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約定的時間晚到了十分鐘，平舜奕才聽見門鈴響起。

雖算不上一種觀念潔癖，但是在打開門的時候他還是略有不悅之意，繃著臉面露肅色神態，想以此讓她意識到自己沒守住時間觀念的不對。

可是她連頭也不擡，只低頭匆匆經過他的身邊入了門，換了室內拖鞋，而後就自行坐在沙發上，將包裏的資料全部拿出來。

見她如此主動做學前準備，大概是知道自己遲到而想努力做好學習的態度以示彌補吧。見此，平舜奕便不再追究什麽，很快便整肅自己，露出傳道受業解惑者的姿態輔導她。

一整晚的學習進展特別的順利，他講解的內容她很快就吸收進自己的腦中，舉一反三不在話下，而且她不明白的點讓他再講述一次，她就記得很牢固了，像是突然迸發金光的寶石，顯露了一身好學者的本領。

可以說，她進步得神速，可是這種認真的態度倒是讓他覺得眼前的人有些奇怪。

今晚的她，埋頭在書本之中，落筆於紙張之上，貫註精神得有些激進，連與他閑扯的話都不說半句，實在是靜得有些異樣。

她大致完成所有學習了，餘下的任務只要把幾篇報告解析全部看完，融會貫通後便能完全應付幾天後的考試，平舜奕稍稍松了口氣，跟她說：“休息一下吧，我去拿杯水給你。”

殷可可頭也沒擡，只“嗯”了一聲當作回應，目光全程盯著手中的資料。

待他走遠，殷可可才稍稍擡眼望向他的背影，一股莫名的情緒在作祟，她突然不想面對他，只希望今晚快點完成輔導，她就可以早點離開這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回頭想想，是在醫院時心情就變得這麽差的吧，但是究竟為何事而失落呢，她也不清楚。

平舜奕兩手各拿一個杯子回來，她立刻又埋頭苦讀了起來，反正只要不和他有眼神接觸，就能相安無事了。

這樣想著，她又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真題卷上，正好讀到第四題，她在心裏默念了幾遍題目，卻還是讀不進心裏去，腦子空白了一片想不起這道題的答案，著急中將心裏話說了出來：“企業生產物流管理的目標不是只有效率性和經濟性嗎？”

聽到她今晚少有的發問，平舜奕立刻傾身為其解答。因為看書的姿勢不適，殷可可不自覺地滑落沙發，只盤腿坐在地上，而他坐在沙發中，俯身於她的後側方，一手撐在茶幾上，一手拿起她手中的真題，刁鉆的角度上看兩人頗有一番親昵接觸，像是他把她半圍在懷中。

殷可可本還未察覺什麽，只是當自己端正坐姿時，後腦勺碰到了他的胸膛，一回頭，他的臉近在咫尺，周身倏然間彌漫著他身上的淡淡煙草味。

嘩的一聲，她即刻避開後方魔物，身體往茶幾方向伸前，不敢再往身後看多一眼。

這個人怎麽回事？！幹嘛靠得那麽近啊！

她覺得臉頰發燙，背脊延伸一股滾燙的氣流，蔓延直全身，但她不敢融化在這暖流之中，深怕自己一念之差，就會墮入無盡空虛裏。

她的動靜並未驚動平舜奕，在他看來她躁動的情緒不過跟先前的多動癥狀毫無差別，他極冷靜地看了看真題，回覆她：“這個概念你不是在資料中讀過的嗎，除了效率性和經濟性，還有適應性三個方面的目標。”

他覺得以她現在的知識量來說，根本不應該出現這種小錯誤，於是擡手輕輕拍了她腦瓜子一下當作懲戒：“這種小題你應該背得滾瓜爛熟才對，不應該想不起來。”

他的語氣平穩沈著，完全不是浪漫劇場中那種帶著戲謔逗弄的語氣，倒更像是嚴厲批評她犯這種不該犯的錯誤那種責備態度。

殷可可愕然，突然想起了剛才孟亞昕說起的過往故事，過去他們之間也曾經歷過這樣的時光，而他當時的輔導對象是孟亞昕，那個從小被他呵護長大的女孩子，如果這個嬌柔女孩也犯了同樣的錯，他對她的態度就不會是這樣的吧……

不僅如此，孟亞昕方才談起過往的那些事，臉上時常浮現美好的笑意就可以證明高中時那個獨一無二的二人世界是屬於他們之間最寶貴的回憶，而最寶貴的回憶自然是其他事物無法代替的……最美好的時光，僅屬於他們兩個人。

心莫名有些失控地在墜落，殷可可再次擡眼望著平舜奕，眼中出現的他此時面容淡然，目光及精力全然放在真題試卷上，一點也沒有察覺她投射過去的視線……

他現在的冷淡，只是因為在他面前的人不是孟亞昕吧。如果今晚坐在這裏受他輔導的人不是她而是孟亞昕，那他該會是什麽樣子的呢？是輕聲講述，溫柔糾錯，還是如同過去的那段經歷一樣，依舊會成為多年後再提起時還可以露出淡淡微笑的獨一無二的寶藏？

反正，不管是寶藏還是破爛，這些都不可能存在她和平舜奕之間的，畢竟他們倆的關系就是互相索取罷了，她需要他的指導，而他需要她的幫忙，你來我往，公平交易。

也是，她又有什麽能耐能成為平舜奕照顧呵護的對象，捧在心尖上的寶貝是孟亞昕又不是她，她算個啥，心尖上的窩窩頭？

一通內心的宣洩後，殷可可及時止住更要命的想法，她頓時清醒過來。

她這是在怨些什麽？怨孟亞昕和平舜奕過去的美好時光？怨平舜奕對待孟亞昕這麽溫柔體貼而對她卻這般冷冷淡淡？

她不會是在吃醋吧？！

一股奇怪的想法在她心裏油然而生，她莫不是喜歡平舜奕？

“不是！絕對不是！”

想法過於激烈，殷可可喊出了聲，平舜奕著實被她的喊叫怔住了，沒來得及問出緣由，只能凝視著她。

“企業生產物流管理的三個方面目標，你覺得不是這三方面？”平舜奕以為她在反駁這道題的理論，以自身見解駁回教科書上明確寫明的答案，“你的考試本來還有點希望，現在看來你還是準備掛科重考吧。”

“我……我……”殷可可眼神亂竄，堵得喉嚨瞬間說不出話來，她不能解釋她剛剛心裏在想些什麽，可是對於真題，她也並沒有反駁之意，反正說來說去，她只能認栽，“好啦，是我的錯，我回去會好好背誦的。”

早已沒有學習的意向了，殷可可沈著臉收拾自己的東西，內心萬千思緒混亂著，想借機離開這個地方，只要不看到平舜奕的臉，就不會滋生奇奇怪怪的想法了。

平舜奕見她整理資料，問道：“你去哪？今晚的課程還沒結束。”

“我知道還有報告，我拿回去看就好了，”殷可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低頭收拾自己的東西，“反正我會努力考過的，謝謝你的指導，以後不會這樣麻煩到你了。”

“你可別忘了，你還要替我做一件事，”見她匆匆轉身離開，平舜奕驀地開口提醒她。

殷可可頓了一下，好像頭上潑下一盆冷水般冰涼透頂，這才徹底地放下心中雜念，回過頭輕睨他一眼：“我當然知道，不會忘了的。”

她的語氣有些冷硬，讓他蹙眉不解。

待她走到玄關之處，換上自己的鞋，開門欲將走出去的片刻，手肘被後方的人擒住，一把拉了過去，強迫與之對視。

平舜奕緊緊盯住她的眼眸，不知是她刻意隱藏還是真的坦蕩蕩，他看不出一點破綻，上下幾番審視後，他還是問出了口：“你今晚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她能有什麽事？不就想清楚一些事情罷了。

“沒有，”殷可可直視著他回覆道。

“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沒有。”

“你和平時不一樣了。”

“是嗎，我有時候就是這樣反覆無常，你應該習慣……”殷可可想了一下，糾正道：“不，不需要你習慣，反正以後我躲你遠點就好了。”

“躲我遠點？”平舜奕還是覺得不對勁，“我怎麽你了？”他的印象中沒有對她做過什麽事情吧。

“你沒有怎麽我，是我心態不對，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管。”

說完，殷可可抽回自己的手，但是下一秒，平舜奕卻忽然靠近她，身體朝著她的方向傾斜下來，兩個身體之間的靠近讓她像是反射一般敏銳地往一旁斜側過去，躲避的姿勢十分明顯，臉上皆是驚恐的神情。

她忽然的反應讓平舜奕也不知所措，與她空無頻率地對視幾秒，他就回過神來，再次把手伸到她的背後，將一張便利貼撕了下來。

原來不知是哪個瞬間，一張小貼條粘在了開衫上，而她起身離去的時候沒有註意到，匆忙之下就把開衫穿到了身上……

看到他手中的東西，殷可可一時無言，她知道自己剛才的反應有些過激，反而顯得不自然。

“是我剛剛的話惹得你不滿嗎？”

啊？殷可可不明白他的意思。

平舜奕移開視線，語氣軟了幾分：“剛剛我說你這次的考試準備掛科重考的時候，惹你不滿了？”

“不是……”

“那你突然回去是什麽意思？不要跟我說是考前焦慮癥，這種小測試焦慮根本沒有什麽用……”

他的語氣又恢覆森冷，說得殷可可一口氣沒提起來，只能順著他的話回懟：“對！沒錯！我考前焦慮行了吧！”

不想再聽到他說話了，殷可可轉身拂塵而去，大門一關，將一臉不知所以然的平舜奕關在門內。

之前他的話還不算惹她不滿，但是這個考前焦慮癥可真是惹怒了她了！

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發火，但是第二天親戚臨門的時候她就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突然胡思亂想，失神落魄了——

大姨媽呀，要來之前能不能先打個招呼，害她以為自己得了失心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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