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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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的圖案,像白綠相間的壁紙。小舞臺中央擺著四張貴賓桌,其餘十六張圓桌繞成兩圈,擺在四周。桌子鋪了白色的桌布,火星的布料不充足,這已是極高的待遇。桌上擺了非洲堇,兩側的臺柱上擺了聖誕紅。穹頂上墜下玻璃絲質的彩帶,熒亮發光。

菜品傳送帶在宴會廳左側,飲食自取,沒有服務生。一個角落布置成地球十六世紀鄉村集市的模樣,擺了碩大的蔬菜瓜果,展示太空農業,顯得懷舊卻風趣十足。

對地球人來說,沒有侍者的宴會像是降了一個等級。他們早已習慣穿著尖領襯衫黑色馬甲,衣袋裏露出手帕邊角的優雅的侍者,微笑著彎腰,將紅酒及時註入還未清空的酒杯,在每道菜之間換一副刀叉一個盤子,仿佛必須要這樣才能體現出自己的高貴。可是這一晚,完全沒有這些。傳送帶畫出一道曲線,從墻裏伸出又伸入墻裏,帶著不緊不慢的從容,等待尊貴的客人自己照顧自己。酒從墻上的龍頭流出,任客人自取,雖然裝飾著圖案,卻讓地球來客想到土氣的鄉下。貴客們昂著頭,故意大聲說著自己的國家是怎樣布置一場像樣的國宴的。

火星沒有侍者。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服務人員,只有實習的學生和志願者,沒有服務員,沒有仆人,沒有第三產業。火星的所有人都是工作室的研究員,沒有一輩子服務的酒店侍者。晚宴的準備和收尾,由組織者親力親為。

火星人當然不會在晚宴上介紹這樣的背景。因此整個宴會廳呈現出一種有趣的錯差。幾個歐洲人像是不約而同地回憶起現代之前古老奢華的貴族生活,幾個亞洲人互相附和著說古代的東方就已經多麽懂得禮儀,而幾個阿拉伯人驕傲地表示,在自己的國家男人足夠強,女人們就有空在豪宅裏侍奉宴會。火星人聽著,附和地笑笑,然後三三兩兩結伴起身取食,地球人對這種無動於衷的遲鈍甚為惱怒,交頭接耳,連連搖頭。

水星團坐了兩張桌子,洛盈挨著纖妮婭和安卡。他們品嘗著從小熟悉的飲料和食物,談笑風生,慶幸能夠不和大人們同桌。傳送帶上送出了小巧的甜點,纖妮婭跑去端了一大盤回來。眾人分食,甜美無比。

“真好吃!”纖妮婭高聲讚道,“這才叫烹調!”

他們在地球吃得不好,纖妮婭一直把地球吃的東西叫做食物。

安卡點點頭:“嗯。不知道是哪家廚師做的。”

洛盈嘗了嘗,猜測道:“可能是老莫莉家。我小時候最愛吃她家的布丁,每次遇到傷心事都讓媽媽去買,心情即使再壞,吃一塊也能好。”

這樣的甜美與空氣中醞釀的緊張並不協調。洛盈隱約能感覺到那種緊張。水星團的圓桌距離貴賓桌不遠,她的位置又剛好臨近交接處,貴賓桌的談話總是隱隱約約飄進她的耳朵。雖不是每個人的言辭都能聽見,但是胡安伯伯的大嗓門總能在一整桌的抑制中突出重圍。

“你再敢說一個‘沒有’試試!我告訴你,我是親眼看見我奶奶被炸死的。你知道那是什麽樣子嗎?前一秒鐘她人還在臥室裏哆嗦,祈禱,說上帝保佑,下一秒鐘就被炸彈炸成了泥。你不知道吧?沒聽說?這就是你們地球人幹的事:轟炸平民!在整個人類的歷史上都找不出更卑劣的手段了!”

對方不知道低聲回應了一句什麽。胡安伯伯的怒氣更盛。

“少他媽的撇清關系!我不管是不是你幹的,也要承擔責任。你再敢說一句‘跟我沒關系’,我就把你從這兒扔出去!”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你知道扔到外面是什麽樣嗎?沒來過火星吧?給你講講。就這麽一下——砰——然後你就炸了,就像一只漲紅的八爪魚。”

洛盈笑出聲來。她悄悄回過頭,向嘉賓桌張望。在胡安伯伯身旁,貝弗利坐在主賓的位置上,臉色相當尷尬,正在用餐巾不停地擦嘴。

洛盈覺得有趣極了。貝弗利在地球上是大明星,向來都以溫文爾雅出名。遇到這種情形,換成別人可能會發怒,但只有貝弗利不會。他穿著覆古風格的新式西裝,有絲絨和金線鑲邊,雙排銅扣,帶著幾百年前舊時代貴族的派頭,一本正經,保持形象。因為這身衣服,誰都能發怒,但他不能。

有很長一段安靜時間,誰都沒有再多說什麽。當洛盈再次聽見胡安伯伯的聲音,只見他比前一次還要激動地從座位上霍地站起來,餐廳裏所有人側目而視,他也不管,只是一字一頓大聲地說:

“不——可——能。絕對不行!”

宴會廳裏一陣騷動,人們紛紛小聲議論,都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後知後覺者問身邊的人發生了什麽。沒有人知道,目睹的人也只是茫然聳肩。胡安伯伯坐的貴賓桌上的人顯得尤為尷尬,有人想拉他坐下,但他不坐,有其他的地球客人想站起來,卻被身邊的人給壓住了。最後,還是爺爺站了起來。他輕輕拍拍胡安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有話說。

“地球客人們,”他舉起酒杯,“剛好借這個機會,我說幾句話。首先,我們是真的非常歡迎你們的到來。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我們前方還有很長的未來。雙方這次舉辦博覽會,是為了達到互利、共贏、各取所需的目的,所以交涉永遠是必要的。我相信最終我們一定能尋找到讓雙方都能滿意的結果。你們的要求我們不會不考慮,只不過最終的任何決議我們都需要全體民眾通過。這是火星的大事件,我們必須民主。而且,我相信代表團也是民主的,最後的決定也一定是所有成員都滿意通過的。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此時下任何結論都還為時過早,請讓我們放下一切爭議,舉杯,盡情享受我們共度的第一個夜晚。”

全場一起舉起了杯子。纖妮婭問洛盈他們討論的究竟是什麽問題,洛盈搖搖頭,說她也不知道。

其實她知道。爺爺的話就是加西亞爺爺的話,代表團的民主就是寶藏的爭奪。她心中隱約的疑惑漸漸連成了清晰的線條,可是她不知道地球人爭奪的寶藏是什麽。爺爺剛剛的話語太模糊,她無法判斷。她低頭吃著東西,靜靜地思量著。

影像館

在前去拜訪珍妮特·布羅之前,伊格先到地球代表團的首席代表彼得·貝弗利的房間去了一趟。

他沒有提前預約,也不打算采訪。他徑直來到貝弗利的房間外,敲了敲門。

時間是上午九點半。伊格知道這個時候貝弗利一定已起床,收拾妥當,因為十點將是第一次正式會談開始。從旅店到會廳需要十分鐘。他只想問幾句話,三五分鐘就可以。

伊格知道,不用猜前一天晚上貝弗利過得不算愉快。他倒很想知道他回到旅店之後的表情。昨晚伊格的鏡頭放在臺柱上的一盆聖誕紅下,他沒有聲張,但他覺得貝弗利肯定知道。貝弗利是影星出身,是整個星球上對鏡頭最敏感的人,他一個晚上都是右半側臉斜對著鏡頭,微笑,擺出他最標準的造型。自從他三十五歲棄演從政,這樣的造型已經不知道擺過多少回。伊格覺得很有意思。他很少見到像貝弗利這樣仕途平坦的人。相貌英俊,世家出身,名校畢業,交游廣泛,還不到五十歲,就竄升至極高位置,已經是很多人眼中民主黨下一任總統最有力的競爭者,並且他背後有家族不遺餘力的支持,這一次能來火星,據說就是家族動用各種關系,推促而成。誰都知道,能在這樣出風頭且不危險的場合嶄露頭角,將是未來重要的政治資本。所以他比誰都重視風姿,重視鏡頭。正是這一點讓伊格覺得趣味十足。他昨晚回來又重放了一下宴會的畫面,發現自己幾乎喜歡上了貝弗利旁邊那個面色暗紅的大嗓門。

開門的時候,貝弗利容光煥發,裝扮齊整,穿一件與眾不同的淺藍色的絲質西裝。他微笑著歡迎伊格,舉止依然彬彬有禮。

“早上好。”伊格說,“不,我不需要進屋。只有幾句話想問。”

貝弗利微微側頭,表示許可。

伊格問道:“昨晚,您聽到火星總督說的民主問題了?我在宴會後問了一個議事院官員,他說火星議事院決策日常事務和工程問題,但是少數關系到所有火星居民的大的決策,必須得到全民投票通過。這和我們平時聽說的火星似乎不太一樣?”

“嗯,是不太一樣。”

“對這件事您怎麽看?我是說,對這種……差異。我們是代議和選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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