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論文答辯。

我沒簽字，院長還是有辦法讓她來參加答辯。

這段時間於院長可是給我使了不少絆子，大到開會故意找借口奚落，故意卡著經費不批，小到窗戶螺絲掉了不修，什麽招數都用出來了。

說到底，他對我沒什麽時間的威脅，卡經費之類的事情只要我去跟所長說一聲，還是得立馬辦下來，不然就是他工作效率的問題。小花招嘛，又不是小孩子了，誰管他啊，還能上廁所往我頭上潑水不成？

這段時間一直不太在意這些事情，只覺得這人氣度小，格局也小。前天看到這些論文才知道，他還是有些手段，怎麽都能把於桐桐塞進今天這答辯會裏來，不管有沒有走正常手續。

我早早就拿著論文坐著等她了，她卻被排在最後一個，等前面過了的人都顧著高興，沒過的人都擔心自己沒人註意臺上的時候才出現。

她站上臺就開始講自己的論文，從頭講到尾，每一句話是抖露清楚了的，全程毫無邏輯。這篇論文不僅涉嫌抄襲，而且明顯是槍手寫的，還是三流槍手，邏輯完全不合常理。

“我剛才沒聽到你的研究綜述，你能用自己的話說一下論文上寫的研究綜述嗎？”胡教授第一個提問。

這麽簡單的問題，源於她剛才說的一通誰也沒聽懂。

“那個……”她明顯對論文內容不熟悉，一下就卡住了，忙慌慌張張地看一眼坐在後面的於院長。

“這個論文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建議各位老師有疑問可以仔細研讀一下手裏的論文。”

於院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說是建議，其實是命令。這樣明目張膽地開後門，說明他幹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學院已經形成這樣的風氣，所以也見怪不怪，沒人戳破。

“那第二個問題。”胡教授一向是敢於跟惡勢力抵抗的硬骨頭，“最簡單的問題，估計在座的各位聽了都要笑。你在論文中提及的‘配子形成’，用英語怎麽說？”

於桐桐又楞住了，明顯是不知道。這下不是論文找槍手的問題了，是連專業書都沒看過，專業課都沒聽過，更別說查閱英文原文文獻了。

“看來於同學不是很清楚自己的研究領域啊。”胡教授側著頭看我一眼。

“我先問吧。”我拿著她的論文就站起來。

她看到我，趕緊朝於院長遞眼色，於院長隨即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輕舉妄動。

“你論文摘要裏的原話，說FAM熒光基團標記的凝血酶適配子通過π-π相互作用、疏水作用等分子間相互作用力與氧化石墨烯（GO）結合；通過向反應體系中加入0～50mmol/L K～＋，使用熒光分光光度計記錄FAM基團的熒光變化，研究凝血酶適配子在氧化石墨烯表面的吸附行為。不存在K～＋時，凝血酶適配子以單鏈形式吸附在氧化石墨烯表面；隨著K～＋的加入，凝血酶適配子形成G-四聚體結構，脫離氧化石墨烯表面；當K～＋濃度從0mmol/L增加到50mmol/L，K～＋屏蔽G-四聚體與氧化石墨烯之間的靜電斥力，凝血酶適配子重新吸附到氧化石墨烯表面。”我走近，“然後得出的結論是在K～＋影響下，凝血酶適配子在氧化石墨烯表面存在吸附-解吸-再吸附過程，是嗎？”

“是的。”她盯著我點點頭。

“可我在你的論文中沒找到除了這段摘要前半部分以外的任何可以支撐此結論的論據，請問你把這部分主要內容放在那兒了？”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個……正文全都是……”她有些支支吾吾的。

“還有，你的論文頁碼在哪裏？總字數多少？”我繼續問，“學院查重審批通過了沒有？”

“頁碼我忘記打了，查重也通過了，總字數我記得是……”

“於同學，你不僅正文存在和其他一發表文章大面積雷同的情況，連摘要都與一篇去年五月就已發表的論文一模一樣，請問這是巧合嗎？”我走到她面前，“如果是，請問是你把你的論文提前一年完成之後被這位去年五月發表的論文的作者抄襲了？”

她有點兒慌張，“我……”

“你不應解釋，我只看事實。”我就說，“去年進行的論文開題報告答辯會你來了嗎？”

“我……我有點急事，時候來補的。”她結結巴巴地說，“是經過學院統一延期的。”

“很好。”我繼續問，“那你延期參加的答辯會是那幾位老師參與並審批的呢？”

“成教授，這不是你該現在問的問題，現在是本屆博士研究生畢業論文答辯，不是開題報告答辯會。”於院長立馬站起來說。

“很好。”我轉身，笑了笑，“那作為於桐桐同學的導師，於桐桐同學的開題報告、初稿、一稿、二稿、三稿是不是需要我通過並提供相應的簽字及蓋章聲明？”

他走過來，“成教授，這也不是你現在該問的問題。”

“那您覺得我現在該問什麽問題呢？”我轉身看著於桐桐，“面前的這位預備提前畢業的博士生，在進行畢業論文答辯前難道不需要先證明她有資格站在這個臺上進行論文答辯嗎？”

她瞪著我，不好發作，咬牙切齒。

“我沒有故意為難她吧？”我繞開於院長走回去坐下，“首先，我問的是她自己親手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論文的內容問題，她不知道；然後，我問的是論文原創性的問題，這個問題涉及到學術誠信，她不能給我一個完整的答覆；現在，我需要她證明她是有資格參與畢業答辯、站在這個臺上的，她還是不能證明。那您希望我問她點兒什麽呢？今天早上吃的什麽，還是昨天晚上幾點睡的？”

於院長看著我，滿腔怒火不好發作，只好繼續裝出他領導的威嚴：“於教授，我覺得你今天在這個問題上帶有很強的個人情感，充滿了對學生的偏見，我不能認同你剛才說的任何一句話。如果只以學生的表現來論長短，那……”

“那於院長可以換個方式，不用讓她來參加答辯，直接私下那給我們幾個老師簽個字，通過了就行了。”我說，“何必到這裏來走一遭？你看看，鬧出今天這種事情臉上多過不去？”

他氣憤地走過來，站到我面前：“成教授，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懷疑我利用職權搞小動作嗎？”

“我也沒這麽說，我就只是質疑她的學術能力，再給您提了一個可以幫助她走上不需要學術能力也能繼續搞學術的捷徑，這是我的一片好意啊。”我靠在椅背上說，“如果您非要讓她來走個形式，對不起，我這兒過不了。”

說完，我直接把她的論文往前一甩，“啪”地滑到了地上。

“成教授，你覺得你今天這是正確的工作和面對學生的態度嗎？”於院長吼了起來，大聲指責。

我站起來，看一眼遠遠站著的於桐桐，“這次撞到我手裏是你倒黴，好自為之。”

真要走，胡教授也站起來，“我也通過不了，你們誰愛簽這個字誰簽。”

說完，胡教授看我一眼，欣慰地笑了笑，提著包就走了。

我回頭看一眼氣得不成樣子的於院長，還有驚呆了的一眾本屆準博士，搖了搖頭，拿著文件踱步而出。

走到辦公室門口，李教授追過來。

“成教授，你這樣何必呢？”

我回頭，“您什麽意思？”

“於院長就是想讓那姑娘過了，趕緊畢業出國。”李教授小聲說，“你這樣攔著她以後還不是想去哪兒去哪兒，大不了換個項目，有什麽區別嘛。”

“沒區別啊。”我轉身，“我管不著她以後幹什麽去哪兒活得怎麽樣，我只說今天這事兒，在我這兒，過不了。”

“就一張學位證，你給她不就完了嘛！”李教授皺著眉勸道。

我低頭嘆氣，然後擡頭問：“李教授，你讀過博士嘛？”

“瞧你這話，我沒讀過博士能留校啊。”他笑了笑，“更別提升教授了嘛！”

“您讀過博士，就應該知道獲得這麽個學位有多難，其中的心酸血淚是說不完的吧？”我看著他問，“您當時讀博的時候覺得這就是一張小小的學位證嗎？怕是看得比命還重要吧？”

“你看看你這說的。”他有些尷尬，一直笑：“我不是跟你說這個……”

“那你說的是什麽？”我繼續說，“讓我給她簽個字，放她一馬？您覺得這公平嗎？”

“成教授，你還年輕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兒多了，你還能樣樣都管啊？”

“公平，這是底線問題。”我望著他說，“現在這個社會對寒門學子來說最公平的機會就是參加考試，高考，其次是研究生考試。它們不分貴賤、門第，只看分數，誰分高誰得到獲取更多教育資源的機會。於桐桐這麽一個人接著關系擠進來，就代表有一個腳踏實地、靠著真本事的孩子被剝奪了這個機會，於是選擇自暴自棄甚至放棄生命的例子都有，誰無辜不言而喻。”

“那不是些心理承受能力太弱的孩子嘛。”李教授立馬說，“他們就算考進來了也不一定能撐到畢業！”

“我不是說心裏承受能力能的問題，我只問公平。您這麽說那於桐桐的心理承受水平在我手下要靠自己畢業估計也撐不到拿證那天！”我直接說，“我要說的是那些她在這裏浪費的寶貴資源，對另一個孩子來說那麽珍貴而遙不可及，那張小小的畢業證書她有資格拿嗎？她敢拿嗎？拿了之後能心安理得晚上睡得著覺嗎？”

李教授指著我，有些急了：“你看看你這……”

“這麽多年來，多少寒門弟子的希望就是這一點兒公平，可他們卻利用職權之便把這條獨木橋前面的門也堵死了。那些孩子辛辛苦苦讀了那麽多書，做了那麽多事，走最踏實的路，下最狠的功夫，過五關斬六將，跨過千軍萬馬擠過獨木橋，最後卻發現自己以為的高臺早關門了，要VIP卡的才能過去。而那張 VIP卡早在出生的時候就定好哪些人有哪些人沒有了，他們該怎麽想？”

“也沒說就不給他們機會……”

“您再想想。”我把手裏那疊資料卷成卷，“如果這個世界勤奮、踏實沒有用，聰明、才華也沒有用，只有生下來嘴裏含著的金勺子有用，那以後誰還腳踏實地做事？”

李教授有些心虛，聲音不知不覺大了起來：“我倒覺得，有能力，在哪兒都能發光！”

“發光？”我低頭笑了笑，“出賣自己的身體、幹些違法犯罪的營當，甚至站起來成為自己當年最討厭的那種人去剝削下一批希望的事情都是這麽生出來的。辛辛苦苦之後發現走投無路，還不如拋棄良心尊嚴走捷徑，至少還有條路可活，這樣長久下去還有誰動腦子啊，都去動歪心思了。”

他這下不說話了，估計是有點兒後悔被於院長推著來勸我。

“這樣的社會和國家是不健康的，沒有希望。我們要改變，就要從這些地方開始，維護最基本的公平，給努力的人一點機會，不要把他們唯一的一點兒火星給掐滅了，這也是我作為一一個老師的底線。”我看著他的眼睛，“李教授，你也是老師，你應該也有自己堅守的底線。一個人的底線是不能突破了，一但突破以後就再也沒有底線了，只會把自己越貶越低。”

“我跟你不一樣。”李教授說，“我還得拖家帶口呢。”

“想著改變世界、和世界反抗的人最後不是被磨圓了，就是被消滅了。”我開門進去，說著更像是自言自語的話：“讀書的意義不是改變世界，而是讓自己的更好地適應這個世界，以保留心底那一點點初心。”

他站在門口，沒在說什麽，沈默了一會兒便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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