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不見，他臉上布滿皺紋，頭發也快白完了，走路也有些佝僂。

剛才短短兩句話，我幾乎聽不出是他的聲音。什麽都變了，唯一沒變的是看我時那年他推著行李箱從家裏離開時的同種愧疚眼神。

他當初為了外面的情人，為了外面的情人，妄圖轉移我們家和外公留下來的財產，把我們扒幹凈再帶著她們遠走高飛。如果不是被我媽及時發現，可能我的青春期就會在一個昏暗的出租屋裏過，更別提讀書之類了。

多狠的心啊，卻還裝作溫柔多情模樣，真是可笑。

“爸，你又亂買了什麽啊？”陶禮笑著問。

我回頭看她一眼，突然意識到這就是他當年在外面生的那個小女兒，就是那個他心心念念的那個跟著媽媽姓的小棉襖。

這一刻，我的存在顯得如此多餘。

親人分別二十年，如今重逢，居然是這般感受。

“你看你，老在家裏嚷嚷，吵到孩子了怎麽辦？”一位打扮精致的婦女走來，小聲抱怨。

說實話，雖然年紀已經很大，臉上全是歲月的痕跡，可以就能看出年輕的時候應該很漂亮、很時尚。我沒見過這張面孔，她只是我心裏的一個影子，今天第一次具象化。

“小蹊……”他立在門口，聲音顫抖著輕聲喚。

真是諷刺啊，我都快認不出他了，他居然能一眼認出變化如此巨大的我。

我站起來就走，不管身後事。

他追出來，“小蹊……”

我回頭，心中滿是憤怒：“成賢禮，你早就沒有我這個女兒了！”

一句話，把他困在原地，低著頭踟躇不敢前進。

我看他一眼，轉身快步出去。

走到外面，路上空無一人，只有道路兩旁的樹在風的撥動下胡亂地響。

林措開車追過來，在我身旁停下：“成蹊，我送你回去。”

我看他一眼，繼續走，“不用管我。”

“成蹊……”他開著車跟上來。

“我自己打車回去，沒事。”我低著頭，腦海中全是那年他絕情的樣子。

“這兒不好打車，我送你。”

“林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面對你們一家……”我看著他說。

林措開門下車，把我拉上去：“知道，我都看出來了。”

我坐在他車上失神，看著他把門關上。

“我都記不清了，小時候好像還是見過你爸照片的。後來他們離婚了，我也沒什麽印象。”林措感嘆，“原來……哎……”

我靠在車窗邊，不說話。

“說來也可笑，誰也沒認出誰。”林措繼續說。

“我對你們沒意見，也沒仇怨，只是不想見到他。”我說。

“我明白，他當年幹的那些混蛋事兒我也不是沒聽說。”林措道，“哎……我也是沒料到。”

我望著窗外，“讓你處境為難了，不好意思啊。”

“我們是一家人，說什麽話呢。”

“到街口就行，車多。”我說，“你就先回去吧，你媳婦兒也得安慰安慰。”

“你還想著她？”林措問，“有點偉大啊。”

“她又沒錯，一開始也沒有完整的父愛，後來好不容易……”我越說越不舒服，“算了，我不想再提這件事情。”

“沒事。”林措說，“我送你，走哪兒？”

“隨便找間酒吧把我扔路邊吧，我去喝杯酒。”

“喝酒這種事情怎麽能不叫我呢？”林措立馬笑著說。

我搖搖頭，“你一個有家室的人跟這我混什麽混。”

“你一個大學老師都能去酒吧混，我個已婚男性還不能去喝點兒酒了啊？”林措看我一眼，“何況跟我小姑呢，一點兒不引起人誤會，機會難得。”

“你個沒良心的。”我看著他說。

“人太有良心苦的就是自己咯。”

他沒兩下就找到家酒吧停門口，抽出張VIP卡放我手裏：“我給老婆打個電話，你先進去。”

“還是得報備。”我低頭笑笑，開門下車。

喝完第三杯，林措來過來。

“你這喝得也太快了吧？”

“是你講電話太慢。”

“我這可是好酒。”林措端著酒杯轉身，靠在吧臺上說：“我存了好酒，隨便喝。”

“就是想著你請客，所以準備狠狠地喝，爭取把你喝窮。”

“那還真有點兒難。”林措笑笑，“你喝個千八百代都喝不完。”

我端起下一杯，大口暢飲：“那我可虧了，我們家到我這代就絕了。”

“所以你才趁我沒進來趕緊喝了三杯呀？”

“那是，萬一你後悔了呢？”

“我有這麽小氣？”林措笑了笑，看著我一杯又一杯，說：“你這酒量不錯啊。”

我舉起酒杯仔細端詳，“你說這酒為什麽就喝得越勤越不容易醉呢？”

林措轉身用手肘撐著吧臺，“喝醉是多可貴的事兒啊，代價肯定得疊加才能配得上呀。”

“我覺得你這酒度數不夠高。”我笑著說。

“你自己選嘛。”林措道，“要不然我去隔壁藥店給你整瓶酒精？”

“把我喝死了怎麽辦？”

“我給你陪葬唄。”

“你上有老，下有小，公司裏裏外外至少幾千口人，有權利找死？”

“你是不知道，我有時候淩晨忙完開車回家，開著開著就想到家裏有那麽幾口人要照顧，還有個半夜哭個不停的小祖宗，真想一腳油門踩下去……”

“誒停停停，說偏了啊。”我趕緊打住，“咱們還是沒這麽喪的。”

“所以啊，我堅持到現在了嘛。”林措拍拍我的肩，“什麽事兒過不去呢？第二天起床，頭天的都不算事兒了。”

我端著酒杯一飲而盡，“是啊，一覺醒來，什麽事兒都不算事兒。所以啊，頭天晚上能睡著是最好的，睡不著的時候就只能靠酒了。”

“我覺得咱倆還挺聊得來。”林措突然說，“之前那麽多年都沒什麽聯系還真是可惜了，要是你在國內沒準兒咱們就是還哥們兒一對兒。”

我低頭笑笑，“我以前不這樣。”

“什麽呀？”林措問，“只記得以前你挺不愛說話的，也不愛搭理別人。”

“對啊。”我直接把他包裏的煙掏出來，抽一根夾在指尖，把剩下的塞包裏：“不喝酒，也不抽煙。”

“我藏這麽深都被你發現了？”林措笑了笑，拿出打火機幫我點燃。

“奶爸，忍著不抽啊？”我問。

“是啊。”他無奈地說，“但有時候忍不住，正好今天別人塞了包，就沒扔。”

我吸完一口，拿著看：“好煙呀。”

“我是沒想到你還抽煙的。”他端著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我的。

“我以前也沒想到啊。”我低頭苦笑，“人都是會變的。”

“你這幾年，發生了不少事兒吧？”

“是啊，不少事兒。”我說，“起初都挺難受的。”

“還好，你這樣子也沒癮，愛抽就抽吧。”

“有癮還了得？”我說，“那我怎麽泡在實驗室裏？”

“我要是你老板，聽到這句話該感動哭了。”

“我現在想到自己的勤奮就挺感動的。”我抽完最後一口，把煙摁在酒杯裏，“覺得自己偉大極了。”

“你還能糊塗糊塗，我現在就都不敢喝醉了，公司家裏一堆爛攤子。”

“你還喊累？”我笑笑，“這世上比你活得累的人多了，你家至少還有老人照料，有保姆打掃。”

“各有各的苦，都相互理解不了。”林措感嘆，“我呢，就單方面覺得你這樣不結婚挺好的。”

“婚姻就是一座圍城啊，裏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進來。”我說完，頓了頓，“我也想過結婚的……”

戒指都做好了，婚紗也試了，日子都定了，還在商量蜜月去哪兒，誰料得到這一切會戛然而止呢？

“然後呢？”他問。

“結婚對象……”我無奈地搖搖頭，“算了，不說這些。”

“之前聽說你在D國挺穩定的啊。”

“是挺穩定的。”我擡頭看著他，“穩定就是跟現在的動蕩對比出來的嘛。”

“也不知道你這些年經歷了什麽事兒，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林措勸我，“別耿耿於懷，沒意義，苦自己。”

“你也是，勇敢面對生活中的雞毛蒜皮，別老抱怨東抱怨西。”我拍拍他肩膀，語重心長：“人家姑娘大好年華，跟你結婚沒玩多久呢，就懷孕、生孩子，現在還要照顧孩子，不比你輕松，還冒著生命危險呢。”

“生孩子確實危險。”林措老實說。

“珍惜吧。”我說，“當初結婚也沒人逼你，決定了就要自己負責。積極點兒，讓大家都開心點兒，天天抱怨什麽呀。”

“我也就跟你說兩句，在家還不得笑著啊？”他苦笑。

“跟你老婆也可以說嘛，好好說別激動就是。”

“這樣看來你還比我適合結婚。”

“我？”我喝下一大口酒，“我早錯過機會了，早幾年還行，現在一點想法都沒有。”

正說著，電話就亮了，我看也沒看就接通。

“成老師，胡教授剛叫你星期天晚上八點去找校長一趟，好像是有什麽事。”

“好，知道了。”

“我們那個科研創新立項申請發你看了嗎？發郵箱了，一直沒收到已讀回執。”

“哦，今天有點事兒，回去再說。”我說，“周末拒絕加班。”

其實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有點兒喝懵了，畢竟我的工作根本就不存在“休假”一說。

“你在哪兒呢？”夏至突然問，“這麽吵。”

“沒有啊，家裏。”我隨便扯了個慌。

他語氣嚴肅：“那你現在給我發個地位。”

這小子真是機靈，我都拿他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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