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混沌身影合力晃動一顆巨樹，樹葉紛落迷得月黛睜不開眼，邊擦眼睛邊苦笑：“下來，我不殺你。”

樹蔭深處傳來一陣抖動，略帶氣喘的聲音響起：“不下，他們四個徒手就能把我鉗死，傻子才下去呢！”

隨手翻出幾個覆雜手勢，悍匪立刻停止動作，提線木偶般乖覺站好。

月黛用腳尖碾踩蕭靈兒丟棄的木杖，嘴角銜著一縷微笑：“方才睥睨天下的狂勁，敢情是哄我玩呢。”

在樹冠間尋了塊平坦處落腳，蕭靈兒又用腰帶把自己牢牢捆住，額頭蹭下一把冷汗，回道：“這叫好漢不吃眼前虧，留得青山當柴燒。”

“這麽談也行。”

對歪理不感興趣，月黛斜靠石桌揚起臉，細長眼角紛挑極高：“滅門這事，我自信做得很隱蔽，你怎麽知道？”

蕭靈兒道：“你不懷疑，是某人告訴我的？”

細長眸子精光乍現，隨即歸於寒寂：“不會！”

“你想聽，我索性從頭說起。”

蕭靈兒聳了聳肩，繼續道：“首先，城主府燒得太幹凈，幹凈得連一墻斷壁都沒留下，說明當時根本沒人救火。當然，也可以解釋為人都被困在火裏燒死了。”

提及“燒死”，月黛的表情微微一滯，但絕不是痛心難過，反倒流露出一絲大仇得報的酣暢淋漓。

這份詭異的“酣暢”滲得蕭靈兒一身寒顫：“就算夜裏失火，城主府的人又極端倒黴，一個都沒逃出來，燒剩的磚瓦也該有人撿。春江城還沒富到路不拾遺的地步，這世道也從不缺占小便宜的人。”

一側細眉挑得極厲，月黛點頭：“我疏忽了。”

“不必自謙，你故意裝神弄鬼把多數花農都嚇跑了。極其固執的，也被你以各種由頭叫到城主府一並燒死，剩下百餘名意志力不堅定的，一把花粉迷住幫你看家護城抓人放血。”

蕭靈兒越說越快，氣息急促險些咬到舌頭，雙手將樹幹抱得緊緊：“有如此心機和膽量，你幹脆出去搶占山頭自立為王算了，何苦困在這座鬼城裏守淒涼？”

“多謝誇獎。”月黛斂起一彎笑意：“想不到這輩子頭一次被誇，竟是讚我殺人高明。”

“倘若你願意說清殺人目的，我不介意給你更多掌聲。”

四周歸於寂靜，月黛仰著頭不動也不眨眼，久到蕭靈兒以為她要化身石像：“少爺死後，我話不敢多說、飯也不敢多吃，那些掃院浣衣的婢女表面恭敬，背地都在嘲笑我沒丈夫沒孩子。”

沈氏夫婦死後，即使沈老城主宅心仁厚，月黛又像頭老黃牛勤懇幹活，那些過繼來操持家業的子侄們看她也是一百個不順眼，絕無富足安逸的可能。

活人比死人礙眼，本就是解不開的死局。

“無論我費勁多少心血，栽培出的花卉有多名貴，族裏那些老家夥都不屑一顧，一邊揮霍我掙的金錢，一邊嘲笑我連季相思一根手指頭都不如！”細小的血絲爬上眼球，月黛陷在臟臭衣發裏，嗓子沙啞得像鬼：“這些人，難道不該死嗎？”

局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月黛過得不順大可一走了之，一直強調被逼無奈，委實是強詞奪理。

遇到看不平的事，蕭靈兒說話就不過腦：“人生在世，誰不挨幾句難聽話，一輩子順心如意，你當自己是廟裏供奉的菩薩？”

“只是這些倒也罷了，我小心奉承老城主，恭順族裏那些只會花錢動嘴的廢物，期盼將來在少爺墓側安身。”月黛抿到眼角泛冷的淚珠，嗤笑道：“結果呢？”

寒風蕭瑟，蕭靈兒兩條胳膊開始酸麻。

就算她斷言月黛長大後心理扭曲，從把婆家鬧得雞飛狗直接過渡到滅門，沒有外界刺激也是不可能的。

比如，克夫不詳、葬祖墳壞風水。

“他們說季相思謀害親夫，我也不是好東西，莫說同墓而寢，就連祠堂牌位都不配！”

月黛站直身，十指深扣進樹身，仰頭嘶喊：“榮安郡主，你最清楚當年的事，分明是季相思殺了少爺，憑什麽她以命償命一了百了，沈家怕家醜外揚就拿我出來頂缸！”

月黛狀若瘋癲，力氣也大得嚇人，沒等憋悶數年的怨氣發洩殆盡，山頂唯一的綠樹先扒皮去根碾粉成末。

樹梢被晃得搖搖欲墜，蕭靈兒也叫苦連連：問我作甚，我也是冒名頂替的。心神稍穩，連忙高喚：“誰說你不冤，沈君擷就是你害死的！”

想來蕭榮安當年太過神通廣大，給人留下足夠震撼，這一聲喚竟真令月黛住手，露出星點迷茫神色：“我害死的？”

趁她分神之際，蕭靈兒連蒙帶唬，準備好一套說辭：“是誰將季相思從牢裏放出來的？就算放出來，她可以摔碟子丟盤子，再不爽用指甲撓你一頓也得受著。誰讓她是妻，你是妾。”

“你事先用花粉蠱惑季相思，說沈君擷不要她了，取妾之日亦是休妻之時。”

仰視的臉悄無聲息縮進陰影裏，蕭靈兒暗慶蒙對了，強忍喜色：“為騙過眾人，沈君擷吃的假死藥必定極傷身體，他剛吐血又見妻子神色恍惚，第一時間就會上前詢問。”

蕭靈兒頓了一頓：“這一觸碰，他的死期到了。”

月黛發出一串尖叫，抓起地上的碎枝落葉往上揚灑。

“花粉是你剛從夜來香裏提煉的，使用的分量和效果也拿捏不準。你本想讓他們決裂，最好季相思當眾失控說出殺人之事，就算沈君擷再想保她，也是不能。”

蕭靈兒泰然自處，眼見回落的樹葉蓋了樹下人一頭一臉，嘆氣：“可惜事態發展不如人意，雖說人是季相思殺的，說到底卻因你而起，克夫當真不冤。”

連喊叫都發不出了，月黛悔恨得以頭杵樹，磕得額角鮮血淋漓，揚起滿臉血汙：“我一直盯著季相思，可我實在想不出她是怎麽殺人的？”

話說至此，不該有任何疑惑。

蕭靈兒在破布爛衣裏翻找半天，掏出一截尾指長的物件：“接住。”

日落西山，初月微升。

粗糙彩釉的碎瓷落入掌心，碎裂的邊沿殘次不齊，蕭靈兒對一臉迷惑的月黛道：“沈家看墓人的房裏有一尊花神像，材質雖糙手工卻好，衣著神態極為傳神，想來是春江城的百姓照著季相思的模樣雕刻的。”

月黛掌心一抖，嫌棄地丟扔在地：“這能說明什麽？她成了真神，靠詛咒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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