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這是蘇靜第四十八次對窗嘆氣了。

星輝自那日醒來之後就不告而別，蘇靜動了玉符傳信也不見他有回音，看來這次他是真的生氣了。

也是，任誰一片好心好意來救一個人卻被被救的人放倒都會生氣的，而且……蘇靜扶額，她知道星輝在外面從來都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主，只不過是對她和紫胤遷就著罷了。

“也是我自找的……有些小後悔呀。”蘇靜喃喃嘀咕道：“我不過是不想太多的人牽扯進來……誰又能理解我心裏的苦……”思及至此，蘇靜只覺得心中委屈，忍不住落下淚來，又牽動了身上的傷口，忍不住暗罵，這一切的一切，都要怪歐陽少恭！否則自己又為何要受這般的委屈，之後還要搭上……

剛剛想到這裏，腦海中突然出現小鏡的聲音。

【你要搭上什麽？】

猛然被驚到的蘇靜急忙噤聲，過了一會才道：{我……我沒搭上什麽呀。}

【你在心虛。】

{……}

【在祖洲遇到那條龍的時候你就不一樣了……不，在雷雲之海之後，我能感覺到很多以前沒有見過的記憶，從那之後你就變得怪怪的，在祖洲遇到那條龍之後，你總是要把我隔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就像那天你單獨面對歐陽少恭一樣！我現在都摸不透你的心思……你不會把那條龍的話當真了要去……】

{怎麽會怎麽會！}蘇靜在心中連連擺手，卻更顯心虛：{你就安心啦安心！}

【安心？你讓星輝安心，可結果呢？你讓所有人安心，可是你最後還不是弄得遍體鱗傷讓大家都為你擔心！你看看你身上的傷，嚴重的已經傷及了肺腑，怎麽也得養上個大半年才能恢覆元氣，如果沒猜錯的話你接下來還要……】

{好了好了，我要怎麽做自然有我的想法，你就別操心了！}

蘇靜有些煩躁，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可偏偏又不能和大家解釋——不能解釋倒在其次，就算能解釋清楚估計他們也不會……總之真的是糟透了。

“也不知道屠蘇他們怎麽樣了……”蘇靜嘆氣道，烏蒙靈谷那裏是一切的轉折，雖然她已經調換了仙芝漱魂丹，卻不知屠蘇希望落空之時能不能承受得住……

“應該會沒事的吧。”蘇靜喃喃自語，百裏屠蘇既然能在韓休寧變成焦冥之後還能保持理智，想必這次也不會有什麽大礙的……畢竟只是證明了這世上沒有什麽死而覆生之法嘛。

第二天早上，當蘇靜起身發現平時揣在身上的玉佩不見了時，臉上的笑意漸漸擴大。

這家夥，臉型的面冷心熱死傲嬌，雖然還在生她的氣，可是依然在關心著她……這就是家人吧，他和紫胤陵越陵郁屠蘇他們一樣，都在容忍著她的任性。

蘇靜不由得想念天墉城那個清冷的身影，以往她犯了再多的錯，闖了再大的禍，紫胤都會默默的保護著她。可現在呢，離開了紫胤的保護，她獨自留在歐陽少恭的陰影裏，天天對那個說話陰陽怪氣的死變態——是真的，明明心裏恨不得把她撕碎了（誰讓蘇靜用巽芳威脅他呢），可是卻每天跟你笑瞇瞇的，猶如謙謙君子一般的語氣說話，然而說出來的話卻是句句都透著危險。蘇靜表示這個樣子沒有從小強大的心理教育真的hold不住啊……

然而每天面對歐陽少恭的時候蘇靜還要表現出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和他飆戲，真的是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啊，兩個人互相比著誰讓誰更無語……蘇靜還得費著心機讓自己的傷好的慢一點，這簡直太不人道了好麽……

“紫胤師尊……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我真的可以叫您師尊。”在青玉壇的日子，讓蘇靜更加懷念在天墉城的生活，不由的鼻子一酸，兩行熱淚滾了出來，止都止不住。

烏蒙靈谷

“蘇蘇，別難過，少恭的藥不行，可以再找別的法子。”風晴雪拉著獨自沈默的百裏屠蘇道。

“是啊是啊，木頭臉，你還是……節哀順變吧，畢竟你娘也，額，去世了這麽多年了。”方蘭生撐起手中的佛珠：“我……我給她多頌上幾遍往生咒，讓她來世安安穩穩……”話未說完便被紅玉一個輕拍住了口。紅玉道：“百裏公子，少恭也曾言過，仙芝漱魂丹只能讓魂魄還未進入輪回的人起死回生，對於魂魄已然進入輪回井的人是沒有用處的。令堂想必也是已經投胎，這些年大抵也是有了新的人生，公子該為她感到高興才是。”

百裏屠蘇僵著一張臉，想著這些日子為了仙芝漱魂丹所付出的一切，以及滿心的希冀在這一刻全部成了泡影，只覺心裏好似永遠的留在了冰炎洞內，和他那些在洞內沈睡的族人們一起冰凍了起來。

你有沒有想過，這丹藥給你娘吃下去，若是沒有效果，你該怎麽辦？

這是臨走前師姐問他的話，他還記得他當時的回答，若是不成，也只當是虛妄一場，從此之後，再不執著於此。

說時容易，如今到了眼下卻還是有些不甘，師姐怕是早想到了會有這樣的情況才會有此一問，而自己又何嘗沒有想過這一結果？不過是自己刻意的將它忽略了，那句絕不致太過期待，當真是句玩笑了。

他和師姐保證過，這次若是不成，往後便再也不會追尋重生之法了。

“蘇蘇。”風晴雪見百裏屠蘇久久不回話，不由有些著急的動了動他。

百裏屠蘇從暇思中回過神來，見到風晴雪焦急的望著他，環視了四周，發現大家都面帶擔憂的看著自己，心中頓覺溫暖，心下道，我一直執著於死去的娘親和族人，如今既然覆生無望，為何不珍惜眼前所擁有的這些美好的人和事呢，於是臉上微微輕笑：“我沒事，只是有些失落罷了，連累大家為我擔心了。”

聽到百裏屠蘇如此說法，眾人心中都是松了一口氣。襄鈴拍手道：“就是就是，屠蘇哥哥不要傷心，有襄鈴陪著你！”方蘭生吃味道：“人家有晴雪陪著了，用不著你的。”襄鈴聞言怒聲道：“臭呆瓜你說什麽！”說著便欲追打，方蘭生連忙逃跑，兩個人打打鬧鬧好不活潑，倒是令烏蒙靈谷內的氣氛輕松了不少。

尹千觴伸了個懶腰，略帶羨慕道：“年輕真好啊。”

紅玉也頗有同感的點了點頭，回頭望著百裏屠蘇：“百裏公子接下來可有什麽打算？”

百裏屠蘇搖搖頭：“倒是還未想好，只是想在這谷中走一走……”

紅玉了解道：“百裏公子的心情我能夠理解，我們隨著公子在這谷中暫且住下便是。”

烏蒙靈谷是南疆群山之間的一片碗狀谷地，曾幾何時，烏蒙靈谷為結界所守護，不為外人所知，亦不能闖入。

谷內被群山包圍，民居農田都用這裏特有的灰黑石塊圍壘保護起來，還有些就在山壁上鑿洞為家。

這個隱世而居的村落內，並沒有太多的居民，但世世代代自給自足，少與外界來往，雖不能說是桃源仙境，卻也是封閉的一片凈土。

而如今的烏蒙靈谷，經過十幾年前那場劫難，結界已逝，變成了一塊人跡罕至、鳥獸不親的廢土。

那些曾經炊煙裊裊的房屋已是破敗，許多地方腐朽不堪，若不是石塊堆壘支撐，早已傾塌為不辨形狀的朽木。山坳間聯結的吊橋在風雨侵蝕下搖搖欲墜，幾乎不能負載一點兒重量，巨大的水車伏倒在溪水中，被流水侵蝕，支離破碎，難以想象當年吱呀轉動的生動景象。

百裏屠蘇腦中不能接續的童年回憶如落葉般蕭蕭而下，與眼前蕭瑟景象重疊。

風晴雪隨著百裏屠蘇走到一片平臺之上，整個村子的面目全非盡在眼底，而唯一經歷了摧毀和遺忘後，仍然巋然屹立的，是村子中心一座巨大的石像——上半身是長袍女性，眉目慈悲，憐憫天下，下半身是曲線柔滑的蛇尾。

百裏屠蘇面向石像，右臂在身前緩緩畫過一個半圓，並隨之弓腰行禮或許是他的心思已經被韓休寧未能覆活之事攪亂，並未發現他一直戴在身上的吸煞玉佩不知何時已掉落在地。而風晴雪也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做了一模一樣的動作。

“從小我娘便對我十分嚴厲，每天和我講的，都是我身為下一任大巫祝應該做什麽，不應該做什麽，那一段時間，我是真的很討厭這裏。”百裏屠蘇陷入了幼時的回憶：“我還記得，小時候過生日，正好和族中的慶典重合，我苦苦哀求娘親不要去參加慶典，只是在家安靜的陪我吃碗面，卻只得來她的一頓訓誡……虎頭的娘給他做了一個小布老虎，他便拿來與我炫耀，其實我也有，娘親做的比他的那個更好……”說到這裏，百裏屠蘇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

“蘇蘇。”風晴雪上前握住他的手，卻不知該說什麽。

百裏屠蘇頓了一下，忍住了湧上喉頭的哽咽，又接著慢慢說道：“我把他們的屍骨一具具搬到冰炎洞下，想著只要身體不腐，或許有一天，所有人還能活過來，村子還能回到從前的模樣……屠絕鬼氣、蘇醒人魂，我想著不要有鬼來勾走他們的魂，這樣，我便有希望，讓族人覆生……師尊告訴我，人死了，多半要去投胎轉世的。師尊還說，世上有長壽之人，活得很久，卻並沒有死而覆生之法，即便神仙也做不到……可我卻不甘心……”

百裏屠蘇說著，只覺得一片怒火沖天，眼前也似乎回到了被屠村時的慘烈景象，只覺得氣憤難當，胸前的那一團夥就快噴薄而出。

風晴雪聽聞百裏屠蘇語氣中的不對勁，連忙走到他身前，卻發現他神色冷峻，雙目赤紅，身上黑氣騰騰，和平日絕非同一人。

“蘇蘇你怎麽了？”

百裏屠蘇的右臂緩緩擡起，他的手上跳躍著一團兇煞的黑紅火苗，眼中全是殺氣。

“殺、殺了你！”

“蘇蘇？！”

忽然百裏屠蘇的眼中又回覆一絲清明，他痛苦地撫住額頭，喊道：“晴雪，快走！我……我控制不了這股煞氣……”

“煞氣？怎麽會？”

風晴雪卻呆在原地不動，怔怔地看著他。

“還不走？！跑、跑得遠遠的！別過來！啊——”

風晴雪忽然猛地撲上前，將百裏屠蘇緊緊抱在懷裏，她的身上浮起幽藍明亮的光芒，那光芒溫暖柔和，像是大地之光。

“……你！”百裏屠蘇想要掙紮，想要殺戮！想要嘗到血的味道！

可那光芒溫暖而強大，好像不斷地喚著他的名字：“蘇蘇、蘇蘇……”

他忘記了掙紮，終於慢慢地放松下來……

“蘇蘇，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有我在，有我陪著你……一定不會有事……”

靜夜的幽藍代替了紅黑色的火焰，空中不再有那些炫彩卻冰冷的焦冥飛舞，只有淡淡幾顆星星掛在遙遠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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