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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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訓誡與關懷下屬的口吻,“你的路還很長,任重道遠啊。”

他開玩笑,我也懶得計較,全當看在這人對我還算不錯的份上。

一次次地流連在各式酒店的白色軟床墊上,早上醒來,會遲疑究竟在哪裏,整整一個月奔波行走,住酒店的時間比在公寓裏過夜的時間多出兩倍都不止。

多半是國內境內跑,在一座城市裏奔波勞累,舟車勞頓也不過以小時來計算,頭一天在E市,沒準當天晚上卻在F城落腳。

連歇息喘口氣的時間,都成莫大的奢求。

“這下,你相信這一行的辛酸了吧?”

“還想繼續嗎?”

“出於對下屬的關懷,我多一句嘴,你這樣的姑娘家,最好還是換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不確定的因素太多,經常加班加點是常事,你也看到了,一有業務就到處奔波,磨破嘴皮子游說別人,像你這種沒熬出頭的小嘍啰,處理起來更麻煩,換來的可能多半都是愛答不理的惡劣態度,你心裏能承受得住這份打擊與重創?”

“飲食不規律,據我所知,你應該有比較嚴重的胃病吧?吃藥,胃潰瘍,更加不適合。”

我拖開行李箱,裝疊好自己簡易裝備,他盯著我兩三套換洗衣服,更加覺得我不可理喻,幹脆翻著白眼叉腰離開。

不得不說有時候緣分真是個隨處充滿著微妙的東西。

也許從他這時候在我面前表露出不同尋常的一面,和以前的形象相比,大相徑庭。人的面孔,確實可以千變萬化。

我們的關系,從上級與下屬開始,再到導師與學徒,再到無話不談的至交好友。

他很了解我。

我一直都感激,我這一生,能遇見一個像鄭東煬這樣的人,一個,便足矣。

我沖了杯速溶咖啡,邊喝邊作策劃。勾畫筆記,圈出重點和要點,憑借自己不算好的記憶力記住大致要義,只能得知大致的輪廓,無法觸摸到全貌。

一樓的小同他們,估計都已經入睡。

隔著雨幕,不遠的另一棟樓的樓梯過道前,站著一對久別重逢的小情人。之所以這樣說,因為那男的十分鐘前還敲開我的房間問我缺不缺方糖,因為他忘帶了。

至於那姑娘,看著面生,應該不是景弘的員工,我不認識。

我雙手捧著瓷杯,放在嘴邊吹了吹,餵了一小口,呲牙咧嘴,忽略了燙,舌頭都麻了,被燙到的不是當時,而恰巧是之後的時間,大約那時候大多數才回神,回味的滋味,讓人始終不好受。

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但那姑娘的臉色很不好看,兩人僵持不下。

大約是耗去的時間過長。

我開始同情這姑娘,她的期望沒能如願。

可是很快,就笑出了聲。

如果之前是欲擒故縱,那現在,就只會讓面前的男人更加厭煩而已。

而鄭東煬的臉色漸趨難看,眉心皺起,已經明顯不悅,他的耐性已經被磨光。

我在窗前盯著不停息的雨幕,各自奔走的人。

而天色只有黯淡的光線,這裏並不是繁華大街,一座小城的獨特韻味,只有沈靜在不為人知的街頭巷尾,才能回歸寂靜安然。

林才女的那句,“真正的平靜,不是遠離車馬喧囂,而是在心中修籬種菊,即使如流往事,濤聲依舊,放下執念,便可寂靜安然。”

在心中築起一道樊籬,是否就真的能抵禦心中的魔怔,若無其事地繼續一成不變的生活?有些東西,變了還是不爭的事實,過味的東西,用完了再丟棄,二手的次品,怎麽用都不順手,怎麽心裏都無法抹去那層別扭和難以形容的怪異感。

都說相由心生,我看著鄭東煬,第一次開始覺得,這個人我捉摸不透。

當然,讓人值得尋味的是,他們似乎對這樣的場景早就司空見慣。

想起剛進來的時候小童對我說,別看他家底殷實,可得註意點,千萬別輕易把自己搭進去了,也有一些人嘗試過很多次,但都被甩得很慘。

誰又能,想到意外,意外之喜。

處理完,他擺手,那姑娘只是抹著眼淚黯然離開。

像是剛看到一出戲,其他人離場,一個人的獨角戲還是要繼續演下去。這是他的生活方式,他才是最大的主角,而她,只不過是他茫茫一生中一個匆匆過客而已。

或者,換種說法,在她的生命裏,他的位置,同樣可有可無,只是空白的感情生活的一種調劑,找到一個合適的恰好的容器,將噴薄暴漲的情感,等到它滿溢,就成了多餘,不多不少剛剛好的時刻尋到已實屬不易,但這對於多數人,總是缺少機遇與耐性。

不知這樣過了多長時間,鄭東煬已經走到我跟前。手中拿著一杯紅葡萄酒,高腳杯襯得他指骨不尋常的白凈,我暗忖,手倒是漂亮,五指欣長,根根分明。

“你都看到了?”

深色棉質的t恤衫,整個人的氣質比白天柔和。

他踩著拖鞋,步子慢悠悠地走過來,閑庭信步。雙手□□口袋裏,穿的是一條再尋常不過的闊腿褲。

眉目疏朗,凝聚成遠山聚立的峰巒,高低起伏,叫人看不清雲霧間的神色。

我沒想到他這種人其實還挺有作為婦女之友的天分與覺悟。

讓我有些意外,因為他一向有著都市精英的沈著冷靜的做派,但今天,我沒想到他竟然也是個混跡的情場老手,且深藏不露。

“覺得意外嗎?我從來就沒有說過,我是個好人。”

鄭東煬的話仿佛格外有著話外之音,他總是裝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讓我忍不住一時失笑。

“我不喜歡任何一個女人對有關我的事情了解得太多。”

紫紅色的瑩潤液體從他的喉管緩緩下滑,鄭東煬的喉結微動,語氣不急不緩,“我欣賞,都市白骨精的風骨。”

我笑得漫不經心,“我也沒說過,我是個心思單純想法單一的小姑娘。”

我留意到這時候鄭東煬的臉色緊繃,變得非常難看。

“所以,你現在是站在什麽角度上?戲弄我嗎?”

沒等我有所回應,他繼續沈聲冷笑。

“你以為,我這麽輕易就坐到這個位置?在你眼中,就這樣輕而易舉?”

他說得雲淡風輕,“我以為你很清楚我的底細。”

不知底細的人物,最容易陷入未知的恐慌。

“鄭薇姿沒告訴你她的底細?你不是很了解她的嗎?”

他似是嘲諷的玩笑話,讓我將下意識的想法脫口而出,“你和她有過節?還是你們有沖突?”

沒有經過反覆的比較與斟酌,我無所顧忌與避諱地直視他的面龐。

“我只是實話實說,有些話,是不太好聽。”

第一次鄭東煬當然沒和我多說,有關個人私事方面,之後接觸得多了,才逐漸了解到我們之間存在的某種巧合,又仿佛是命運刻意安排的一出戲,帶著不懷好意的必然。

那時我們在露天的樓梯上肩並肩安靜地坐下。

鄭東煬眼底的星光,比頭頂的啟明星還要璀璨。那是撥開雲霧之後,一點微弱渺茫的星光,卻同樣震撼人心。

從他口中蹦出的字眼,一個個連接成斷斷續續的語句,我盯著他的面龐,生怕自己在這樣的極致之景中迷離了心智,我閉上眼,從沒有哪一刻,覺得他口中的話語像此刻這般蠱惑人心。

“我和你一樣,出身卑微。所以你現在的心情,我很能理解。”

“很久之前有個和我在一起的姑娘,我們沒有走很長時間。只不過之後我們順理成章地分開。”

“她傷了你的心?所以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是這個,我只是在想,我手中握住的資本太少,所以我抓不住她。”

“現在是她們抓不住你。”

我輕聲陳述這個事實,這話說起來,是挺諷刺的,反差挺大。

不等他作出任何反應,我繼續用剩下的話堵住他的嘴。

我擡肩朝他看過去,“那她現在一定很後悔,後悔當時錯過你這樣的潛力股,怪她眼光預見性太差。或者,她太心急,等不到你能給她買得起,既然她等不起,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只能說,你們相遇的時機不對。”

我笑著說完,仿佛剛一個無關痛癢的冷笑話,然後蹙眉,輕呵,似是嘲諷的面龐,卻無法隱瞞。原來真是相由心生。

鄭東煬安靜地聽完,只是淡淡問了句。

“成績不好?”

確實,以前有個同學,她爸爸是老師,而且,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他總是自以為悲憫他人就是他的慈悲和仁慈,對我,他似乎非常憐憫,以至於每一次面對我,都是一副悲天憫人的面孔。

他給我的評價說我,很穩重。

可是在我看來,這不是誇獎或者讚譽,我不想聽到這種話。

但是我不能,有些事不是我想就能回避的,這個道理,在我十歲的時候我媽逼著我自己買火車票,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也是第一次自己買火車票,需要身份證,我沒有,所以我用破舊的學生證,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來的時候那名售票員探究的目光讓我心裏發虛,好像在她沒有多做計較。

“當初我嘛,就是成績不好,還沒有自知之明,讓老師很是煩心與厭惡。至於那些學習好的學生,她們有意無意的詆毀他人擡高自己的面孔,說真的,真讓人惡心。”

當初那個成績好的女學生,她總是用不動聲色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似乎以為這樣對她來說就是最好的娛樂方式,所以樂此不疲。

大日子快到了。

她有意無意的提醒,讓我焦慮煩躁,不安。

聽完我斷斷續續以致沒有頭腦的敘述,他倒是難得沈默。

我盯著鄭東煬,他把視線放在自己的掌心上,把玩食指上的戒指,輕聲說了句,“你過去沒有擔憂的事情嗎?”

我沈吟不語,遲疑了片刻,朝他看了一眼,將咖啡送到嘴邊,細細品味細膩與苦澀交織充盈口腔的滋味,那一刻身心俱疲,仿佛連緊縮的毛孔都叫囂著沖破禁閉,我在他期待的眼神中惶惶開口,竟然有了幾分做賊心虛的錯覺,仿佛被人逼出什麽難以切齒的話,“有,不過在你眼裏,應該太不值一提。”

我真正訝異的是,和這個人待在一塊兒,我竟會如此放松,盡情傾吐自己藏在肚子裏腐爛的枯枝爛葉,絲毫不在意他的臉色。這大約,也是有緣人的一種。

至於他到底會不會嫌棄,這都是後話了,我何必在意這麽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難,那不是笑話。”

他的認真,讓我一時失神。

“看不出來,你還挺感性吶!”

我喝了口咖啡,眉開眼笑,也許是當時的氛圍太讓人沈迷,或許是他的親和,說的話也是不經考慮,放肆起來也是格外放心。

面對我無心的調侃,他倒不甚在意。

“向前看,在困厄中困頓不前,徘徊前進,如果實在不能忍受,多想想以後,想想將來,不會一直就這樣,以後可能會比現在好很多,如果你努力一點,用你的進取心。它終會改變你的看問題的角度,反映你的心境。將來眼界寬廣,心胸就會更加遼闊,不會輕易拘泥於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說得很對,人生苦短,何必放在這些人身上虛度光陰。怎麽算,都是一筆非常不劃算的買賣。現在惡言相向的人,現在再怎樣厭惡,以後再遇見的機會也微乎其微。就算再相見,那只能是幾點幾率。

鄭東煬和梅琳在一起後,我們也難得聚到一起聊過。

燒烤攤上煙熏火燎,我盯著他價格不菲的袖扣,仰頭給自己灌了一大口酒。一杯下肚,已經是摸不清東南西北的方向了,嗓子裏仿佛有團火在燒,幹澀沙啞。

“現在呢?”

我們在煙熏火燎的燒烤攤大口喝酒吃烤肉。純度很高,烈酒,流進喉管裏直冒煙。

嗓子幹澀得難受。

“現在,差不多吧,我同樣不習慣女人對我插手太多,受不得約束和管制。”

“我倒希望她能,我心知肚明,她絕不會那樣做。”

嘗試愛人,會使自己傷害,因為指給你,只有你。

可是有那麽多不確定的,一時因為某種原因走到一起,是因為互相吸引,等到厭倦了彼此,連分別都是那麽順理成章,可偏偏,還堅持得理直氣壯。

後來也遇見過一件巧事。梅琳約我出去,我沒想到竟會是鄭東煬之前帶我去的那家。

梅琳和我在同樣一家燒烤店,吃著辛辣的烤串,心思各異。

我笑說,鄭東煬上次也帶我來吃東西。

那時候他們的關系已經明了,所以我才能拿他倆的事開著玩笑。

沒想到梅琳臉色一變,嗓音裏醞釀著恐慌,暗處蟄伏,沸騰,等著一口吞噬。她掛在嘴邊的笑容有幾分僵硬,她眉心微蹙,眼尾上揚,我第一次來這裏,就是他帶我來的。

“你們倆最近怎麽了?”

這兩個人,湊成一對兒也是奇事一樁。

“沒怎麽,只不過覺得厭倦了。”

“什麽意思?”

我覺察到她的話裏裹藏著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梅琳長呼一口氣,面色泛著微微的疲倦,她說出的話也有幾分有氣無力。

“我是說他,厭倦了。”

“我自然不會攔著他,順其自然吧,我是再不敢輕舉妄動了。”

看得多了經歷得感情多了,容易不自覺地把自己封閉起來,貯存在盒子裏,接觸空氣,潮濕的一點點腐蝕。

走到這份上是出於緣分,那就看老天有沒有心思讓這場意料之外是的艷遇演到曲終人散,能否拼湊出一個美好結局。

他們的事只能自己解決,我一個外人,再怎麽也不好插手,名不正言不順且賣力不太好的事,做得多了終究會懲罰到自己頭上。

☆、【宋綺】

宋綺的家務事忙得焦頭爛額,但至少,周末我們會聚聚。

“我真是想不到像你這樣漂亮又手巧、菜又做得這麽好的姑娘竟然一直是空檔期,不是沒人追求你,而是你眼光要求苛刻吧?”

宋綺難得和我開玩笑,大概她今天心情好。

我換上棉質的居家套裝,端出一大盤洗凈的水果拼盤。

“我也想不到,你這樣精明能幹的職場精英,竟然也會以家庭不和的理由休長假。果然女人一旦嫁出去了,就多了一層牽絆和阻隔。”

這話多少帶來了些打趣的意味,我捏了一顆瀝凈的草莓,放進嘴裏。

“所以啊,還是我這樣的好。單身,有穩定的工作,自給自足,不愁衣食住行,反正餓不死。”

“我第一次發現他的事是在一次機緣巧合之下,如果沒有那次偶然,我可能至今被蒙在鼓裏,也至今相信小時候的話,如果丈夫真能夠倚靠,我從沒有把它當做戲言,可是,現在似乎越來越不可能了。”

“我坐在馬桶上,頭一次哭得聲嘶力竭。”

“逼仄的空間內,我差點呼吸不暢,我幾乎以為差點一個岔氣就會呼吸靜滯。”

“我以為就是這樣。”

“不知道在裏面呆了多長時間,我走出來的時候發現天就黑了。”

“我爬上床,意識昏昏沈沈,眼睛都變得浮腫。”

“而他很晚才回來。”

“我艱難地支撐著爬起來,摸索著打開床頭燈。柔和朦朧的光線沒有一點該有的溫馨氣氛,肢體僵硬,場景僵持。

“他目光飄渺地看著我,沒有走進來,很快走開。”

“我收拾好自己,在櫃子裏拿出一條薄毯光腳走到陽臺上。”

“他抽煙了,聲音有些嘶啞。”

“他只說了一句,你不信我。”

“我只是不信空穴來風,你能否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欠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而且,我不相信菱季的少董,會比我這個沒錢沒勢的普通人還不清楚。”

“‘我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你以為很簡單?’”

“他那天的表情非常不耐,身上穿著每天都會同床共枕的睡衣,卻讓我覺得陌生。”

“簡單?我從來沒這樣說過。”

“倒是你,整天在外面應酬,既然有家有室,遇著那些年輕姑娘就不能收斂一點?”

“我強忍住心中的怒火,好脾性地勸慰他。結果卻換來他一記冷眼。”

“他說我是不是又胡思亂想了?”

“‘這些難道不是最正常的事情嗎?有幾個男人應酬,沒有人作陪的?’

“”‘你最近怎麽疑神疑鬼?’”

“我疑神疑鬼?”

“行,我無話可說。”

“那天晚上我們同床異夢。”

宋綺的神情有些哀傷。

“你也太好說話了。”

我吃了口草莓,皮笑肉不笑,“要是我,絕對不讓他上床。”

我低下頭給自己倒了杯果汁,宋綺的眼神裏空洞無物。她緩緩吐出幾個字,“總有一天,你所想到的東西會更透徹,明白得徹底。可是,那個時候你就不會像這樣快活了。”

蘇西從來不抽煙,她一向是那種幹凈從容克制,空靈澄澈的女子,幾乎沒有過尖銳的時刻,美得不像話,說話的語調,端坐站立的姿勢,不動聲色地敘述著高貴優雅,不受任何事物的侵犯與幹擾,到底,遺世獨立,不食人間煙火。

我大概只能說這種姑娘世間少有,遇到是我莫大的榮幸。

我對她畢竟了解不深,我和她維持的關系一向不平衡,好比她一直在旁邊洞察全局,看世人演盡世間的繁重辱事。

洗盡鉛華,不食人間煙火。

可是,那一時刻,我分明看她劃燃手中的火柴棒。動作優雅嫻熟得仿佛是另一個人。

怎麽說呢,這件事給我的震撼徹底顛覆了我的認知,我在她面前總是表現得那麽不合時宜,後來我也能有模有樣地擺出自己稱心的姿態,輕駕熟就地將煙支遞到嘴邊。我始終忘不了這一幕。

宋綺抽煙的樣子讓我想到了蘇西。

結果宋綺面露諷刺,“你以為她有多高尚?嘖嘖,她是她同父同母只比我小不了五歲的親妹我還能不了解她?”

“她十五歲就學會了抽煙。當時她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變得讓我們覺得陌生,爸媽的話也放在心上,整天就跟孤魂野鬼似的在家裏到處游蕩,多半只是在自己的房間裏面寫寫畫畫。那個時候她根本就上不了學,她的狀態就跟教科書裏面例舉成反面交材的鴉片鬼子,面黃肌瘦,瘦骨嶙峋,手臂上的青筋骨頭一清二楚。”

“她在家裏休學了半年,我們強迫她戒了煙。還好不是背著我們偷偷染上毒品。她的煙癮剛開始很大,一度讓爸媽陷入未知的恐慌與迷亂。”

“爸爸說他第一次發現她背著我們偷偷抽煙是在儲物室裏面,當時蘇西背對著他,他看不清楚她的面目表情。難以置信。”

“我說這些別跟我說你不相信。我聽得多了確實不想再繼續聽下去。我只說一件事,她有嚴重的抑郁癥你應該知道吧?”

宋綺輕輕嘆了口氣,“你可以選擇愚昧或者能繼續欺騙自己,你只是把她想得太過理想化,她不應該是你的信仰。”

我一直都相信蘇西,可是她卻告訴我這些,有關蘇西不為人知的過去,真令人難以置信。

“羅芮,你真的要因為她和我撕破臉皮嗎?”

“宋綺,雖然不想承認,雖然很想忽視,可是當年蘇西的死,你也有份,這麽些年,你過得安穩嗎?”

“安穩?我從來就沒有嘗過這是什麽滋味,但是羅芮,你別忘了,這都是她咎由自取。”

“哈哈,咎由自取。我和蘇西兩個,一個執迷不悟,一個自作聰明,結果都落到這樣的下場。你說說看,這是天意嗎?羅芮,有時候,我猜不透你。”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我也是,宋綺,我們都一樣。”

☆、【焦頭爛額】

周末的某天,因為提前約好,周彥霖帶我去了山頂的古玩市場,我們穿梭在熙熙攘攘的游客中間,我忍不住抱怨不應該在節假日這天過來,尤其還是國假日。

我跟在他身後看他蹲在一個攤位前,伸出手撈起一顆碩大的珠玉,色澤通透,尤其在光線下流轉出灼眼的光彩。

可惜我們這樣的外行人看不出行貨的成色,誰知道是真是假,這樣的東西也看運氣,碰到了是好運,轉手流轉出去,價錢不及它真正價值的十分之一。

一個不留神,他已經走到賭石區。

“你玩賭石?”

我一半試探一半驚疑,嘴巴一張一合,好半晌合不上。

我心裏確實有很深的疑問,周彥霖在我眼裏一直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翩翩公子,怎麽會來這樣市儈俗氣的場所。

“這塊怎麽樣?”

我走到他跟前,拿起其中的一塊小石頭,外觀上確實不起眼,都是這樣。

“你懂這些?”

“嗯,只是一點點皮毛。以前一個伯伯很喜歡這些東西。”

我表情有幾分不自然,我其實沒有撒謊。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心虛,也摻雜了幾分委屈與難堪,眼裏仿佛揉得出眼淚,眼窩潮濕。

以前葉秋羅的那些男人中,確實有過一個很喜歡古玩器物的,所以,多少也知道一點門道。

龍虔給我打進那個電話的時刻,我正埋首於當天的財務清算規劃報表。最讓人詭異的是,岳籽檬那女人悠悠推門進來,似乎有什麽要事通知。

她是陸西榮的秘書,這個事,自然就是他的。

我和身邊的岳籽檬面面相覷,她的面孔平靜如初,倒是我怒瞪雙眼,眉心緊蹙,低下頭,仿佛這樣就能把電話裏那人的說話內容聽得更清楚。

我示意身邊的女人先暫停一下,禮數我也已經做到了,可惜人家就是不放棄,我也懶得再格外應付她。

“羅總監,上次的事陸總……”

“你閉嘴好嗎?”

岳籽檬的臉色變得特別難看,我管她,姐姐現在手邊的事都堆成山了,識相的就快點給我從這裏出去。

陸西榮那小子要敢因為這件事在我面前憐香惜玉,那就讓他自己寶貝著。

姐姐這裏可不外送溫暖服務。

我保持著剛才擡手的動作,電話那天很快傳來龍虔的聲音。

“堂姐……我是真的愛這個女孩。”

我平緩了下情緒,對著電話那頭仍是克制不住地吼出聲,“你的事情等我回來再說。”

場面有點混亂。

他個小屁孩知道什麽。

“岳秘書,你這也沒什麽要緊事了,要不你先回去。”

她被我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嚇得眼皮突突一跳,任她再怎樣琢磨不透,我好整以暇地雙手抱拳,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家務事就夠我忙的了,我沒那份多餘的心思陪她鬧騰。

我忍住不發作,不停告訴自己,堅持,一直走下去,努力抓住每個契機。

最後終於把那團無名火壓了下去。

龍虔啊龍虔,你這事還真讓人不省心吶。

我握緊手指間的簽字筆,面色一片冷厲。

沒想到龍虔當天晚上竟然去了我那裏,我回到家脫下高跟鞋,擡頭竟然看到他和葉堇在沙發上玩得正歡脫。

他怎麽一聲不吭地就跑過來了?

我走進廚房,從櫃子裏翻出幾樣蔬菜,看來今天的晚餐是逃不掉了,還得費盡心思伺候這位祖宗吃好喝好。

“工作的事情怎麽樣了?有進展了嗎?”

我圍上圍裙,揭開滾燙的鍋蓋,一股熱氣混合著骨頭湯的香味撲面而來,那一刻,竟然有種家的感覺,我的內心忽然湧上一股柔軟的情緒,人有時候吧,就喜歡多愁善感,還沒怎麽樣呢,就開始妄想輕易許諾,後來發現都成為不可能實現的奢求。

“姐,你不打算找個人嫁了早些安家嗎?”

“你一直這樣一個人,在這座城市裏,始終不是個長久的事情。”

我忍俊不禁,“你少說我的事了,你媽為你和連城的事可操了不少心了,你怎麽打算的?”

看著他一副叫我放寬心的模樣,我嘆了口氣,“當局者迷。”

“你還是多為自己的後路打算打算吧,我看連城這丫頭真挺好的,家教也好,竟然會看上你,你呀,就給祖上燒高香吧,給你走了狗屎運了。”

認識周彥霖那一年我十四歲,剛被葉秋羅帶到A市。

他過來面無表情地介紹自己,他叫周彥霖。

他鄭重其事的模樣引得在場很多人發笑,只有我沒笑。

我一向循規蹈矩,至少在當時看來是這樣。

如果當時我知道還有高冷這個形容詞的話,我是絕對不會立馬就走開的。

我明白過來,女生不經意間所表現出裏的虛張聲勢正如她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小心思和不同尋常的情緒變化,都隨著她眼角眉梢的悸動而浮沈不定。

我的面目在這樣你來我往或者說欲擒故縱的小把戲裏愈發顯露出可恥,欲蓋彌彰。說真的,我自己都覺得混賬。

可能是我太久沒這樣靜距離的觀察過一個人了。或者再說得準確點兒,我只要和異性站在一起就會渾身不自在,葉秋羅在如魚得水無往不利,作為她的直系親屬,我和她完全走在兩條截然相反的道路上。

讓人難以置信。

我又唯一慶幸我繼承了她的長相,至少這一點能讓我擡得起頭。

白色的Tee,深藍色牛仔褲。

幹凈陽光。

我覺得這是形容一個青年男孩最好的四個字。

他當時那麽隆重地介紹他自己,現在回想起來仍然是很有陣勢的感覺,只不過當時的羅芮對他的做法嗤之以鼻。

嘁,有什麽了不起的,不就是個名字嗎?像這種優等生,一看就知道是老師的乖寶寶同學間的行為標兵,家長口中相傳的別人家的孩子,和我有關系嗎?我最厭惡這種人了,他還真犯了我的大忌。我當然不會和這種將來立志當科學家的人有什麽交集,也許這兩年下來一句話都不會多說。

錢學森教授兩彈一星這種鼎鼎大名的人物,沒準還真是這人的精神偶像。

只不過過了多年才知道,他的追求不是搞物理科研,而是成為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

我見過他做完手術剛出來的樣子,他戴上口罩,眼神銳利深邃,我要是他手底下的小護士,也一定會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七葷八素的。

他爸是市區有名的心理醫生,他雖然沒能子承父業,也算是大半個同行。

憑我一己之力,我同這樣的人當然不會有任何交集,更何況我有沒動那個歪心思,人家是什麽人我是什麽人,這個世界不一定存在階級差異,但在一些平時不被重視不可觸碰的地方,仍舊盡顯無疑,這都是沒有辦法完全消除的事。我很清楚這一點。

以前沒地方住的時候,租的房子總是勉勉強強差強人意,可是有什麽辦法,我們都沒有選擇的權利,我就剛好是,只能被生活選擇的那種人。

坐在衛生間的馬桶上,停水,供水公司節假日,無計可施,說句真的,我還挺佩服自己頑強的小強精神。

繳完費,找修理工修好水管,渾身淋透,忍不住咒罵出聲,真是豆腐渣工程。

我裹上浴巾,瑟瑟發抖,渾身止不住顫栗。

撥了一串數字,手機屏幕顯示的是未知號碼。無人接聽。

指尖末梢微動,拇指向下滑動,一路到底,一眼略過,只落到“周彥霖”三個字上。

這也許,就是我內心裏一塊最真實隱秘的地方。

☆、【羅芮&葉疏影】

2009 西雅圖

更衣室裏只有我和另一個舞蹈系的女生,這很奇怪,一般其他人這個時間都回去了,那個瑞典姑娘怎麽說也會繼續在場子裏訓練的。

“Paige呢?”

我一面換下灰色紗裙,一面問身邊的姑娘。

“她和一個男人出去了。”

“男人?”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沒頭腦的話震驚到,後之後覺地張了張嘴,好半天發不出任何聲響。

聲帶磨損,出現紅腫的癥狀,應該是扁桃體炎又發作了。

穿上厚重的羽絨服,我套上圍脖,高高盤在後腦勺的頭發沒舍得放下來。

對著穿衣鏡抹了點兒粉底液,氣色總算恢覆正常,臉色看起來不至於差到難看。尤其是那種土黃接近灰色,沒有半點光彩和色澤,看起來像是有著不治之癥的前兆。

我的右眼皮突突跳起。

只是眼圈一周的青黑無論如何也掩飾不掉倦容。一旦懶散犯起困來,就容易打瞌睡。

更何況,我已經連續三天沒睡個安穩覺了,再這樣,怕自己在訓練中發揮失常。

不僅有失水準,而且很有可能被徹底遣送回家。我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出來參加一次公共活動,半途而廢就太沒用了。

托人囤的貨,還好保質期還算久,可是再久,也用不上幾次了。

這一點遺傳葉秋羅,對廉價貨沒好感,極盡反感,從骨子裏厭惡。

就算沒錢,也不願意委屈自己,要麽幹脆也不多作奢求,趁早斷了這份苦尋無果的念想。

“Ashley,外面有一個男人找你。”

一個姑娘匆匆忙忙趕進來,也是同個舞蹈室的學員,氣喘籲籲,面頰因為事發突然的運動而泛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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