會下手,外頭堅持守侯的便衣警察,也不是擺設。

何況我羅芮,也不是個什麽都揀不起來的軟柿子,哪能任他搓捏。

“我為什麽要向你解釋什麽?或者你想屈打成招陷害我。”

“很好啊,羅芮,你這女人確實有點手段,不過溫珩可不是隨便一個簡單角色,你自己好自為之。”

翟易沈的目光深邃,“我等著看你的報應,不過我希望,不要那麽快就熬不下去了,但願你能撐久一點。”

“惡人長命,你也別指望自己能有多好的下場。”

我覺得很悲哀,這就是我無法擺脫的宿命嗎?這些人在這種時刻能給我的,只有聲色俱厲的詛咒,永不停歇,永無休止。

聽到這句話,我的眉眼間只有黯然和失落,難得沈默了下去,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一臉悵然若失的面色,再沒說一句話。

從審訊室走出來,我大汗淋漓,如同剛經歷了一場逃不脫的夢魘,在聲色俱厲之中,不動聲色地演繹著屬於街燈鬧市區裏聲色犬馬的麻木和坦蕩,熟悉的眉目,喧囂與嘶啞過後,就只剩下沈寂空虛,在陰影的盡頭,唱盡繁華,歌盡桃花。

他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沒有抱歉,因為他從始至終就沒覺得自己是錯的。過於自負的一個人,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言行。

他讓我給宋綺帶一句話,他對不起她,五年,如今還她自由。

不全是虛言,至於對宋綺來說有多大用處,只有當事人心知肚明,我這個局外人,沒有發言權。

說再多,都是自作主張,浪費口舌的無謂之舉。

☆、【葉清逸】

這件事過後三個月。

我重新來到醫院裏。

我倚在墻上,卻一點點滑下來。脊背冰涼。

手上抓了一大把藥。胡亂地塞進嘴裏,艱難地咽下去。

臉色蒼白,面色憔悴難看。

腳步聲,又踱回來。經過我面前,停下,又走遠。

聲音漸漸走遠,停頓了半晌,又重新折返回來,只不過聲音越來越多大,我一回神,就看見一雙黑色的運動鞋,闊腿的西褲,顯得雙腿筆直修長。

我順著視線擡頭向上看。

白皙的面孔,眉眼嚴肅而疏朗。

眼神裏透著隱隱的銳利與沈靜。

“我認識你。”

又是他?

我淡淡斂了眉目,把頭別到另一邊。

“你是他的外甥女?”

“你舅舅沒事,你最好還是進去看看。”

聽著他不像是在說客套話,神情認真得讓我一下恍惚了心智,一個沒定住,就被帶入他強大的氣場裏死死定住動彈不得,我這心本來就在,眉心突突跳個不停,這下更是莫名的火氣大。我伸手撫平眉心的褶皺,撇了撇最嘴,表現得相當不耐,對他的話不甚在意。

多管閑事。

我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他也自知無趣。

腳步虛浮,我有氣無力地給陸西榮打了個電話,連和他對話的嗓音聽上去也是說不出的怪。

他很快就察覺出了不對勁,好在沒執意追問我原因,直只說見面再細說。

我和穆南郴一前一後地走出醫院。

陸西榮開車倒是快,他只說他在這附近考察工地,我沒想到竟然這麽近,看來開發的是附近的老舊居民樓。

我拉開車門,面色陰冷。

陸西榮陰沈不定,也沒和我開口。

葉清逸的仇家那麽多,得罪的人,誰知道是哪個?或者,哪些?

我戴上墨鏡,閉上嘴,雙手撫肩,沈默不言地看著窗外迷離氤氳在傍晚裏的光線,染上一層淡淡的水霧,與星光交相輝映。

“回去?還是去吃飯?”

“我不餓,回去吧。”

誰被折騰了這麽一通還有心情吃飯?

葉秋清逸也真能耐,我可沒那份閑心,也沒時間與心力替他應付這些事,既然是他自己捅出來的簍子,既然他這麽有本事,就不要怪我鐵石心腸沒替他收拾爛攤子。

我又不是什麽善男信女,況且,他既然一早做好了這個打算,就早該想到今天這個局面,誰也救不了他。

自作自受。

紅燈。陸西榮的車開得穩重,簡直不像是他這個年紀應該有的。

陸西榮的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挺拔修長,骨節分明。在上面輕輕的敲點。

“你小舅,怎麽樣了?”

“還不就那樣,死性不改,照他這形勢,遲早的事。”

我的手臂搭在車窗上,輕揉太陽穴。如果不是今天狀態不佳,又吃了那麽多藥,差點死在醫院裏,這接二連三的風波,真讓我應付得心力交瘁,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我竟然深切地感受到那種來自骨子裏的排斥,那種難以言說的厭倦與困頓,越來越力不從心了。

如果不是出於替自己的考慮,我肯定不會給陸西榮這人打電話叫他開車來醫院,我還不想那麽早就搭上個英年早逝的名號,更何況,還有個葉堇等著我撫養成人,我不能只顧著自己而忽視她的安危。

非得給自己找個外在的理由,那丫頭算是我最放心不下的,我再自私,也只有她和我相依為命,不離不棄了。

當然,我覆雜麻煩的家事和他毫無半分關系,所以他可以旁觀者清的姿態,好早在他很識趣地沒在我面前班門弄斧,特意說一些自以為好心好意的廢話。

“剛剛和你一起走出來那個男人,你認識?”

“警察,現在剛好負責我小舅的案子。”

我胸口郁積的不適感逐漸消退,整個人的神智也清明不少,說話的底氣明顯足了幾分。

“我還以為你們很熟。”

他似笑非笑地撇了撇嘴,無關痛癢的玩笑話,可惜,我一點兒興趣也沒有,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扳著張臉,我咧了咧嘴角,使下嘴唇的弧線自然上揚,嗤了一聲,多少不盡人意就算了,簡直就是慘不忍睹,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沒毒舌,只是瞇了瞇眼,斜倪了他一眼,餘光瞟到,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掀動嘴皮子,滴水不漏地回他,行了吧,你也別只顧著奚落我,咱們不過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

我眉眼裏含著笑,卻不帶半點感□□彩。

確實再沒有任何人事能牽動我的心。

起碼這一刻,我心如止水。

這張臉還真像是個長年失心的老巫婆。刻薄,呆板,嚴肅,眼神裏看不到半點生氣。

“這塊地你準備來,你爸,也任由你自己決定嗎?”

恐怕連陸西榮自己都不知道,他對他的家業有多上心,不了解他的人,總以為他身邊鶯鶯燕燕太多,即便是逢場作戲,即便是見了面客套兩句,也會讓人浮想聯翩。

家大業大的有錢人,受到的關註度就是和一般人大不一樣。

這份家業,他看得比誰都重。

“我爸,就我這一個兒子,他不縱著我,還能怎麽辦?”

我把頭擺到一邊,把手指放在嘴邊,似是而非的彎彎唇角,這才是得天獨厚的條件,沒有所謂的豪門恩怨情仇年代大劇,沒有兄弟相爭,多好。

真是讓人嫉妒。

陸西榮看到我一臉的諱莫如深,仿佛在躲避什麽大的禍亂。

“你別一副不樂意的樣子,我曾經還想做一名攝影師拍片呢,最後還不是向我爸妥協了,你以為我想接這樁大麻煩事啊,我倒是希望我有個兄弟姐妹同我爭爭家產呢,這樣公司就丟給他了,反正他樂意,何況我也不要家裏的錢來供養我,那個時候,我已經完全可以憑借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如果真到那個地步,那麽這所有都不幹我的事,不用在意那麽多的人際關系,不用加班到自己生了病都渾然不覺。尤其是剛開始那幾年,經常在辦公室裏忙於,自己準備一鍋方便面,又節省時間速度又快。我差點兒以為,我會熬不上頭。”

他點燃一支煙,眼角瞇起,像一只銳利桀驁的豺狼。

“天天吃方便面,你的胃受得了嗎?”

似乎在嫌棄我潦草的生活態度,他很不讚同。

“有過,胃出血,胃潰瘍。”

他的側臉看上去深不可測,把手臂輕輕放在,指間還夾著根煙。

我偏頭,看不清他陰影裏的面孔,多少有些陰晴不定。

他似乎一反常態的安靜,在,和記憶中那個,如出一轍。

“你們有時候真的挺像的。”

我“同樣的”

陸西榮倒是沒有立即表現出一副暴怒的面孔,只是不急不緩地把目光放在我身上,隔空看著我,一言不發。

知道哪裏最像嗎?

就是這樣,什麽都不說,卻足以把人逼瘋。

我已經沒有那份耐心與心力再去周旋與猜忌,還是和一個很了解自己的人,這些年,他早就已經把我的脾性性格摸清楚。

至於他呢,品性還算純良,即便再溫和,也至多不能超過底線。

可是我的記憶裏,還是一直忘不了最開始見他的時候,一直有一個模糊的影像。在鳳凰。

貌似,我又開始不直覺地分析與揣摩其他人的心理了,這確實是個不好的習慣,我的藥效又過了。

他點燃一根煙,白色的煙霧從他的嘴角慢慢溢出來。

“知道我為什麽跟你說這些嗎?”

說到這裏,他忽然轉過頭朝我意味不明的一瞥,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好長時間,似乎以為這樣,就能看出什麽。而我,只是抓緊了一旁的坐墊,指尖冒著微微的汗,“我只不過想讓你知道,我的生活,並不如你所看到的這樣光鮮亮麗。”

所以,不要總是用一副厭倦的面孔來隨意揣測我的做法,即便你並不如同,甚至排斥,反感。

因為自己的偏見就隨意地一棒子打死。

他未說完的後半句,不就是這些嗎?

我哪裏會不懂?當然也沒那個必要不懂裝懂。

“我也曾經那麽想完成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地質勘察,攝影,到處游歷。然而現在看來,註定是一場。我爸生下我把我養大,我白吃白喝拿了我爸的錢那麽多年,再怎麽說也應該有所回報。”

“在接手峯遠的時候,我就在想,回不去了。”

我忍不住失笑,他再怎樣中飽私囊,那也是他自家的產業,經營得好壞,是賺是虧,都是他的事。

我一個外人,何必跟著他操心。

只要他能暗按時發給我工資,我就應該感恩戴德心滿意足了。

有一件事,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告訴你。

他全部交代了,他說,供給他槍還有麻醉針,以及其他一些違禁藥品的,是葉清逸。

“也就是,你小舅。”

這最後幾個字從穆南郴的口中聽來,我的面孔鎮定得簡直不像我自己該有的模樣。

我花了半分鐘來咀嚼這個已經確切證實又被告知的事實,大腦裏一片混沌不清,表面皮層一陣陣的酥麻感傳遍每處神經末梢。

回不過神,應該說難以置信,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這一次有驚無險的來回,我是怎麽也沒想到他竟有這樣的膽子,敢做出這等違法亂紀的差事。

翟易沈這個男人,拿著我小舅的槍,打傷我。

而如果,這把槍不落在他手上,我也許就不會遭遇這件令人難以置信的特殊又敏感的事件。

“你怎麽樣?要不要去休息室休息一下。等會兒我再送你回家。”

“我沒事,你這麽忙,還是不要麻煩你了。要沒有什麽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再見。”

穆南郴是一片好心好意我都知道,只不過我暫時還沒有那麽強大的內心,在這種時刻還能保持住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

表象看上去安然無恙沒什麽大礙,實際上內心已經極度崩潰,腦子裏左右已經炸開了鍋,仿佛有只蚊子在頭頂翁嗡嗡個不停,擾得人心煩意亂。

我獨自走在大街上,想了很多。

在街上逗留了很久,到家時天色已經漸暗。

該怎麽描述這種心情呢?

知道中傷自己的不是他,但也算有間接的關聯不是嗎?

而且依現在的情形,他肯定逃不過公安機關的制裁。

畢竟是,非法走私槍支這種事啊……

又不是小孩子隨便偷吃幾顆糖,上面裹著□□偽裝成糖衣炮彈,帶著致命的危險,一不小心就會一命嗚呼。

我倒是格外好奇,他到底哪來的本事和人脈,竟然會攤上這樣離奇的大事。

而且現在算是怎麽回事?

雖然我對他確實沒什麽屬於親人間深刻的感情,但好歹是葉秋羅的親弟弟,我的親小舅,這層血緣關系的牽連,不可說抹殺就抹殺得一幹二凈。就像用清潔劑洗涮瓷磚的時候多少都會留下點兒殘留物。

即便我並不想受到牽連,至少也沒那麽急著撇清。

“小姐,這雙鞋很漂亮的,你要不要進來看一下。”

我正遲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路邊一家精品店的櫥窗裏的一雙高跟鞋出神好久了。

我略帶歉意地笑笑,轉身從包裏掏出手機給家裏的座機打了個電話。

公交車上人很多,我一手抓著包,一手撐著座椅,右手邊就是老弱病殘專座。

一個杵著拐杖的老頭攙扶著老太太顫顫巍巍地爬上車。

人老了若能熬成這樣子,就是媳婦熬成婆也不怕了。

不知道什麽緣故,當時就想到這個。

我沒有辦法再假裝偽善,無法開導自己。

說我不會變通,可是誰攤上這樣的事情能夠冷靜下來什麽都不介意,要真能一筆勾銷了那都是說的假話。

可是我能怎麽辦?

要怎麽做,才是最好的上上策。

他既然已經被警方發現了,就難逃一劫,並不是我想讓他怎麽樣就怎麽樣的,我管不了他,但這次是他自己捅下的簍子,這樣的禍端只可自己承受,別人再多說也無益,他即便求我,我也沒那個通天的本事替他想出辦法來。

不要忘了,這一槍要是打得不偏不倚,那便不是單單落在我左手臂上那麽簡單了。

這件事,我才是受害者,和我半點關系也沒有。我為什麽還要管他的閑事,再將自己陷入裏外不是人的尷尬境地。

既然對我全無半分好處,當然不必再理會他的臉色。

我完全沒有理由這樣做。

我可以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的樣子,繼續端著一副端正嚴整的姿態。

依舊過著自己的生活,若無其事,一如既往。

不是沒有見識過他真實的、令人厭惡生惡的嘴臉,卻從來沒有過如此的近距離,以如此近距離的感知。

我將目光游移在不斷後退的高樓建築上,神智有些飄忽。

仿佛透過這些建築物,看到了不可預知的未來。那是一種宿命的挫敗,而面臨這樣強大的意志力,我們總是無能為力,並為此甘拜下風,付出相應的慘痛代價。

我小舅很快入獄。

熬不過小丫頭的請求,我答應她這個月底帶她去監獄探望一下那個平常邋裏邋遢不愛收拾自己的男人。

“怎麽樣?坐牢的感覺不好受吧,是不是感覺被束縛了手腳,渾身都難受?”

“你好歹也是我親外甥女,口上就不能稍微積點德!”

“積德?怎麽啦,我還想問問你呢,拿自己走私來的槍一槍蹦了自己的外甥女,這種感覺是不是特過癮吶?

“可惜呀,我福大命大,註定命不該絕,這才逃過一劫,說起來,你是不是特別遺憾?”

“你這是說得什麽話,我當時……又怎麽會想到他拿那把槍是要去對付你的,要是我提早知道了,絕不會那麽輕易就給他了。”

“那你就縱容他為所欲為,禍害一方?

“怕是即便你提早知道了,也不會有半分動容和疼惜。”

我的目光之中浸染了悲哀又認命的深色,唯一無能為力的挫敗感,我的臉色究竟有多難看,可想而知。

誰讓他這樣對待我,就像對待一件可有可無的垃圾,甩得來都來不及,生怕我是個拖累,而現實,果然是有報應這個說法的。

“畢竟,我現在對你來說,已經沒多大的利用價值,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小角色而已。”

“我現在反正是百口莫辯,你怎樣想就怎樣說吧,我反正是沒話說了。”

葉清逸一副無賴做派。

我越想就越覺得窩火,一拍桌子騰空起身,眼神裏空洞而陳泛,集聚不到焦距,除了冷眼幹瞪他,我卻做不成任何實際想做出的舉動,比如,把旁邊的椅子往他身上砸去,不計任何代價,暫時忘掉理智,因為長時間的克制,在這個人面前頃刻間毀於一旦,我要被他逼瘋了。

鐵石心腸,我們果然是血緣上的一家人,骨子裏都流著冰冷冷沒有一點溫度的血,即便有,也是零下的低溫,足以把身邊一切散發熱源的東西凍成移動冰棍。

“葉清逸!現在做錯的人是你,你差點兒殺了你的親外甥女,怎麽還可以擺出一張別人欠你東西的臭臉,一副張狂大爺的嘴臉。你心裏難道就沒有一絲愧疚?”

“你既然還像這樣不知悔改,那我也沒什麽好多說的了,你在這裏面好自為之。”

“對了,私藏槍支罪,情節嚴重者,三年以上七年以下的有期徒刑,你好好掂量掂量。”

“至於翟易沈,故意傷害罪,罪加一等。”

“你們就當在牢裏給彼此做個伴,就沒那麽孤獨了。”

“你……這個蛇蠍心腸的毒婦。”

“抱歉,我還沒嫁人呢,小舅,你就在這裏安安靜靜地待上三五個春秋,一出來就去福利院報個到,人家自然會給你養老,現在國家福利那麽多,你怕什麽啊?”

“你就打算,這樣對我嗎?”

“我可是你的親舅舅。”

“親舅舅,很好,親舅舅會任由其他人拿槍蹦了他自己的親外甥。”

“我都說過了我對這件事一概不知,我怎麽知道他拿槍指著的目標是你?”

“即便是別人也不應該。

“好歹是一條人命,你就這樣不清不白地把槍給他,萬一真的鬧出人命,你絕對也逃不了幹系。”

“那就沒辦法了,誰叫我做這樣的生意,本來就存在很大的風險。

“而且,我既然把槍賣給他,這就是別人家的東西了,我沒有任何理由與權利,過問它的去處,是否會被用來助紂為孽,就算是他做壞事,也不關我的事。”

我冷哼一聲,他想得還真是有意思,什麽叫和他沒關系?他還真是想得開,大言不慚。

“那我就沒辦法了,小舅,這次,我幫不了你。”

“人總要為自己所犯的錯誤負責,小舅,這次不是我不願意幫你,而是,你外甥女的能力實在有限,能幫到你的地方也只能在很狹小的範疇之內,而現在,你捅出這麽大的一個簍子,我也確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很抱歉我只能說一句我愛莫能助。事已至此,說明這都是天意,小舅,聽天由命總不是錯吧,除非你覺得你能鬥得過上天?

☆、【羅芮】

替我戴好頭紗,宋綺眼中似有艷羨的神色,“你穿著真好看,我當年就沒有件像樣的婚紗。”

“那是你眼光好。”

“不過照你說的,以你的家底,不是故意拿我尋開心的嗎?”

“不,我不說是在和你開玩笑,是說真的。”

因為當年我和翟易沈結婚的時候,我們兩人從小都是小單元戶裏的孩子,沒有殷實的家底,沒有存款沒有房子,他爸當年在這裏有一間房,所以就作為我們的婚房了。

大家都是通情達理的,樸素善良,所以沒有什麽成見之類的想法。

所以,蘇西也認識他。

我們辦婚禮的時候沒有大興大辦,因為沒有多餘的錢浪費在這上面。就擺了幾桌酒席,將雙方的親戚好友都請來,那時候,我們大學畢業沒多久。

“那為什麽要那麽早就結婚?”

“有可能就是因為一時頭昏腦熱了吧。”

之後我們開始忙於自己的事業,加薪升職,我們畢業的學校都還不錯,那時候找工作的競爭也沒現在這麽激烈,所以我們很快就找到一份實打實的工作,從基層做起。說實話,還是挺苦的,經常忙到十天半個月見不到幾面。除了晚上睡覺睡一張床上,吃飯,或者其他時間根本就碰不到一塊兒。有時候,就連睡覺也是一個人,要不然就是因為對方加班熬夜到淩晨,什麽時候爬上床的都不知道,忙到天昏地暗,腳不沾地。

就像熬了十年半載的老夫老妻,哪裏還是剛進結婚沒多久的小夫妻,什麽新婚燕爾,什麽小別勝新婚,在我們倆的身上根本不存在。

你說就連休息都是奢侈品,還期待什麽甜蜜溫存,說句不好聽的話,連吵架的時間都沒有。那時候也鬧了不少矛盾,但他一直都在想盡辦法遷就我。

我知道他也很累,我們都是身心乏憊。除了一心一意對待工作,再無□□之力。

所以很多事我們都不上心,剛開始那幾年確實過得挺粗糙的。

後來工作越來越順心,生活也逐漸轉好,我們見面的次數才能隨心所欲,節奏也逐漸放緩,但也僅僅相對於最開始的那幾年而已,實際上,我們的感情一直,不知不覺中築起一面高墻,不得不說,我真的挺失敗的。

懷了Leo以後,我們都開始遷就彼此的作息時間,盡量多陪陪孩子,但事情總是不盡人意,找不到更好的解決辦法,我們商量後頸決定把孩子送到爺爺奶奶那裏幫忙照顧一段時間,老人家能和孫子親近,當然求之不得。

當初為了催我們快些懷孕,可是給我們做了不少思想工作,現在,即便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當然也要幫忙承擔一些責任。

再加上工作的忙碌,我們實在忙不過來,兩人的事業都處於上升期,哪裏還有多餘的時間分給孩子。除非,要我們放棄工作,這絕對不可能,好不容易才等到上升期,錯過這個機會,我們都會玩完。

現在還有個孩子,負擔更重,老人家不考慮這些,但是我們已經為人父母,怎麽可能不為孩子長遠的將來多考慮考慮?總不能讓孩子將來長大了懂事了總是感覺自己低人一等,這樣遲早會憋出心理疾病。

“怎麽了?你不舒服嗎?”

“哦,沒有,想到其他事情,有點出了神。”

我沒有想到宋綺的過去竟然如此令人意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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