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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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似乎說著。

“是最後的。”她聽到爺爺說,“既然是原則,就是最後的界限。”

她在這一刻終於證實了自己的擔心,這是一場山雨欲來的危機:如果談判破裂,戰爭隨時可能重新開始。而地球人要的,是可控核聚變。

※※※

回到房間,洛盈的背包滑落在地上,她的人也跟著坐到地上,讓身體放松。對她來說,這是一個漫長的下午。大人們的話語粗疏、技術化,但是足夠勾出脈絡。她心神不寧地換衣服、沐浴,坐在浴缸裏,出神地思量。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過這樣直接的政治討論了。小時候她對這些很熟悉,大人們常常聚在她家,喝咖啡,喝很多很多很苦的咖啡,精神矍鑠,墻壁上映滿地圖。但她在地球上很少遇到這樣的場合,除了最後一年的回歸運動,剩下的大部分時間她都生活在充滿娛樂氛圍的輕飄飄的環境中。輕得如同香檳,充滿悠揚的氣泡。

她很久沒遇到今天這樣濃縮咖啡般的討論,不僅僅因為她在地球上遠離決策者的住所,而更是因為氛圍。與她在地球上遇到的政治決策者相比,火星的叔叔伯伯們明顯有一種極為寬泛的嚴肅感,她時常聽到他們說宇宙責任,或者人類終結,而地球的政治家卻似乎從來沒有提過。她在地球上能聽見某國政府向世界銀行申請破產保護,某國元首親自拍攝電影促進旅游,某國外交部出面購買某國債券若幹,就像一個個企業,為運轉而經營,但是似乎很少聽到那些在火星常常聽到的新聞:移動某顆星球、建立人類生存新模式、統合人類文明成果、計算模擬人類歷史有誤差,諸如此類。她常常有一種倒置的錯覺,猜想如果宇宙的異類看到這些消息,會不會以為前者統領兩千萬,而後者統領兩百億。

她小時候曾經對這樣的宏偉話語心潮澎湃,但在地球上,她卻失去了這激情。沒有人勸說她,但她只是不再相信了。她見到一個大得多也混亂得多的世界,一下子迷惑了,似乎沒有什麽人類等著他們改變,也沒有什麽文明將希望寄托於他們。曾經的宏偉變成一種假想的偉大錯覺,仿佛對著一幅幻景,鬥志昂揚。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迷失。毫無疑問,今天來到她家的叔叔伯伯是火星人生的楷模,是科研、工程、探索、開發的佼佼者,是火星所有嚴肅光榮路徑的頂峰,可是她不知道,從他們身上,她如何能看清自己未來的方向。

她閉上眼睛,向溫柔的熱水裏縮了縮。床頭旁邊,屏幕上個人空間裏的註冊界面正亮著,像一個幽幽的幻影,透過浴室玻璃照在她臉上。她不去看,但能感覺得到。

她知道她應該作出抉擇了。她需要迅速在一個工作室裏註冊自己,獲得一個身份的回歸。這是每個成年火星人必要的一步,只有有了工作室,才有身份的號碼,才有未來各種生活的個人空間。所有的工作,所有的出入證明,所有的錢都在這個號碼所確證的個人賬戶內。她現在還未將它激活,它沈寂著,就像她還不存在,還沒有從地球回歸。

可她不想選擇,就像打完仗的人不想工作。

工作室在多數情況下是火星人終生的歸屬,會有一些人轉換,但是大部分人會一輩子在一個工作室裏,一步一步上升。洛盈不願意如此。盡管她知道在火星這是一條必然的曲線,可是在地球的五年裏,她搬過十四次家,住過十二個不同的城市,幹過七種職業,換過五群不同的夥伴。她早就不知道該如何決定一個一輩子的所在。她不能再接受單一的安排,也開始討厭一切等級。小時候覺得天經地義的事,現在只覺得是約束。她不想這樣,可沒有辦法說服自己。

註冊界面亮著,她遲遲不去點擊。

屏幕旁邊的窗臺上擺著各種色彩甜美的小物件,邊走邊唱的電子鐘、草莓形溫度計、稚氣的機器娃娃、橙色和草綠的玻璃燈。洛盈看著它們,幾乎不記得是自己喜歡過那些東西,但它們清晰地靜立在眼前,保留著十三歲女孩的全部世界。

洛盈從浴缸裏出來,在烘幹室裏烘幹,換上睡衣,在幹凈的暖香裏獲得自我安慰的勇氣。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像看著一個陌生的女孩兒。她頭發濕漉漉的,白凈的脖子過於纖細,顯得很脆弱,和自己的期望並不相同。她期望自己能夠更加堅強而清醒,知道該怎樣生活,怎樣選擇,能夠過一種沈思的、清楚的、堅定的生活,不會像鏡子裏的自己這樣迷惘而蒼白。

※※※

她將頭發盤起來,走出自己的房間,穿過樓道。

昨天爺爺說過,今天是爸爸媽媽的忌日,他們要一起晚餐,獻上祝福。可是她到各個房間看了一圈,卻發現爺爺不在,哥哥也不在,餐廳裏有食物,在烹調機裏溫熱地等著。

她看著透明的盤子和空蕩蕩的餐廳,在心裏嘆了口氣。爺爺終究沒能實現自己的許諾。她不能怪他。他是總督,而剛剛談判的危機還赫然在目。

她沒有吃東西,轉身出了廚房,穿過靜謐的樓梯,一個人來到二樓爸爸的書房。

她要一個人去和爸爸媽媽說說話,問問他們生活該怎麽選擇。

爸爸媽媽死的時候,她只有八歲,很多事情不懂,很多事情雖然明白,但如今也已經忘記了。她在地球上曾有一度刻意關閉自己的回憶,關閉得久了就真的無法打開了。她為了讓自己堅強,隔絕了與舊日的聯系,而今堅強得太久了,舊日的大門卻敲不開了。

推開門,她看到房間和五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依然保持著十年前爸爸媽媽活著時的樣子。這是爸爸生前讀書、媽媽生前雕塑的地方,也是爸媽和朋友們喝茶討論的房間。桌上還擺著茶杯,小勺放在碟子上,好像一段茶會剛剛結束,笑語未散,人還會回來。桌子、架子上有零散放置的工具,操作臺上還有未完成的雕塑。一切都是精心維護過的,仔細避免了每一絲死亡來過的頹喪感。整個房間完美無缺,只可惜維護得太好了,窗臺和邊角都太幹凈,一塵不染,一眼就看得出沒有活人的氣息。

錯落的書架像一座建築。它們是爸爸的設計,高高低低,橫豎交錯,線條筆直,將細密的字搭成空中樓閣。夜晚已來臨,書架成為看不見細節的暗影。整個房間凝註著往昔的歲月。人不見了,但記憶還在。洛盈記得,爸爸媽媽的生活一直與藝術相連,那些日子她還小,可是那種記憶在心裏,一種藝術的、交流的氣息。

她沿著墻邊慢慢地走,仔細看著房間裏的一樣樣東西,拿起又放下,回想著父母從前拿著它們的樣子。

在靠墻的一張小桌上,她看到一本紀念冊,打開著立在桌上,裏面是父母的大幅合照,在半月形的桌上肅穆地立著,像是沒有裝飾,清靜素潔的靈臺遺像。

她拿起紀念冊,一頁一頁翻著。有爸爸媽媽從小的照片,學校裏的獎項,舞會的合影,科研和藝術創作記錄。他們年輕的時候都是活躍的人物。爸爸自導自演歷史話劇,場面宏大壯麗,帶領著身後大群稚氣未脫的十幾歲的學生,臉上寫滿深沈與決絕。媽媽一直喜歡繪畫和雕塑,少年時代參加比賽的一幅作品現在還掛在社區博物館的大廳。他們後來雖然都選擇了工程工作室,可是對藝術的愛好一直持續到生命的盡頭。

看著看著,洛盈想起來,小的時候,她最經常和媽媽相處的地方就是雕塑間。

她忽然在空氣中看到了媽媽,就站在一座架子旁邊,黑色的長發編了辮子盤在頭頂,眼睛裏充滿愛和專註,端詳著自己,然後迅速回到操作臺前,雙手緊張而敏捷地敲打,手裏的刻刀畫出細節的輪廓。她看到自己帶著蝴蝶結坐在椅子上,手裏抱著娃娃,好奇地看著媽媽,被空氣裏的熱情感染。

然後,她又看到了爸爸,就坐在她們身旁,坐在其中一個架子上,穿著一件棕色襯衫,手拿著筆,對著空氣比比畫畫,面帶笑容,講述著一段歷史。旁邊還有其他大人,男男女女,都在說著某些歷史,某些激動人心的藝術與意念。她不懂,可她聽著。

這畫面將她的回憶勾起來,頭腦中封存的往事開始一點一點覆蘇,隨著文字和夜色,流淌到周圍的空間。很多畫面她並未忘記,只是一時不曾憶起。

在一頁紙上,她突然看到這樣一行字,頓時心裏一驚:

〖從這一天起,阿黛爾正式成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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