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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春暮的聲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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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貞目光淡然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微微嘆了口氣:“不知道你們怎麽想的……所謂的讀書人。”

李毅聞言,覺得對方大概會說出很有意思的話,於是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神情。

“你們覺得自己什麽都懂,什麽都會……總是不可一世的樣子。覺得自己說一句話,做一件事,都應該多麽驚人啦,聽者為之震撼啦。總之……”

“呵,你是在說許宣麽?”

白素貞搖搖頭:“他可不算讀書人。”她說著聲音稍稍頓了頓,接著說到:“你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但是到頭來很多事情,還是那般,不會因為想得有多好就有什麽不同。”

“至於漢文,漢文我是知道他的,若是真的要走科舉這條路,大概也不過是想借機做更好地做一些他想做的事情,但如果沒有這個機會……其實也不要緊。能將事情做成的方式有很多種,好的壞的……但若是說世上只有科考這一種途徑,肯定是不盡然的。”

李毅聞言微微皺了皺了眉頭,有些抓不住白素貞這番話內裏的含義。許宣不算讀書人,這難道是在誇獎麽?什麽時候開始,讀書人成了貶義了?

女子的話並沒有停下來:“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就是很好的。”她說著看了李毅一眼:“因此隨意為之,若是真的考上了,當然,也不錯,但若是挖空心思去做,反倒是可惜了。”

“呵,說得和真的一樣。你這樣的話,不過是自我安慰一下罷了。功名、身份,你覺得會有一個讀書人不想要這些麽?”

話音剛剛落下,白素貞淡定從容的聲音便緊緊地壓著過來了:“首先,妾身覺得你大概錯了。讀書人,並非應該只有科考的想法。”她說著似乎想起了什麽,表情上依舊帶著幾分戲謔的想法:“你可知道,漢文曾經同我說過一句話。”

“什麽話?”李毅疑惑地挑了挑眉頭。

“他說……”白素貞望著李毅,平靜的目光因為說起這些開始變得有些不同了,聲音斷了斷,大概是在想著應該不應該說出口,半晌之後,總歸是接續起來:“他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李毅聞言,目光猛的一頓,仿佛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隨後“呵”地一聲笑了出來。“這種話……這種話……”想了半天,試圖找到一個詞語來形容許宣有些大逆不道的話,心中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般,像是遭受了天大的侮辱,半晌之後聲音才落下來:“你信麽?”

“妾身倒是覺得……”看他一眼:“說得很在理啊。”

“你……”李毅伸手點點她,隨後搖了搖頭:“婦人之見罷了……這種話若是傳出去,許宣這輩子也算是完了。呵,百無一用是書生,百無一用是書生。”低聲重覆了幾句,目光開始帶上幾分不屑:“天底下那麽多的讀書人,怕是都要被他得罪光了。”場面與其說是二人對峙,倒不如說是閑談的氣氛更恰當一些,畢竟李毅也不是一般人,心態上也很快就恢覆了過來了。

白素貞聞言,臉上卻是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他也是這般說的,說完之後還勸告我不用亂傳……這位公子想來是不會亂傳的吧?”到得這個時候,她也還不知道李毅的身份,因此就以“這位公子”稱呼對方。口中說著“不要對方亂傳。”但實際上似乎也不怕他說出去的樣子。

她是早晨的時候去文會館的途中去文會館的路上被人綁過來的。幾個江湖人,藍衫短打的模樣,過程並沒有什麽好談的,她甚至也沒有過多的反抗,最多的就是不說話,在心中想著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或許還有的原因便是對方的動作也不算粗魯,所用的還是“請”的態度。隨後被帶到這裏,在一間房裏被關了起來。

這樣之後,她便一直在推測對方的身份,以及這樣做的目的,但終究也沒有特別的結果。當然也沒有因此不吃晚飯或是絕食抗議之類的,這樣畢竟沒什麽意思。她平素為人低調踏實,輕易是不得罪人的。因此沒有道理因為仇恨而被綁架,又是在這樣的時間和場合,到了後來,也只能往許宣身上做了聯想。當然,隨後的事情證明,實際情況也算是八九不離十了。

李毅目光冷冷地註視著她,隨後咧了咧嘴:“無稽之談,純屬胡言亂語。”

幾乎在他說話的當口,白素貞繼續說出了某個一直以來都覺得有幾分道理的話:“妾身就覺得,行醫治病比搖頭晃腦地背些詩詞句子有意義的多。詩詞寫得再好,文章做得再妙,但也改變不了肚子餓的事實,改變不了生老病死。即便妾身有些時候替人治病,也有治不好的時候,很多人就在妾身面前死掉。大概是這樣的事情見得多了,反倒更在意一些實際性的東西。至少是努力過了。”

“努力過,能做成一些事,或者也做不成……但因為努力過,都是有價值的。百無一用是書生,這話或許也不對,漢文當時說出來大概也是再開玩笑。讀書人裏當然也有很多很有能力的,但是那些各自不同的能力,大抵都不會是從科考方面體現出來的。妾身自然不是看不起讀書人,但是背兩首詩,寫兩句詞便覺得心中得意,世上再無難事,簡直可笑。妾身這麽說或許有些大逆不道了,但生活真的就是這個樣子。”

“就比如這位公子,你讀書這麽多年……對了,妾身記起來了,在之前的文魁大比中還見過你,那麽李公子應該是很有才華的人才是,但是你這麽多年,又做了多少於國於家有益的事情呢?”

白素貞說到這裏,稍稍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望著李毅,接著說到:“怕是……相當好了,至少你如今的做法,全是無用之功。平素的生活裏大抵都離不開琴棋書畫詩酒花,但是更多的道理,柴米油鹽醬醋茶才是生活中最常見的。你可種過一粒粟,可收過一顆米?”搖了搖頭:“不是生產,便如同蛀蟲一般。”

白素貞平素多是優雅從容的模樣,用以後得話說,大概就是類似知性的感覺。但她不尖銳並不代表她不能尖銳。這個時候從容淡定得感慨一番,待到那句“蛀蟲”說出來之後,李毅張了張嘴,發現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和一個女人去爭辯這些……

嘖。

李毅目光覆雜地望著眼前的女子,原本進來大概是想說一些比較犀利的話將對方震懾一番,但這個時候,面對的白素貞平淡的語氣說出的話語,反倒有些失聲。但這個時候,語言上的交鋒並沒有什麽意義,他扯過一張椅子,慢慢坐下來:“文章乃經國只大業,不朽之盛事。你這麽說……呵,隨你了。天底下讀書人這麽多,怕是沒有人認同。今日的局面很明顯,那便是我為刀俎,你為魚肉。還是老實一點吧。”

白素貞聞言,只是笑了笑,隨後便也不再說什麽安安靜靜地繼續坐在那裏。借著房屋內明亮的燈火,看一個隨身攜帶的,算是她用做醫學筆記的本子。

氣氛就這樣沈默下去,誰都沒有再說話。過了很久,還是李毅下開口:“你對於這個……”他伸手指了指白素貞,大概是在說眼下她被綁架,被軟禁的局面:“你就一點都不害怕麽?”

白素貞聞言,繼續將手頭的一些筆記看完,本子隨後翻過一頁的時候,才開口說道:“害怕畢竟沒有用啊。而且,你如果僅僅是為了阻止漢文考試,這真的是一點意義都沒有。有些鳥兒是限制不住的,它們的聲音也很嘹亮,即便關起來了,也依舊能夠讓人聽到它。”說完之後,繼續看著手中的本子。

李毅瞇了瞇眼睛,隨後說道:“但眼下的局面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我如果要做點什麽,並不會有什麽難度。”聲音裏帶著幾分威脅的味道。

“你如果要對妾身做什麽,早就做了……何必等到這個時候。”白素貞聞言頭也不擡地說到。

燈火搖曳,許宣將寫滿了內容的紙頁拿在手中翻了翻,隨後吹滅火光,在床上躺下的時候,想著明天要去做的事情。明天,一定會有收獲的。

……

“你還是太不了解漢文了,拿我來做威脅,只會激怒他。”

“那又如何?”

李毅沈默了很久之後,才抿了抿嘴:“這次綁了你,其實是杭州劉家的交代……先前對方找過來。據說,你原本就是準備嫁入劉家的,眼下不過是不守婦道,逃婚罷了。”

聽聞這句話,白素貞翻動紙頁的聲音稍稍頓了頓,隨後在擡頭看他素雅的目光裏,皺了皺眉頭。

杭州劉家……一貫優雅從容的目光,終於開始帶上了一抹惘然和慌張。李毅註意到她情緒的微妙變化,扯了扯嘴角,終於慢慢笑了出來。仿佛像是勝利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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