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眼男躲開裝屍袋：“太過分了，這麽大一包就往我脖子上掛。”

趁機把袋子掛到鼠眼男脖頸上，墜得他一踉蹌，蕭靈兒道：“第一，我負責背幹糧和水，還要舉火把探路；她哭到大腦缺水了，還不肯放下親爹的裝屍袋，你兄弟剩下的軀幹連一百斤都不到，你還嫌棄？”

鼠眼男提溜一雙小眼睛：“讓我背屍也行，好歹把捆繩解開。”

“第二，我們和你不熟，純粹是利益交換，萬一松開你起了歹心，我們兩個弱女子上哪說理去？”絲綢搓成長繩一頭系在鼠眼男腕上，蕭靈兒拉了拉另一頭：“別啰嗦，走吧。”

言平平擦幹眼淚，將比她個頭還大的骸骨背在身上，起身往鼠眼男身上一蹦，險些把人壓垮在地上：“我也準備好了。”

鼠眼男被勒得眼珠外翻，連牙都爆出來了，憋著一口氣艱難地問：“你最好解釋一下！”

說好各承重擔，全壓他身上？

蕭靈兒將不要臉進行到底：“男人嘛，總要負重前行。”

鼠眼男險些被勒升天，對貌似忠良的面孔搖頭：“我幹的是男人的活嗎？”

背後的言平平等得不耐煩，直接把話聊死：“你就當自己是牲口！”

鼠眼男：“……”

三人不再言語，一路謹慎前行。

下行比上行容易得多，蕭靈兒高舉火把探路，每到岔口必燃起三根蚊須細香跪地祈禱，末了又像得上天指示選出一條。

正確與否暫且不論，洞穴倒是越走越寬闊。

鼠眼男心情轉好，也不再尥蹶子：“她不是搞請神問路，蚊須香既長且輕，置於低處能感查微弱的風力，有風就是活路，這丫頭什麽來歷？尋常人家的小姑娘肯定不懂這些。”

這話說得恭維，暗為刺激言平平自誇自擂，若是連家門都說出來就更好了。

豈料，言平平生得多愁多病身，卻是七巧玲瓏心。

聽開頭便知對方的花花腸子，兇得一巴掌拍下去：“是什麽都與你無關，走路別磨蹭，駕！”

蕭靈兒不著痕跡抖了抖肩膀。

洞穴百轉千回，碰上兩條岔路都有微風波動，鼠眼男憑經驗指出相對安全的路，三人雖迂回奔波，總體還是向下。

路上偶有稀疏蛇群經過，好在蕭靈兒提前將粉塵灑在衣服上，又囑咐屏住呼吸。蛇群當他們是巖石死物，為避諱粉塵反倒躲得更遠。

因兄弟被蛇啃食，鼠眼男心有餘悸，一條空桑蛇從他腳背滑過險些露怯。言平平氣極，用一截繩子橫勒在他嘴裏，餘下繩索攥在手裏，徹底控制轉頭方向。

蕭靈兒於心不忍，連忙轉過頭去，腦海只有三個字：馬嚼子。

行至一處拐角有聲響由遠及近，四周皆是密如蛛網的洞穴，風聲夾雜土腥味從四面八方襲來，蕭靈兒辨不出聲源，將火把當暗器橫飛出去。

只聽金屬錚鳴，火把碎裂成小火苗四處亂濺，來人側身避開：“小荷？”

心尖有一根弦被猛地勾起，剎時震得六神無主，蕭靈兒不由自主走上前。

微蕤篝火映照一張白凈面容，濃密睫毛間點綴幾滴水霧，說不清是汗是淚。衣擺和靴沿遍布泥濘，今早系好的發髻早已被碎石峭壁勾開，幾縷烏絲散落在頰邊，有種別樣的淩亂美感。

晏溟一直在找她。

從她有記憶起，正經放在心上的唯有陶桃，頂多再加一頭忘恩負義的傻騾子。言平平說公孫盤不是好人，她面上雖不動聲色，心底早亂成一鍋粥，腦仁下火似的疼。

眼見晏溟好好站在面前，只是略顯疲憊，蕭靈兒險把下唇咬爛了，哆嗦著一雙手緊緊攥住對方的衣領，也顧不得羞將頭抵近胸口，整個人窩進懷裏。

什麽男女授受不親、白日不得喧淫統統見鬼去！

她只想順從內心，可勁禍害眼淚：“你怎麽才來，我差點被蛇咬死了！”

才幾個時辰不見，蕭靈兒活像斷絕生路的小寡婦，哭得都快斷氣了。

晏溟一時不知所措，摟也不是抱更不是。只好摸了摸身前的一團亂糟頭發，安撫道：“先松開，我身上濕，別受涼了。”

勉強止住哭啼，蕭靈兒琢磨：晏溟對她開始不上心了，否則聽見“有蛇”就該查看她身上是否有傷。嚴格來說，不上心從地牢探視陶桃後，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

從簡入奢易，從奢入儉難。

習慣了甜言蜜語和溫情照拂，再回到那種揣摩心思看臉色的日子，蕭靈兒感到莫名委屈。然而她對此毫無招架之力，埋在心緒深處的念頭再次浮現：她所享受的一切優待，都是從“蕭榮安”身上偷來的。

竊者為賊，無論偷金還是偷心。

心尖最嫩的地方被人硬生掐去一點，蕭靈兒深吸一口氣，把幾乎泛濫眼眶的淚珠吸回去。這才發覺半邊臉幾乎是濕的，再看晏溟活像從水裏撈出來，從頭到腳都是濕漉漉的，水珠順頭發絲蜿蜒而下，被洞穴裏的陰風一吹又掉進衣領，發紫的嘴唇止不住寒顫。

方才置於腦頂的手指也冷冰滲人，晏溟該有多難受？

蕭靈兒越想越心疼，握住兩只冰冷手掌放在嘴裏不停哈氣：“你怎麽掉水裏了？幹嘛不找地方烘幹衣服？凍壞了怎麽辦？”

“一言難盡，仲嘉的情況更不好。”晏溟兩只耳朵“騰”一下紅成琥珀，本想避開蕭靈兒的炙熱目光，這才留意站在一旁看戲的兩人：“你這邊應該更精彩，還收獲坐騎了。”

蕭靈兒不理調侃，警覺地問：“公孫怎麽了？”

晏溟皺眉：“隨我來。”

幾人在洞穴繞轉前行，蕭靈兒留意到正確洞穴都被利刃砍出碗大的缺口，遠遠望去一目了然。晏溟眼睛不好，普通記號根本無法辨別，才用這種又笨又費力的土法子。

心下一酸，輕輕捏了捏掌心的大手。

同樣濕漉的公孫盤躺在一處平地，身上蓋著晏溟的外衣，雙目緊閉毫無知覺。

蕭靈兒探指在鼻間：“有氣息，他怎麽了？”晏溟掀開外衣，在場眾人同時吸了一口涼氣。

公孫盤的雙腿從膝蓋至腳踝，統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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