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俊生看著顯示器裏的莫然，她用紅筆在臺歷上畫了一個圈圈，然後看著那個紅圈圈開始發呆。從放暑假以來，她就開始計算日子，等待著開學的日子。她和別的孩子完全相反，她渴望去學校，但他知道她在學校並沒有朋友，她的性格和學習成績都讓人覺得高不可攀，同學們很有默契地和她保持了距離。但她也不是因為渴望學習而想去學校，莫俊生知道老師教授的那些知識，她很早就學會了。也就是說學校沒有任何人和事吸引她，可她依然想去學校。那就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想借此逃離這個家。

莫俊生拿下了眼鏡，關掉了顯示器，輕輕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屋子裏靜得能聽到他自己的呼吸聲。他仔細回憶著莫然出生後到現在的每一步，每一步都是他精心計算好的，原本不應該出錯的，可現在好像越來越偏離他預設的軌道了。

到底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他現在有些後悔，如果當初能早點讓她去考大學就好了，那樣自己的宏圖偉業一定已經步入正軌。但這些年，總有這樣那樣的原因，讓他的計劃一再擱置，到了今天，莫然已經高三了。對於她的同年齡來說，她依然是天才。可在她之前，已經有比她年齡更小的孩子被各大知名大學提前錄取；就她現在這個年齡，即使她能考入世界一流的學府，這天才的含金量也要大大折扣了。她將倫為最平庸的一個天才。

他看了眼桌子上的黑色筆記本，看了許久，終於拿著它，走進了莫然的房間。

莫然的聽覺好得出奇，當莫俊生打開大門的時候，她已然坐到了書桌前，手裏拿著一本高等數學。她以為自己偽裝的很好，卻不知自己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難逃莫俊生的法眼。

他將黑色筆記本放到了莫然的書桌上：“今天開始，做這道題。”

莫然翻開筆記本，一本本子上，就只一道題。但就這一道題，讓她意識到並不簡單。比一般競賽題還要難。

她訝然地看向莫俊生，似乎在詢問他是不是真的要她做這道題。

莫俊生給了她一個確切的答案：“今天開始就做這道題，算出來之前，其他的事情都不用做。”

“知道了！”她答應著。

莫俊生出去了。

她看了眼桌子上的日歷，還有三天，三天就可以開學了。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算筆記本上的題目。但是整整兩個小時候，發現自己還是一頭霧水。

從來沒有過的挫敗感一下子擊中了她。

顧靜雲進來叫她吃晚飯，她剛坐到餐桌前，莫俊生就問：“有頭緒了嗎？”

“沒有。”

莫俊生難掩自己的失望。

莫然輕聲說一句：“這題目是不是有問題？”

莫俊生看著她：“你什麽意思？”

莫然說：“我算不出來，到現在完全一點頭緒都沒有。”

莫俊生說：“你沒頭緒就懷疑題目出了問題？我對你這個反應真的感到非常失望，在你遇到困難的時候，你第一想到的居然不是是不是自己的思路有問題，而是質疑題目出了問題。高斯如果當年質疑他導師給的那道題目，他會成為今天的高斯嗎？”

莫然不確定地問了一句：“所以你給我的也是一道未解之謎？”

“沒錯！”

顧靜雲一臉驚愕地看著莫俊生，她想他一定是瘋了！

莫俊生說：“不要以為這是我的一時心血來潮，我是做了很多的考慮，權衡了很多利弊才做出這個決定的。莫然，你已經十四歲了，明年就是十五歲，十五歲考上大學，和普通孩子比是很優秀，可和真正的天才比，你就是最平庸的一個。只有你解開這道題，才能讓世界震驚，才能證明你的高智商。”

莫然低頭看著自己碗裏的飯，她不明白，她明明和她的同學吃的是一樣的飯，也沒有比他們多一個腦袋多一雙手，為什麽她的父親卻一直要求她要區別於普通人，要她比他們強？

“我為什麽要證明自己是高智商？”她的聲音很小，但這並不妨礙每一個字準確無誤地傳入莫俊生的耳朵。

這是莫然長這麽大，頭一次對莫俊生的教育產生了懷疑。

顧靜雲看了眼莫然，又看了眼莫俊生，她都能感覺到莫俊生的頭發絲都豎了起來。她將一塊魚夾進了莫然的碗中，勸道：“莫然，好好吃飯。”

莫俊生顯然不想讓她好好吃飯了，他冷冰冰地問道：“你是在質疑我？”

莫然沒有說話，她想要問的問題太多，一時半會兒也問不完。

莫俊生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成為最優秀的人，只有足夠優秀，你才能淘汰更多的競爭者，成為食物鏈最頂端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這些道理莫然在很小的時候就聽莫俊生講過，她也一直把這當成她的人生信條。可現在，這信條在動搖：“可每個人的人生是不一樣的，對快樂的定義也不一樣。要想掌握自己的命運，是不是首先得掌握自己的生活，能夠選擇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莫俊生強忍住怒火：“你給我聽著，如果你覺得你足夠強大了，你可以出去試試，看看你在這個世界能否生存下來？如果你沒有這樣的勇氣，選擇繼續呆在我的家裏，你就要服從我的管教。你這個年紀，有自己的想法，對人生有自己的思考，我可以理解。不過作為你的父親，我必須給你一點忠告，人要生存就要爭奪資源，爭奪資源的過程必然是自私無情的。你要在這過程中有任何心慈手軟，被淘汰的就是你自己！”

他放下說中的筷子，沒再看餐桌前的母女一眼，離開了餐廳。

莫然看著他的背影，感到不寒而栗。她搞不懂，為什麽她的家和同學們說的那個家一點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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