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節

關燈
是非常重要。作為管理員,我不應該越過職責。但你是阿瑟的學生,我希望你看到他的遺產、他的片子,還有他生活過的世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聲音仍有哭後的沙啞。除了我自己,我希望還能有一個人幫我記得。阿瑟的八年都在那裏,我怕哪天我也死了,這世上再沒有人知道。你什麽都可以看,片子也可以帶走。但請保守秘密,好嗎。

好的,我保守秘密。伊格鄭重地承諾。

他不會告訴別人的。他從來就沒有和誰提起。老師把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留在了這裏,他將用緘默繼承這段時光。老師留下了片子,珍妮特為他敞開空間,這都是他所得到過的最珍貴的饋贈。他想在這個世界慢慢環游,理解老師找到的東西,尋找老師留下與離開的理由。

※※※

在伊格看來,地球上無可阻擋的庸俗化正是二十二世紀的癥結。知識的平民化從二十世紀就開始全面籠罩世界,但那個時候還留有了一些古典時代的尾巴,還有一些人為了偉大高貴的思想智慧而活,可是到了二十二世紀,一切偉大都消散了,根本沒有人再追求這些,人的目光縮短到不能再短的程度。沒有至高智慧的追求,文明就開始庸俗。這是屬於所有人的痼疾,包括他自己。他帶著疑慮來到火星,不知道老師是否在這裏找到解答。

從個人的角度看,一個世界是一個房間。他可以一生住在一個房間,也可以推開一扇門,進入另一個房間。有時想起走出屋子會覺得可怕,但有的時候,進門出門只是轉換的一瞬間。從空間的地圖看,一個人比房間小,但是對人自身來說,一個房間只是生命暗流的一部分,在時間的地圖上,人比房間還遼闊。

從表面上看起來,地球和火星的創作生活沒有太大差別,創作、公開、爭取他人歡迎,但是沒有誰比伊格更清楚其中的真正差異。地球上也有公開發表作品的空間,表面看起來也民主,然而那是一種超級市場式的瞬時空間,每一部作品進入交易區,都像一瓶牛奶,需要迅速找到買者,迅速被人從貨架上提走,否則就將過期,退回原廠。三天,或三十天。交易,或死亡。每個倉庫都期待零存儲,每個買賣人都關註新鮮貨。如果短暫的交易中無人問津,仿佛作品也會腐壞變質。理論上講,一部作品可以靜靜地置於貨架上,直到有人發現,但實際情形中,這種情況永不會出現,沒有當場的交易,就沒有浪費成本的保存。阿多諾曾說,寫作的希望不是對世界有影響,而是某天、某地、某人能完全了解他寫作的原意。但這種希望在他死後兩百年,最終被證明只是幻想。

在這樣的瞬時買賣裏,容不下對至高智慧的追求。伊格在這樣的超級市場裏生存了七年。從十八歲到二十五歲。他試圖追求高渺的思想,為此不惜與整個大市場隔離。他的片子屬於某種特殊的小型賣場,類似於高價的有機水果賣場,與工業品相區別,購買者堅定。他只在這裏出售,也只在這裏購買。他有固定的小圈子,就像一棵堪薩斯南方受雨露滋養的樹,結出的蘋果不多,但有特殊的鄉愁和氣味。這是他一貫的風格,也是泰恩有意的安排。泰恩從一開始就提攜伊格,給他做計劃,勸告他穩定的圈子才是出售的關鍵。

盡管如此,伊格在地球仍需要四處奔波,坐在高樓頂端、輕質合金的高級辦公桌旁,對每一位可能的讚助商闡述自己下一個計劃,夾著新口味的香煙,不談藝術,談自己的市場份額。他每周兩次到網絡見面站與網友見面,化為虛擬人,擺出造型,兜售自己的所作所為。這是他久已習慣的生活,甚至占去了比創作更多的時間份額。

現在看來,這一切在火星都是不必要的。他們不愁生存,不考慮發行,不用做廣告,不用求利潤。這是一種什麽狀態,伊格幾乎不能想象,但他能感覺到這種生活的巨大吸引力,至少對他來說,衣食無憂,心無旁騖,整日只談創作與理想,實在是比什麽都理想。

伊格想等片子全看完,再約珍妮特好好談一次。他以一個叛逃者的眼光看周遭的世界,心中開始困惑叢生。他覺得老師的離開並不自然,就像一個只身到荒野流浪的人,伐木砌石,修建籬笆,卻在木屋落成的那天回到城市。一個世界剛亮起,就在另一個世界中隱去。

這是為什麽。他想。難道房間之間,是一道旋轉門?

※※※

這一天早上,伊格照例來到會展中心大廳。

會展中心是火星最高大的建築,也是博覽會召開的主要地點。地球展品均在此展出,代表團和火星的談判也在這裏的中央會議室。會展中心構造特殊,五層的建築像一座金字塔,最下面一層是寬廣的大廳,上面每一層縮小一圈,到了最高的第五層就只有一個會議室了。此時此刻代表團正在會議室談判,地球的各色貨物伴隨火星的居民在一層流連。

沒有展覽會的日子,會展中心大概會被用作一個科學技術博物館。火星通常的房屋立柱都會添加不透明的色彩,以遮擋其中運行的機械結構和電路設施。但會展中心不同。大廳裏矗立著許多根粗壯的柱子,每一根都是透明的,裸露著內部結構,仿佛內容特殊的水族館展櫃,又仿佛在透視儀上看到的生物體骨骼。每根柱子旁邊有展示牌,介紹柱內設備的技術與功能、開發人及演化年表。基本上,房屋所有必要的保護和控制都由這些電路完成,從加溫隔熱,到宇宙射線粒子屏蔽,再到水循環與空氣循環,墻體本身起到天地的作用。伊格拍攝閱讀,從中了解了不少。

通常的早上,伊格會先盡職盡責,在會展大廳拍參觀者,在會議廳拍交談場面,然後就按照自己的心願,到城裏其他地方四處參觀、閑逛,拍他眼中新鮮有趣的畫面,拍火星生活。談判的內容沒有多少有趣的地方。雙方都反覆陳述著相同的話,希望陳述得多了,對方就能接受。每天的例行通報都是:雙方友好地交換意見,就關鍵性問題展開討論。熟悉談判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又是一天的重覆,無實質進展。地球代表團在虛張聲勢之下隱藏著混亂,某國代表的意願常常被另一國代表阻撓,伊萬東諾夫說過的話,王會站出來否定,自身達不成共識,暗自爭鬥,遠不像火星一方言辭整齊劃一。這幾天地球上經濟危機,技術股大跌,各國都受影響,因此都期待利用火星技術讓自身從危機中走出,但同時都忌憚他人做同樣的事情。這些讓伊格不感興趣。他每天在會展中心消磨的時間不會太長,通常是例行過場後迅速離開。

這天早上不一樣。他剛剛戴上拍攝眼鏡,就遠遠地看見了洛盈。她穿著便裝,和另外兩個女孩兒走在一起,身旁帶著兩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兒。

伊格興奮起來。對他來說,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他確定他很想拍這個女孩兒,但不想跟蹤。他有獵犬般的敏銳,但也有木頭般的執拗。他不願意偷拍,即使偷拍讓人更敏銳,他也不願意。他三天前去舞蹈教室采訪拍攝了她一次,但還沒在舞蹈教室之外的地方見過她。她每天都要訓練,難得出來,更難得讓他遇到。他不知道今天能否有機會交談。

伊格遠遠地觀察著,想從外表摸索這個女孩兒的個性。洛盈今天穿了深灰色寬松柔軟的闊腳長褲,垂感很好。短上衣外面,套著一件長而寬松的無袖罩衫,和長褲一起擺動。頭發也是松松地夾著,給人的感覺像她的衣服一樣,隨意又舒適。她看上去有點心不在焉,對自身和周圍的一切都不太在意,跟其他人走在一起卻說話不多,頭腦仿佛處在另一個世界。他不知道她是一直這樣心不在焉,還是這一天特別有心事。只覺得她迷惘的樣子很特別,迷惘得很好看。

洛盈走在幾個孩子中間,由人挽著,並不主導方向,好像向哪邊都可以。她的步履很輕盈,和身邊蹦蹦跳跳的紅頭發的女孩形成鮮明對比。

伊格向她們走過去,和她們保持一定距離。他啟動眼鏡,以長鏡頭跟隨她們的腳步。

三個女孩兒走得閑散,大多是跟著兩個男孩兒的步伐。伊格認識其中一個。魯奧·貝弗利,貝弗利先生的兒子,代表團中唯一一個小公子。此時他站在各色物品前,用毫不掩飾的炫耀口吻指指點點。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