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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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聲交談。酒吧按照地球的習慣布置,幽暗矜持,薄薄的威士忌在闊口杯中的冰塊之間波光流轉。

“哎,說老實話,你覺出伊萬東諾夫和王之間的火氣了嗎?”

“伊萬東諾夫和王?沒有。我想沒有。”

“觀察。你比誰都更應該觀察。”

說話的是一個光頭中年和一個褐色頭發的青年。發問的是中年人,他笑容可掬,下巴刮得光滑,淺灰的眼睛像夏日的海水一樣變幻不停。青年說話不多,有時只用微笑回答,卷發蓋過額頭,深褐色的眼睛藏在眉骨之下,讓人看不清表情。中年人叫泰恩,是地球上泰勒斯傳媒集團的繼承人與首席執行官。青年叫伊格,是隨團的紀錄片導演,也是泰勒斯集團的簽約藝術家。

泰恩口中的伊萬東諾夫和王是代表團中俄羅斯和中國的代表,因各自領土問題橫眉冷對。代表團成員覆雜,每個國家背景裏都有悠久沖突,面上沒有刺刀見血,私底下卻五味雜陳。泰恩是沒有國籍的人。他拿著四國護照,在五國生存,吃六國飲食,倒七國時差。他對這種國與國沖突總是笑意盎然地旁觀,他洞若觀火,卻不以為然。他抱持著二十二世紀後期最典型的生活觀念,對國家一笑而過,對全球化之後仍然遺留的歷史問題采取不予理解的揶揄態度。

伊格明白這其中的種種,但他通常不去回應。代表團裏充滿著不同的欲望,這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到火星來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想要的東西,伊格也不例外。

“你知道你這一回最好的拍攝題材是什麽嗎?”泰恩笑著問他。

“什麽?”

“一個女孩兒。”

“女孩兒?”

“水星團裏的一個女孩兒,名叫洛盈。”

“洛盈?哪一個?”

“黑頭發,頭發最長的那一個,很白,練舞蹈的。”

“可能有印象。她怎麽了?”

“她這次回火星,有一場演出。獨舞。應該會相當漂亮。你跟著她拍,市場肯定喜歡。”

“然後呢?”

“然後什麽?”

“然後……其他理由。你真正的理由。”

“你問得太多了。”泰恩笑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她爺爺是火星現任的總督,她是大獨裁者唯一的孫女。我也是剛知道。”

“……那要不要去和總督請示?”

“不要。盡量別讓任何人知道。我不想惹麻煩。”

“你就不怕回去惹麻煩?”

“回去的問題回去再說。”

伊格沒有說話,沒有表示同意,也沒有拒絕。泰恩沒有再問他。這樣的共同沈默最好。任何表面的共識都沒有達成。伊格沒有承諾的束縛,泰恩沒有教唆的惡名。伊格默默地晃動著手中的杯子,泰恩笑意盎然地看著他。

泰恩經歷過太多次影片發行,知道什麽樣的賣點能吸引什麽樣的人群,也知道什麽樣的問題該怎麽樣規避。伊格才剛入行不久,仍然帶著濃厚的學院氣息,想法很多,不喜歡隨俗。泰恩相信時間的力量,他見過太多這樣自以為清高的初出茅廬者,也見過太多最終改變的大徹大悟者。能賣才能活,誰也別傲氣十足。

酒吧裏播放著電子爵士樂,悠悠蕩蕩,遮擋住桌上所有的商議與密談。室內很溫暖,領帶都松開到謹慎的弧度。沒有服務生,飲品從墻上的玻璃桶中選擇,自動流淌。屋頂上垂下半球形的彩色玻璃罩,散發著幽暗的光芒,籠罩著看上去友好的面龐,和各有所思的頭頂。偶爾能聽見笑聲,相互致以降落前最後的問候。

代表團的目標很龐雜,但有一個大方向,那就是技術。技術就是金錢。整個二十二世紀,知識和技術都是關鍵詞語,是世界各個組成部分相互依賴的根本,是金融體系的新貨幣形式。技術的國際依賴,就如同曾經的金本位金融,在覆雜脆弱的世界關系中維持難以協調的平衡。知識交易開始扮演世間最重要的角色,它沖破戰爭的隔閡,將火星也納入其中。人們意識到,火星就是一個科學工程師的農場,知識促其獨立,知識也讓其有利可圖。

一些音樂悠蕩著,一些燈光悠蕩著,一些笑容悠蕩著,一些精明的計算悠蕩著。

酒吧很幽暗,墻上掛著舊時代的照片,沒有人會仔細看。新來的客人們不知道,照片背後遮擋著曾經的裂痕。一張照片遮擋著二十年前的一個彈孔,另一張照片遮擋了十年前砸出的一道傷痕。曾經有一個金毛雄獅一樣的老人在這裏大聲吼叫,也有一個白發白胡子的老人在這裏戳穿騙局。他們叫加勒滿和朗寧,是加西亞桌上四個人照片裏另外的兩個。

所有的沖突都平息了,所有的不愉快都被文檔證明為誤會,所有的痕跡都被遮擋起來。酒吧還是優雅的酒吧,照片鑲在深棕色邊紋的鏡框裏,錯落有致,懸掛井然。

※※※

還有半個夜晚,船就要靠岸了。聚會即將散場,熱烈即將沈寂。船上搭起的賓客的舞臺將拆卸,桌上的餐巾和花朵將撤回,枕頭和睡袋將收起,屏幕將暗下,灰塵將打掃,倉儲宮殿將清空,所有的房間將回到透明清靜的狀態,只留下光滑的地板和無色玻璃的桌椅板凳,只留下船的赤子之身。

船已經經歷了許多次的充滿與傾空。每一張酒桌都曾圍上不同時間的桌幔,每一卷地毯都曾見證過不同年代的交鋒。船已習慣被傾空,已習慣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從灰白到七彩再到灰白。

船艙的走廊裏掛著很多照片,從人類剛發明相機尚不曾向太空移民時代的黑白照,到戰後各自繁榮各自驕傲時代的三維圖,形形色色,應有盡有。順著一條曲折的走廊漫步,撫過灰色的墻面,沿羅馬柱向前,上下樓梯,人就可以穿梭在許多個不同的年代裏,任時間錯落。這漫步不會把人帶到任何時間的終結點,因為照片本就不是按時間順序碼放。戰後連接戰前,2096年連接1905年,打散了順序,也就遮蔽了分歧。火星和地球在墻上安居在一起,在多種邏輯中排列出多種循環的歷史。

每一次船靠岸了,所有的器物裝飾都被收進櫃子裏,只有這些照片不被撤掉。沒有人知道,在那些沒有任務的日子裏,船長會一個人走過每一道走廊,輕輕擦拭每一張照片。

※※※

靠岸之前,燈火輝煌的聚會到了最後一刻。

洛盈從來就弄不清楚這艘迷宮般飛船的真正結構,只有失重球艙是她心裏不變的依托。失重艙是飛船最後方的巨大球艙,用旋轉平衡圓柱筒的反向旋轉。球艙外面環繞著一圈觀景臺,是她最喜歡的休息場所。球幕舷窗從頭到腳,可以直接看到遼遠無邊的宇宙黑暗。

洛盈從船長室趕過來,一個人快速穿過走廊。觀景臺上空寂無人,舷窗之外夜空浩渺。她還沒走到,就聽到球艙裏爆發出一陣海浪般的歡呼。她知道球艙裏的比賽結束了,於是加快了腳步,匆匆跑到艙邊,推開艙門。

球艙裏猶如煙花盛放。

“誰贏了……”洛盈拉住離得最近的一個人。

那人還沒來得及回答,洛盈就被一個人緊緊抱進懷裏。她怔了怔。是雷恩。

“最後一場比賽了。”雷恩聲音含糊地說。

他放開洛盈,擁抱上前來的金斯利,兩個人狠狠地砸著對方的肩膀。安卡撥開人群,來到洛盈跟前,但還沒說話,就被身後的索林攬住肩膀。纖妮婭飄過他們身邊,洛盈看到她眼角有淚光閃爍。

米拉開了兩瓶吉奧酒,他們一起把酒灑進球體中央,酒化成無數金光閃閃的小球飄浮著,所有人蹬起球艙壁,飄進空中,懸浮著旋轉身體,張開嘴讓小球飄進嘴裏。

“為了勝利!”安卡喊了一聲,整個球艙轟然應和。“為了明天的降落。”洛盈聽到他緊接著小聲說了一句。

她仰頭閉上眼睛,向後倒去,仿佛被無形的手托了起來,躺進浩瀚的星空懷抱。

這是他們最後的夜晚。

※※※

火星時間清晨六點,瑪厄斯伴隨陽光,接近了仍在沈睡的火星大陸,準時與同步軌道上的換乘樞紐對接。樞紐是環形,一側連接瑪厄斯,一側連接十五架往返地面的航天飛機。

完全對接需要三小時,船上安眠的旅客還有充分的時間沈浸夢鄉。船一寸一寸地進入中心區域,從前側玻璃望出去,環形樞紐就像壯麗的神殿大門,而船就像朝聖的鴿子,飛得舒緩而又聖潔。太陽在身後,樞紐的弧形被照耀得金光四射,明暗分明。航天飛機在另一側靜靜地排列著,宛如神殿的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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