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吧？”他追過來，輕拍我的背，還貼心地遞來張紙。

我剛接住，卻又是一陣兇猛而來的反胃感，這次張大嘴巴卻什麽也吐不出來了，只是惡心一陣一陣上湧致使胃抽搐得難受。

方棠有些緊張，忙問：“怎麽回事？”

我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隨後又是一陣反胃……

就這樣吐了好久才終於舒服了些，只是胃還是有點兒疼，低頭久了腦袋也有些暈暈乎乎。

“來。”方棠遞過來一瓶水。

我舉起水瓶喝進一大口，然後讓幹凈的水在口中回旋漱口，吐出來之後再喝下一口清水才稍微舒服一點。

“頭暈嗎？”方棠摸摸我額頭，很是擔憂。

我點點頭，精神頓時變得怎麽也提不起來，頭暈眼花，手腳麻木

“你又沒吃飯。”他在一旁嗔怪地道，“這樣下去萬一身體出現什麽大問題怎麽辦？”

“就是飲食不規律，胃不舒服罷了，能有什麽大事。”我說。

“你不僅不吃飯，還經常空腹喝酒。”方棠說，“天天待在實驗室熬夜，這樣不行，還是去醫院做個全套的檢查。”

“沒那個時間。”我扔了水就走，“也不是什麽大事。”

方棠跑過來拉住我，“還不是什麽大事？”

我回頭，見他皺著眉。

“你看看你現在的臉色，一片蒼白。”方棠走過來，指腹輕輕撫過我臉頰。

我扶著自己的頭，只覺得眼皮如同灌了鉛有些沈重，“沒事，化個妝就好了。”

“你這是這個問題嗎？”方棠有些激動地抓著我的肩膀，質問道：“你這樣生活是想害死自己嗎？”

我笑了笑，“怎麽可能，我媽還在呢，我怎麽敢……”

“你這樣能保證自己活到給你媽送終那天嗎？”方棠開始有些憤怒，拉著我就走：“沒見過工作像你這樣不要命的。”

“嗡——”

強烈的耳鳴伴著逐漸模糊的視線打斷我們的對話，身體的知覺也在這陣嗡鳴中慢慢消失，隨後世界一片漆黑。

再醒來，又是醫院病房。

還記得上次的心境，這次也沒好到哪裏去。

這三年來無論大病小病我都沒來過醫院，全是在實驗室或圖書館拖到自愈的，好在及時反反覆覆最終也沒留下什麽大問題。這次可能是之前拖出來的什麽毛病嚴重了，具體緣由也沒頭緒。

視線出現方棠的臉時，他就已經撲過來抱住我了。

“終於醒了，嚇死我了！”他言語裏盡是緊張。

我有點無力，也不想說話，只楞楞地帶著。

他抱完，抓著我的肩膀問：“還有沒有哪裏痛的？”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上面插著輸液針頭，好痛……

“痛嗎？”方棠緊張地問，“是不是沒插好？”

我搖搖頭，“心理作用。”

方棠有抱住我，語氣中有擔心，卻也有欣喜：“西西，你知道嗎？咱們有孩子了！”

我這才醒過來，推開他問：“什麽？”

他摸摸我的頭，笑著說：“我們有孩子了，你懷孕了。”

我楞在床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地萬物似乎瞬間發生了變化。

“才一個月，特別小、特別脆弱。”他牽著我的手，語氣溫柔：“所以你今後就算是為了孩子，也要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知道嗎？”

所有往事突然從腦後向我襲來，好的、壞的，新的、舊的，他的、他的……

一顆淚從眼中滑落，無聲地掉在醫院特制的床單上，浸透那麽一小塊地方。

我的人生，二十九個春夏秋冬，渾渾噩噩不覺就過完了。它被用來孕育一條新的生命了，一條將來也會呼吸、也會玩耍、也會說話、也會嬉笑打鬧的生命。

那一刻，我覺得我的生命好像就此完結了。

方棠看到我的反應，明顯開始慌張，手忙腳亂地幫著擦眼淚。

“怎麽哭了？”他拿著紙替我擦淚，卻顫抖地停不下來，最後眼中才終於失神，小心地問：“你不喜歡他？”

“你可不可以出去一下。”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無意識流露，趕緊低下頭躲避。

“西西……”他有些猶豫。

我睜著眼不閉，直楞楞地：“我想自己靜靜。”

“咱們都有孩子了，我也是真的愛你。”他慌亂中抓住我的手，“咱們把他留下來，結婚好不好？”

我擡眼看他：“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事情，你讓我自己安靜一下好不好？”

“好。”方棠無奈地站起來，看著我。好久，才猶豫不決地轉身出去，又回頭看，才帶著擔心地關上了門。

……

“媽，我穿這個制服好看嗎？”我背著書包對著鏡子轉圈圈。

媽摸摸我的頭：“好看，比以前那套好看多了。”

我跑到客廳，“爸爸，好不好看？”

他放下報紙，笑了笑：“好看，這是誰家的小公主啊？”

“是門口有棵桃樹的成家呀。”我趴在茶幾上擺腿。

……

“成蹊，你這新筆袋哪兒買的？”

“你幹嘛？”

“我想買一個。”

我看著葫蘆娃，“這是女生的誒……”

他的臉“唰”一下紅透了，結結巴巴說：“筆袋……哪有分男女的！男生也可以……用……用這種啊！”

“你想要嗎？”我趴在桌上問。

“一……一般吧。”他背過去趴著。

“我正好多買了一個，不過顏色不一樣。”

葫蘆娃馬上激動地爬起來拽著我衣服：“你是說要送我嗎？”

“你保證以後上課不主動跟我說話我就送你。”

“好。”葫蘆娃舉著手：“我發誓！”

我沖他笑笑，從書桌裏小心地拿出那個還帶著包裝的筆袋。

葫蘆娃一拿到開心地像是中了什麽大獎一樣，差點跳起來轉圈圈，看著我反覆問是不是真的要送給他。

“真的。”我趴在桌上，微笑著說。

……

“西瓜，你看那個，那個個！”徐徐激動得指著球場一個正控球的學長。

“怎麽了？”我懵懵地問。

徐徐拍一下我腦袋，“你不覺得很帥嗎！”

我望著那學長，“我覺得還好啊……”

“誒誒誒你看那個！”徐徐又指向另一個。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好帥呀！”

“你果然就吃這盤菜啊。”

我推一下徐徐，“什麽呀。”

是何維之。

……

“我有點兒擔心。”

“擔心什麽？”我翻身過去縮在他懷裏。

“擔心我們孩子要是跟你一樣笨怎麽辦啊？”何維之低頭笑我。

我打他一下，“你才笨呢！”

“要是個男孩兒還好，要是個女孩，像你一樣好騙我會擔心死的。”

“哼。”我背過身去，“你就擔心女兒，我被騙了呢？”

他靠過來輕輕摟住我：“先擔心你，再擔心她。”

“我在想你會不會每天拿把大寶劍守在校門口，看到男生跟她搭話就大吼大叫把人家嚇走……”

“當然啦，這是基本的嘛。”何維之說完摸摸我的頭，“羨慕呀？”

“對啊，好羨慕啊。”

“那我明天起拿把大寶劍守在學校門口等你，看到你們實驗室男生找你搭話就往他臉上潑硫酸？”他在我耳邊故意問。

我憋不住笑，“你是恐怖情人嗎？”

“你不是羨慕嘛。”

“我羨慕的是有人這麽愛她。”我說，“我小時候……就沒人這樣愛過我……下雨都是自己回家的。”

“那你趕緊研制一下時光機器，我好穿越回去給你打傘。”

“那你看起來會很像怪叔叔吧？”

“我肯定會跟你解釋嘛。”他摸摸我的頭，“小成蹊，我是你未來的男朋友，專程穿越過來提前保護你的！”

我翻過去抱住他：“還是不要了，你現在陪著我就挺好的。”

“不僅現在，以後我也會陪著你的。”他說，“一直到我們七老八十，處著拐杖一起走。”

……

幼年時光記憶模糊，少年時光慌忙跑過，青年時光兜兜轉轉也到了最後關頭。

時間匆匆，究竟帶走了什麽？

……

正從床上爬起來，方棠就推門而入了。

“你……”

“拜托你幫個忙……”

我不愛待在醫院，覺得此處人情更為涼薄，四處都散發著陰冷的氣息，就算再難受也喜歡待在自己家裏，何況我現在也沒什麽大問題。

腳尖才觸碰到冰冷的地面，就被那人沖過來抱起。

“你幹嘛？”我望著他帶我往外走。

“回家。”他只是前方，步伐穩健。

我看著他，有些失神，只是乖乖不動。

“餓不餓，都該吃晚飯了。”他問。

“不餓。”我說，“去哪兒？”

“回家啊。”他又重覆。

我固執地說：“我家在東區諾曼……”

“你家在我那兒。”他打斷我，語氣淡淡的。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繼續摟著他的脖子穩定住自己？

“說話都沒力氣，還是要好好休息。”方棠說，“你替你去學校請假，在家修養段時間。”

“不行，這段時間很關鍵。”我果斷拒絕。

他低頭看我，“什麽事？”

“我能不能升教授就是這個月的事……”說著，就又感到了那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

“西西，你現在已經很厲害了，這個年紀就可以升教授已經是多少人難以企望的事。”他說，“但能不能緩緩，你看看這三年自己的身體都成什麽樣了？這些真的值得嗎？”

我沈默著不說話。

“升教授以後還會有機會，生完孩子你還可以回去，到時候你要幹什麽我絕不管。孩子我會找保姆好好照顧，你不用像其他人一樣一心撲在那些煩心事上。”方棠看著我說。

“你是說要我放棄機會，為了他在家呆一年？”我有氣無力地問。

“至少你現在的身體不允許再像之前那樣沒日沒夜在實驗室帶著了，而且你自己也知道，你每天用的那些試劑多少是懷孕不能碰的？”方棠皺著眉，“這樣對你，對孩子都不好。”

我閉上雙眼，腦袋昏昏沈沈：“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什麽？”

“我不想要他。”

“就因為我讓你休息一年，會錯失那些機會？”

“我本就不想要他。”我淡淡地說，“何況還會影響我，我是不會因為一個孩子就放棄工作的。”

“西西，這是你的自由。”方棠聲音有些顫抖，“可你想過嗎？他也是一條生命，是無辜的，我們有什麽權利傷害他？”

我閉著眼不說話。

“我已經做好負責人的準備了，我們現在就可以結婚，然後一起把他好好養大……”

“負責？”我問，“那就是你也不喜歡他的意思了？”

“不是。”方棠趕緊否認，“我只是說既然事情發生了我就會照顧你到底。”

“那你做之前想過負責的事嗎？”我問。

方棠沈默了，他問心有愧，所以無話可說。

他就是故意的，或者說是根本不考慮後果，畢竟承擔後果的是我，他只用在這裏說好聽的諾言就行了。

諾言誰不會說？說得再好聽，不是真的有什麽用？說到底，承諾的人都只是說說，因為他不是需要付出的一方。

這個孩子是個意外，說白了就是個錯誤，已經萌芽的錯誤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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