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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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中沈默下來。她從他們的口中發現,以他們應答的水平和自己當年的應答相比較,自己的成績離入選分數一定差了很多。星光耀眼,她在人群中感到羞慚。

她不知道這懷疑是不是真的。如果不是,那麽一切照舊;如果是,那就說明她的入選是經人授意的,這個結論聽起來很冷酷。這不僅說明她能力不足,而且說明所謂轉折與命運,其實只是有人在暗中操縱。她以為她抓住了際遇,其實只是際遇抓住了她。

她想到了爺爺。如果有人能夠在暗中改變甄選結果,那麽除了爺爺沒有別人。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麽。沒有人提過。如果不是這偶然的發現,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察覺。

她想回家去問爺爺,但不知自己能否開口。她和爺爺並不算親近,她只是在父母死後才搬來和他同住。他給她買糖果,但很少抱她。地球人叫他大獨裁者。他總是一個人獨自散步。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敢於開口。她也想過問哥哥,讓他幫自己查。哥哥是她的保護傘,每次在她煩悶的時候,都變著方法逗她開心。只不過哥哥是一心前行的人,她不知道他能否理解她執意回溯的心情。

隧道車在空中滑行,無聲無息,像記憶一樣飛快地穿梭,她經過了集會小禮堂、林蔭道、兒時打鬧過的運動場、帶滑梯的花園。四周安靜得像夢境一般。偶爾能看到悠閑的女人,推著嬰兒車在小徑上聊天。

她問過自己,為什麽那麽執著地想知道。起初她只是覺得內心有不安的沖動,以為只是好奇,但後來她發覺,之所以不安,是因為命運。她明白命運的裹挾,但以前沒想過人有兩種命運。一種是自然的客觀,人只能面對和承擔,而另一種是人為安排,有原因和目的,有質疑和放棄的可能。後一種的命運需要自己抉擇,在看清之前,她無法推動自己繼續前進。

為什麽去地球,為什麽走。這問題她問過自己很多次,但沒有一次比這次更直接。她在地球上走過許多許多路,多得已經難以再被路途打動,可是她不知道為什麽去。

車廂裏有音樂,大提琴在遠方,鋼琴在近處,將安靜的風景裝點得愈加豐盈。慢慢地,家在地平線上露出了蹤影。遠遠能看到閣樓開著的小窗,棕色邊框,反射著陽光,在半球形的玻璃穹頂下安詳地發亮。

洛盈很多次沒想過回家那一刻的感覺,激動、顫抖、懷舊、思鄉、微微的忐忑,可是她沒想到自己的心裏竟是沒有感覺。她為這樣的不傷感而微微傷感。她穿透五年喧囂,回到前生的安靜,可是她丟掉了一種叫做思鄉的田園情懷,永遠地丟了。

隧道車準確無誤地停下,到家了。她看見陽光打在熟悉的紅色大門上,她哭了。

※※※

門開的一剎那,金色的光芒射入車內。洛盈被金光晃了眼睛,擡手遮住額頭。空氣裏飄著亮晶晶的小星星,空氣光華流轉。一張金色的長椅停在她面前,通體清透,有氣球的質感,圓潤光滑,形狀纖長婉轉。

她望向對面的房子,二樓的窗口開著,哥哥正笑著向她揮手,面容像從前一樣迸發著昂揚的氣息。

她也向窗口笑了笑,抱著行李坐上長椅。長椅升起來,懸在空中,向上斜飄過去。她在空中環視四周,水滴形的花園廣場,扇形花畦,傘形的樹,球形的玻璃穹頂,深紅色的房門,橘黃色的梯形信筒,二樓敞開的窗口,窗口下懸掛著擺滿花的隔欄。一切都還是兒時的樣子。

長椅停靠在窗邊,路迪接過她的行李,伸開雙臂。她輕輕一縱,路迪穩穩地環抱住她,將她輕輕放到地上,腳尖踏在地面的瞬間,她覺得地面很安穩。

哥哥比五年前長高了許多,也更挺拔了,頭發雖然不像小時候那麽卷,但是仍然金光閃閃。

“累了吧?”路迪問。

她搖了搖頭。

路迪伸出手,在洛盈頭頂比畫著說:“長這麽高了。上次見你才這麽小呢。”說著在自己腰部比了比。

洛盈輕輕笑了:“怎麽會?照你那麽一比,我豈不是長了三十厘米。”

這是她回家第一次開口,聲音有點啞,自己聽起來有點不真實。

五年裏,洛盈只長高五厘米。她剛到的時候比地球女孩都高一塊兒,但離去的時候卻再也不顯眼。這其中的原因,她自己最清楚:地球的重力太大,火星孩子適應不了,她經歷的是一種壓抑的成長,骨骼受考驗,心臟受重壓,軟組織浮腫,每一寸生長都是對自己的突破。

“你還好嗎?”她問哥哥。

“我?挺好。”路迪笑笑。

“你進哪個工作室了?”

“電磁第五。”

“怎麽樣?”

“還不錯,我現在已經領導一個小組了。”

“是嗎?很好。”

“你怎麽了?”路迪註意到她的疲倦,揉揉她的頭發問,“你還好嗎?這幾年?”

洛盈低了低頭,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還好嗎?”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那就是不好啦?”

“也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洛盈在地球上住過很多地方,她心中的家園就在那些地方一步步瓦解。

在東亞的一座城市裏,她住在摩天大廈的一百八十層。她在那居住訓練,就讀舞蹈學校。大廈是角錐形,是鋼鐵搭成的金字塔,如巨山聳立,內部構成完整世界,電梯通道沿著角錐的棱邊,飛速運轉,人潮洶湧,往來如吞噬的颶風,上下穿梭。

在中歐的一處郊外,她住在城市與鄉村交界處廢棄的老房子裏。她來此尋找舞蹈作業的靈感。鄉野很遼闊,金色麥浪翻滾,野生鳥類翺翔,花開花落如雲卷雲舒,雲卷雲舒如潮漲潮落。鄉野的主人是遠方的商人,一年前來一次,外人不得擅闖。

在北美的一片曠野,她住在荒原上一片人造風景區的中央。地球官員邀請火星少年來此度假。草原荒僻如歌,枯樹零星,天地懸垂,飛鳥孤伶。浩瀚的雲海從四面八方籠罩,閃電如天頂倒懸的樹枝,樹枝如大地凝結的閃電。

在中亞的一塊高地,她住在雪山腳下的帳篷群落間。她跟隨一群回歸主義朋友集結示威。雪山峰頂晶瑩剔透,隱身雲端,在偶然的雲開霧散中受太陽照耀,金光輝灑。高地上住滿世界各地的回歸主義青年,喊著激情的口號,與秩序對抗。塵土中暴亂席卷,陽光裏風景依然。

這一切在她的小時候都沒有見過。那些事物在火星裏沒有,或者不會發生。火星沒有大廈,沒有鄉野,沒有莊園主,沒有閃電,沒有雪山。在她的記憶裏,也沒有鮮血。

她在地球上經過了這一切,但她不知道該怎樣形容。她獲得了無數記憶,但失去了夢想。她見過各種風景,但開始背離家園。這一切的一切,她不知道該怎樣形容。

“哥,”她看著哥哥的眼睛,決定開誠布公,“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奇怪。”

“嗯?”

“五年前,我好像不應該被選上,是後來換進去的。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她說完,等著他的反應。她覺得他雖然不動聲色,但是內心在沈吟。他神色沒有變,可是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氣氛有點怪。她覺得他在思考答案。

“你聽誰說的?”他問。

“沒聽誰說,是我自己的感覺。”

“人的感覺很多時候並不準。”

“可是我們聊過。”

“你們?”

“我和其他學生,水星團的學生,我們在回來的路上回憶了當年的測試。我發現他們肯定都比我分數高,他們會做的題目我都沒做出,而且他們都參加過一個面試,只有我沒有。我現在還記得當時的情形,記得很清楚,本來一直沒有消息,但忽然有一天通知我可以去了,很快就出發,以至於我都沒有心理準備。所以我是最後時刻才被換進去的,不是嗎?你知道這件事嗎?”

她看著哥哥,他聳聳肩,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表情。

“也許是有人臨時退出了呢。”

“是嗎?”

“只是有這種可能。”

那一剎那,洛盈忽然覺得離哥哥很遠。她覺得他什麽都知道,只是不想告訴她。他的反應不正常。他故意不動聲色,可這其實不正常。他應當也覺得奇怪才對,或者至少試圖問清楚。可他的神情在掩飾。小時候他們向來是秘密的同盟,他帶著她做各種搞怪的事情,瞞著大人,還從來沒有瞞著她的時候。她本以為自己的疑惑不能問爺爺,但至少可以讓哥哥幫忙,可是現在,哥哥也不站在她這邊了。他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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