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找了個僻靜的座位，莫然要了兩瓶啤酒。菜上來了，莫然就著菜喝著酒，沒有要說話的意思。楚橋也不勉強，靜靜等著。

等到兩瓶啤酒都喝完了，莫然說話了：“記不記得咱們高中的時候研究基因編輯這回事，覺得這事情離咱們很遙遠，可你現在卻在學相關專業。你對胚胎基因編輯一定很了解吧？”

楚橋說：“這在技術上沒有什麽太大的難度，主要是倫理上的問題。怎麽了？”

莫然看著楚橋，傻傻一笑：“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就是一個被基因編輯的人。”

楚橋認為她在開玩笑，而且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不過他能理解，她向來就沒有什麽幽默感。

莫然見他沒有任何反應，有些失望，這時候不應該驚訝嗎？不應該質疑嗎？不應該氣憤嗎？

她問道：“你不相信？”

楚橋看著空了的啤酒瓶，很肯定地說：“你喝醉了。”

莫然也看著那兩只啤酒瓶，按她平時的酒量這時候真的應該醉了，可今天她偏偏沒有醉，她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麽。

“你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我從小腦子裏會有個幻象，一個人坐在一間玻璃房子裏，我看不到她的背影，但我有種強烈的感覺，這是人和我有密不可分的關系。現在我知道了，那個人就是童話，她是我雙胞胎的妹妹。我們都是被我爸爸，不對，應該說莫教授，按著嚴密的計算，以最好的基因組合和排序創造出來的。你說過，這在技術上不是什麽難事，你應該知道這很容易做到是不是？可惜的是，這樣的童話出生後，居然到了三歲都不會簡單的計算，身體也不行，所以她就被當成了廢品。而我作為優質的實驗品留在了莫教授身邊，被精心培養，成了人們眼中的天才。”她帶著幾分嘲弄地笑了，“知道為什麽你考試總是考不過我了嗎？”

楚橋臉上的肌肉像被凍住了，他很想裝作輕松地笑笑，把這當成莫然的醉話。可是從那些蛛絲馬跡中，他無法做到，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他無法假裝鎮定，聲音在顫抖：“你怎麽知道的？童話是你雙胞胎的妹妹？童話知道嗎？”

莫然搖著頭，這一刻她無比羨慕童話，她總是有那麽多人在關心她。她被莫俊生遺棄，得到的卻是全世界。

她說：“莫教授親口告訴我的。不久他要召開新聞發布會，我會成為成功的例子見諸媒體。從而人類歷史將掀開新篇章。或許不久的將來，所有的孩子不再需要媽媽們經過十月懷胎，經受非人的痛苦才能來到這個世界。他們會在一條生產線上，按著他們父母理想的樣子出現。你說偉大不偉大？”

她沒等楚橋回答，接著說道：“我的爸爸莫教授，他希望自己成為這樣歷史性的人物。他會被做成雕像，屹立在最受矚目的廣場，讓後人銘記。我可能也要出名了，所有人會指著我說，看著就是第一個基因編輯的孩子。她過目不忘，考試總是第一，她的天才是人為造成的。”

莫然越說越激動，似乎預見了自己那可怖的未來。她將像動物園裏的猴子一樣被圍觀，被議論，被研究。死後她會成為標本，因為她是第一只變異的猴子。她蜷縮在椅子裏，輕輕抽泣著。原來不明白的事情現在全明白了，如今才知道有時候不知道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楚橋走過去，握住了她的雙臂，給了她一個擁抱。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覺得給她一個擁抱也是好的。

莫然趴在他肩頭哭泣，哀求著：“楚橋，你帶我走吧！離開這裏，逃開莫教授！”

楚橋心裏咯噔了一下，沒有做任何回應。

莫然可憐巴巴地看著，希望他能成為她的依靠：“其實我很早很早就喜歡你了，早到我還不覺得自己喜歡你的時候就喜歡上你了。記得初三的時候，莫教授就想讓我考大學，可是我一想考上大學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於是故意讓自己的成績下滑。我知道你對我印象不好，我想讓你改觀，可是不知道怎麽做。幸好童話來了，她打破了我的尷尬，讓我走近了你的生活。我想這是天意。你難道不這麽覺得嗎？”

楚橋無法回答她，答應她嗎？他知道和一個被基因編輯過的人在一起意味著什麽？他們將來的孩子會自然遺傳莫然身上的基因，但經過遺傳之後會變成什麽樣，卻是無人知曉的。

可能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了，但這無疑是他們最大的問題。

莫然推開了他，他的沈默已經讓她了解到了他的心意。她可以理解，誰會願意和一個實驗品戀愛呢？那不等於和觀察箱裏的小白鼠戀愛一個樣？

她緩緩起身：“我不為難你。在知道自己這樣的身世之後，居然還向你提出這樣的要求，實在是厚顏無恥。對不起！”

她推開桌子，站立不穩，差點摔倒在地。楚橋本能地扶住了她。她再次推開他，喃喃說著：“對不起！”

楚橋一陣心痛，他知道自己的行為很不男人。以前孟天總說他膽小不義氣，他不服氣。如今真的覺得自己懦弱，他痛恨自己的懦弱，可是拿自己無可奈何。

“你去哪？”

“我去哪？”莫然望著茫茫黑夜，心裏一陣淒涼，“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或許我應該到我的觀察箱裏去，最近經常流鼻血，為什麽會有這種現象，可以讓他們好好研究一下。”

楚橋站在身後，心如刀割，他多想沖過去抱住她，和她說一聲沒關系的，有他呢！只要有她在，她就不是那只小白鼠。

可是他沒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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