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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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應該很清楚。他起初只說想試驗新的技術,看看自己有沒有掌握,我覺得這很正常,就答應幫他。後來我才知道,這只是他更長遠計劃的第一小步,他的核心根本不是在技術,而是在於實現他頭腦中的那些想法的真實表達。他入迷了,對一步接一步的拍攝計劃深深入迷。而我也就是在那時對他著迷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當時的背景。在地球上,阿瑟或許很成功,可以隨時操心著自己下一部片子的票房。但在我們這裏不是這樣。我們每個人的收入都是固定的,按照年齡發,不論任何工作室,也不論工作成績如何。我們的作品都提交到全公開的數據庫,誰都可以看,也就不存在讓別人掏腰包的問題。這些都對阿瑟很重要。他有訪問者津貼,不必擔心生活。而且他發現他終於有一個機會不管發行問題,只管將自己的想法呈現出來。他或許已經積攢很久了,全息的技術也已經學會,於是一發不可收拾,每天沈浸在創作中,就像一個生活在異域的幻想者。

“我喜歡阿瑟這種燃燒的熱情。他也……他也喜歡我。他就像一塊黑色的隕石,猛地砸入我的生活,這種情形從前從來沒有。我們每天用各種方式拍攝,嘗試新的技巧,剪輯片子,然後去他旅店的房間看書、討論、做愛。他最喜歡光與影的問題。要畫流動的空氣與陽光,這是凡·高的一句話,也是他最喜歡的。他說火星的天和地球的不一樣,他喜歡在陽光裏看到星星。

“阿瑟不想走。到這裏三個月,他就該走了,可是他申請推遲。又過了三個月,他還是不想走,就讓別人把技術帶回去,他留了下來。我們就住在一起了。”

珍妮特手中拿著淺口玻璃杯,可是一口都沒有喝。她一直敘述得緩慢而平靜,有時望著伊格,更多的時候望著窗外。珍妮特的工作室在資料館二層,面向正南,陽光充足。窗外有一排低矮的棕櫚樹,樹頂剛好與房間的地板平齊,遠處是一座清真寺式的圓頂建築。陽光打在珍妮特的側臉上,隨她臉部的起伏碎成小塊。她的臉比十八年前衰老松弛得多,但臉上有一種回憶的光,清晰地與過去連通。

伊格坐在小圓桌的對面,手中也拿著杯子,杯子裏流淌著一種淺紅色的飲料。他靜靜地聽著,眼前仿佛能看到那個時候的老師,隕石墜下般迅速、直接。這和病榻上的老人不一樣,但伊格知道,這就是老師沒有錯。

“有一個問題,我一直疑惑著。火星這邊為什麽允許他留下來?難道不懷疑他的目的,不懷疑他是竊取技術的間諜?”

“是我做的擔保。我和我的父親。我父親是當時的信息系統秘書長。他用他的職位做擔保。是我求他的,他是個心軟的父親。”

伊格沈默了一下,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問了。他想問這八年裏都發生過什麽,也想問老師最後離去的理由。老師什麽都沒講過,一切就像一個話語的黑洞。

就在這時,珍妮特卻開口問了:“告訴我,他現在還好嗎?”

伊格怔住了。他原本打算將事情問清楚,將老師在地球上的十年也簡要描述一下,再告訴珍妮特最後的結局。可是她先他一步開口問了,將一切直接推到結尾。他看著她專註的臉。她問得貌似稀松平常,但無論是聲音還是表情都不自覺地繃緊了。她的微笑凝固在臉上,就像越吹越薄的氣球膜,靜靜地張緊,自己給自己拉扯,就等伊格的一句話,將氣體徹底放松,或者將氣球紮破。她沒有催他,也盡量顯得不那麽急切,但她的屏息凝神給伊格更多無形的壓力。伊格明白他不能撒謊,也不能不回答。

“他去世了。”

“啊?”

“老師去世了。肺癌晚期。半年前的事情。”

珍妮特楞了三秒鐘,突然開始哭泣,肩頭顫動,淚如泉湧。她用雙手捂住嘴,眼淚不停地流出來,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她強忍著啜泣更加劇了眼淚的噴湧不息,仿佛沒有任何東西能讓眼淚止息,整整一個上午的禮貌矜持化為煙雲般的壁壘,她的脆弱在顫抖中暴露無遺。她仍靜坐著,但姿態中有一種讓人不忍看的頹然。

伊格感到很難過,不知怎樣勸慰,也不覺得他能夠勸慰。她有理由哭泣。他看到所有的壓抑都在這持續的流淌中傾瀉出來。他給她遞過紙巾,看著她。他知道他今天什麽都不能問了,芯片的事情也得改天再說。他陪她坐著,坐了很久,坐到她終於不哭了,漸漸安靜下來。他陪她度過了生命中最漫長的一個中午。

臨走的時候,珍妮特帶伊格來到一個小屏幕前,操作了幾下,屏幕上顯示出“註冊成功”的字樣。她遞給伊格一個賬號和密碼,告訴他回到房間可以用此登陸,進入數據庫,察看火星上所有電影資料。

“阿瑟的片子都在。你找他的名字。”

珍妮特的聲音有些沙啞,仍然帶著哽咽,眼睛紅腫,臉也顯得浮腫了,頭發蓬亂。但伊格覺得她看起來比剛才更美了。沒有什麽能比真誠的情緒更讓一個人顯得美。珍妮特今年四十五歲了。內心的期待讓她孤獨卻堅強、開朗、得體,但是今天一切都結束了,伊格帶來的噩耗讓它們結束了。

※※※

阿瑟老師死了。世界不因此停轉。火星和地球,也不因為失去一個幻想者而改變運行。

二十二世紀的地球是一個媒介的世界。媒介成為經濟支柱。虛擬影像與個人網絡改變了社會結構,改變了人與世界的關系。實體制造業經濟進入瓶頸,IP經濟扮演救世的角色。“你就是網絡”。這是IP經濟最動人的口號。每個人都貢獻一份知識,將全球連成網絡,用交易智慧達到無限的商機。人人交易,一句話就能變成一組商品。這是無源的水,無本萬利,是新的網絡協議帶來的新的變革,它讓每一個思想、每一幅畫、每一個笑容都成為世界的財富產出。人們出售,人們購買,人們藏起自己的作品,再鼓動別人花錢去揭開。任何話語,只要能在網絡交易就有收入,也只有網絡交易才有收入。網絡就是瞬間的交易。資本的力量超過國家。三大傳媒集團在世界範圍延展觸角,生意廣泛,擴張成帝國,推動各種話語,從中牟利。兩百年前的論述依然有效:投資媒介為利潤,與價值無關。

另一方面,二十二世紀的火星也是一個媒介的世界。火星的媒介不是經濟,卻是所有人生活的方式。它是一個靜態的電子空間,像巨大的溶洞,讓每個人將創作放置進來,再隨意撿拾采擷他人的創作。它給作者版權的記載,分清歸屬,但不給金錢回報。給與拿都是義務,報酬由另外一種方式統一配給。

地球的媒介,伊格比誰都清楚。他知道它是怎樣瞬息、動態又如潮般強大,他知道怎樣將藏寶盒的蓋子畫得挑逗,讓人掏錢去發掘裏面的東西。他知道這些。他必須知道。然而對火星的媒介,他還遠遠不了解。它就像一只靜靜潛伏的巨獸,在黑暗中生存,等待人們虔誠的獻祭。他不知道它和人們的關系,誰能控制誰,誰又聽命於誰。它無疑讓創作者的生存不再艱難,但它也阻止了創作者獲得個人的財富榮耀。

老師是叛逃者。伊格終於確定了這件事。他是一個大膽的愛人和自覺的叛逃者。這兩顆星球的兩百億人中間,他可能是第一個。他穿梭在兩個世界,看著它們隔絕深遠、各自運行、相互遠離。

從影像館出來,伊格順路來到鄧肯舞團第一舞蹈教室。同屬羅素區,舞蹈教室離影像館並不遠。他按照電子地圖,步行了兩條通道,穿過一片商店區,就看見那座菱形建築。建築只有一層,玻璃墻透出女孩們的身影。

舞蹈教室外有一圈步行小徑,小徑和墻體之間種著蘭花。伊格走到一個不受人註意的側面,站在小徑上,向室內遙望。

洛盈·斯隆。他看到了她。他在瑪厄斯和歡迎晚宴上都見過她。她一個人在教室的一側練習,其他的女孩們由老師帶領,在另一側統一壓腿。

他靜靜觀察她的動作。他沒有掏出拍攝設備,只是靜靜地看著洛盈在教室裏獨自跳著。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在練習同一個動作。一連串小跳,接一個多次旋轉的大跳。純黑的練功服讓她顯得白皙纖瘦,黑色的長發整齊地盤在腦後。她偶爾停下來,到墻邊喝水,站在窗前,出神地望向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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