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電話

關燈
“高級碼農唄,都快禿了。”

“啊?”

“開玩笑。”徐徐說,“程序員唄,幹了好多年了。”

“還可以嘛。”

“我倆準備年後自己出來搞個公司,打工都打膩了。”

“高級程序員也算打工啊?”我說,“那我這教書匠不更落魄?”

“你不一樣啊,你是有大成就的正教授,以後我們品品沒準兒還得靠你幫扶著。”

“這小事情,有問題知會一聲,你和尚晟的事兒我說什麽也得幫。”

正好走到小區門口。

“爸爸!”

望過去,尚晟穿著一身西裝正站在車邊等著,看樣子確實是才開完會出來。多年不見,胖了點兒,啤酒肚也出來了,但笑起來還是那股傻乎乎又執著的味道。

品品一看到他就爭著下來撲了過去,這婦女倆看起來感情確實好,挺溫馨的。

尚晟把品品抱起來,小姑娘依偎著爸爸就奶聲奶氣地叫:“爸爸~”

“欸!”他一看到女兒,笑得都開花了。

“來得挺快啊。”徐徐笑著說。

“你們喝酒不叫我。”尚晟看我一眼,一巴掌就拍我肩膀上了,“什麽時候回來的?都不告訴我們。”

“你開會還喝什麽酒啊。”徐徐說

我看著尚晟,確實是熟悉的感覺,“我的錯,忘了告訴你們,下次請你們吃飯。”

“爸爸,品品困了。”女孩兒靠在尚晟肩膀上揉眼睛。

“好,馬上回家。”尚晟安慰完女兒,看著我:“今天確實太晚了,下次有空在一起出來吃頓飯吧,大家好好聊聊,這麽多年沒見了。”

“好,你們什麽時候有空就說,我請客。”

“你說的啊。”徐徐笑著說。

“我說的。”我說,“成吧,早點兒回去,孩子都困了。”

“好,那我們先走了。”尚晟說著就抱女兒上車,小心地弄兒童座椅。

徐徐笑著看我一眼,走過來給了個擁抱:“西瓜,現在都回來了,咱倆就別見外了,以後有什麽事兒給我打電話。沒事兒也打,咱倆一起吃個飯聊聊天啥的,你得事兒我總會有空。”

“好,你也是啊。”

徐徐放開我,笑得燦爛:“知道,我什麽時候跟你客氣過啊。”

“知道你不知客氣為何物。”我看著尚晟和品品都上車了,便催她:“趕快回去吧,以後有的是機會。”

“你可不能再跑了啊,再跑我就天涯海角追殺你去。”

“不會,放心啊。”

她笑了笑,還是有些不舍,開門上了車。一路望著,知道看不見了才回頭。

我站在原地,現在外面夜已深,華燈初上。各色各樣的人物在街頭亂晃,拿著手機、拿著文件包、拿著酒瓶,就是身旁沒有一個認識的人,大家都是這人群中的孤獨者。

本來就習慣了孤獨,但突然熱鬧之後,一個人竟會覺得有些失落。

抱著自己搓搓手臂,看一下時間,才八點半,於是打了個車回學校。家裏太黑太空太安靜,實驗室和辦公室才是唯一能讓我充實得忘記一切的地方。

到學校正好學生下課,逆著人群走回辦公室,打開電腦開始寫大綱。

眼睛盯太久電腦都盯花了,靠在椅背上才發現已經一點半了,心理悶得難受,於是拿著手機出去走走。

淩晨一點半的校園,除了圖書館的24小時閱讀室,其餘地方都是一片漆黑,連個夜不歸宿的學生都沒有,也不知道大家今天為什麽突然就這麽乖了。

樹影婆娑,晃得昏黃的燈光叫人頭腦混亂,偶爾頭頂一聲鳥叫,才望上去就飛得影都沒了。

送走徐徐的那一刻,由她帶出的那份美好回憶的殘渣,牽動了之後難忘的幾千個日月,讓我被裝了好久的“沒事”擊潰。那一刻,全身骨頭都碎了般,好累。

夏至說我沒有生活,現在想想,確實這樣。我沒有生活,沒有自己,也沒有多餘的感情和人機關系,有的只是研究目標和教學任務,以及為了研究經費努力籌錢的動機。

有時候想想,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說是為了事業和成果,可想到底,這些於我到底也沒有什麽用處。功名利欲,我都沒興趣。偶爾想起都覺得好笑,這幾年過得真是太清心寡欲了。

一個人走在校園,就想起那四年一起讀書時和何維之一起牽手走在校園、一起去圖書館預習、一起跑老遠去聽講座,周末兩人靠在一起看音樂會,也算充實,和現在不一樣的充實。從前的充實有幸福的味道,現在的不過寡淡無味。

裝堅強,是因為不想承認自己多想何維之。

他好殘忍,突然出現在我生命,給我無與倫比的溫柔與耐心。不僅如此,在我失蹤之後又第二次及時趕到,用深沈的愛在我心裏默默紮下深根。

我所剩無幾的“生活”中,無一不留著他的氣息,濃烈地揮之不去。就算不要“生活”了,就做一個工作機器,可工作機器也總要吃飯,在人群中坐著時他也會默默出現,提醒我他曾待我如何。

好想他,想得心碎。

遇到困難的時候,面臨選擇的時候、一個人待在家的時候、工作完擡頭望到窗外風景的時候,都會不經意間想起他那毫無保留的笑容。

特別是母親去世之後那段渾渾噩噩的日子,無依無靠,心中苦悶難過卻沒人可以聽我一句傾訴,是最想他的時候。

之前可以靠喝酒來暫時遺忘,可那段時間有一堆事情需要接手,根本沒有讓自己荒唐一次的機會,於是每一天忙碌的間隙都會難以抑制地想起他,然後就懸在腦中揮之不去,直到第二天睡醒再在繁忙中把那份思念暫時擱置。

想他在哪裏、幹什麽、想什麽,期待他會突然出現,幻想我們再偶遇一次……

可最後理智總是提醒自己,他還是別出現的好,出現不能相互接受,倒不如天各一方別給對方一次傷害彼此的機會。

可這次不同,我像是中毒了般在這深夜無法抑制向四處蔓延的思念,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憑著記憶撥出了他從前的那個號碼,站在這無人的林蔭大道期待著的同時又戰栗著。

“餵。”

電話對面傳來一個聲音,居然打通了。

我楞在那裏,這太熟悉了。

他的聲音曾在耳畔響起過千萬回,漢語裏有的音節我都聽過至少一遍,沒有一個我聽不出來。在一起十三年,默契是自不必說的,就是嘆口氣我都能分出來是不是他。

一個字,我就確定是他,沒料到他的號碼還沒換,我的號碼已經換了好幾輪。明明自己的號碼都不記得,卻始終牢記著屬於他的那串無規律數字,即使刻意也怎麽都無法從記憶中抹去。

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一千五百個分別的日子,瞬間化為虛煙。

時間不是磨平一切的唯一方式,它有時候只是痛苦回憶的遮羞布。

他的一個音節,就這樣在這無人的寂靜午夜,打破了我用這一千五百多個日子一層層糊起來假裝無所的防護墻。那些盔甲被一指戳破,才發現那不過是一張紙,兩三滴眼淚一沖就毫無預兆地坍塌了。

“你好?”

他不知道我是誰,現在掛斷,他不會再知道誰打來這個午夜騷擾電話,一切都會和平過去。

正要按掛斷鍵,那邊就又傳出聲音:“是不是遇到事情了?”

我楞在原地,久久反應不過來。

他……怎麽知道是我的?根據什麽?難道是我呼吸的空氣?

“要不要我過去一趟?”他又問。

脆弱一下子暴露出來,眼淚決堤而出,我捂著自己的嘴努力掩蓋哭聲。

他的溫柔那麽熟悉,卻隔了千山萬水。時過境遷,從前的求生式依賴和對之前那種絕情的愧疚奔湧而上,讓我一時難以自己。

他察覺到我哭了,呼吸頓時變得慌張。

“何……”傳來遠處的聲音,模擬模糊聽不太清。

“噓——”

何維之像是有什麽事,讓身邊的人安靜後,總算又要開口……

我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慌亂中掛掉了電話。

“嘟——嘟——嘟——”

溫暖的聲音變成了冰冷的回應。

關機,我慌慌張張逃回學院。

他並不知道我在哪兒去,應該還以為我在那邊學校。

我其實害怕極了,就怕他回來找我,我確保自己無法面對。慶幸的是我現在和他隔著一萬五千公裏,就算他有心,也找不到我。

跑回學院,才猛地發現大門口樹蔭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