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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地之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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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長的劍吟聲中,星星點點的信仰光輝匯聚而去,與越國龍脈之氣交織在一起,人道氣運被負蒼劍直接引動,灼灼金輝在劍身上燃燒。

召旻一劍斬下,滾滾浪濤被他截成兩段。劍身之上的金輝化作大日炎火,幾乎將這一截河水烤幹,露出一小段幹枯的河床。

“淮水水神,還不出來謝罪!”

冰冷的聲音在這片天地間回蕩,召旻一手倒持負蒼劍,熾熱金炎在劍身上燃燒,散發出無聲的威懾。

浪濤翻滾,一個深深的漩渦在河面形成,漩渦之中,一名灰袍老者忙不疊鉆出來,看似普普通通的灰色布袍上繡有絲絲縷縷的神紋。道道神光在他周身蕩漾。

剛剛現身,老者便對著岸邊的玄衣少年深深一揖:“淮水水神,見過閣下。”

說話間,他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掃過。

漆黑如夜的玄衣包裹著少年單薄的身軀,灼灼燃燒的神劍在他手中卻溫順無比,少年發覺動靜擡眼看來,一縷金色神輝自瞳孔中綻放。

“淮水水神,你可知罪?”

負蒼劍上光輝亮起,虛幻的小金龍在劍身上游·走,似乎在響應少年的話語。

這一瞬間,淮水水神控制不住打了個激靈,自少年身上感受到了沈重的壓力。負蒼劍蠢蠢欲動,那冰冷的劍鋒好似隨時都會穿透他的神體。

他連忙躬身辯解道:“閣下息怒。此事實在與小神無關啊!”

召旻略顯詫異地看著這一切,感覺這個淮水水神還真不是一般的膽小怕事。身為神明,居然在自己這個凡人面前如此戰戰兢兢。

這一刻,他突然強烈懷疑起此界神明的崇高形象……自己寄希望於以人道功德氣運而封神,究竟是好是壞?

事實上,召旻之所以有此誤解,完全是因為他對此界的神道體系並不了解。

此界神明大致可以分為兩類。

一類是生前有大功於世,死後憑功德氣運封神,這類神明手執大道法則,與天地同壽,往往居於地府與天界,一般不會過問人間之事;另一類是生前薄有微名,死後由朝廷冊封的山神水神。對於這類神明而言,神位如同官位,只有依托人間的信仰香火才能更進一步。

這樣的小神往往只能與一世皇朝共存。等到下一任皇朝開辟,若是冊封新的山神水神,舊朝的山神水神要麽另謀神位,要麽便只能在鬥爭中被打落神階,化作孤魂野鬼。

……如此便也不難理解這位淮水水神為何姿態如此之低了。

“九州結界出現縫隙,早有妖魔伺機潛入中域九州。”面前的老頭還在戰戰兢兢地喊冤,“淮水泛濫人間,實非小神所願,奈何……奈何那域外妖魔來勢洶洶,孽龍興風作浪……若非小神見機得快,只怕也被那些妖魔吞吃了啊!”

說到最後,淮水水神臉上也露出後怕之色。只是這神色三分真、七分假,召旻一眼便能看出來。

神明也是由人轉化,與召國朝堂無數大臣打過交道的召旻,幾乎立刻便猜出他的心思。

……這位淮水水神顯然也不是完全沒有抵抗之力。只不過,既已成為神明,壽數無盡悠長,他又怎麽可能為了區區一些凡人的生死而去與妖魔搏命呢?

“身為淮水水神,卻不能遏制淮水,又沒有提前示警,導致洪水連淹四城,如今也只會推脫責任……這樣的水神,封你何用?”

懶得戳破對方的小心思,召旻直接呵斥道。

暴雨自天際傾瀉而下,召旻身周無形的光輝將雨幕隔開。他俊美的容顏一派冰冷,靜靜立於雨幕之中。手中負蒼劍的劍身上,金色的龍脈之氣與星星點點信仰光輝互相輝映。

冥冥之中的人道氣運仿佛有所感應,暫時加持在他身上,令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威嚴赫赫,猶如口含天憲。

“今日便除你神職,以示懲戒!”

他話音落下,人道氣運便有所感應。大道法則突然降臨。

嗡……

幾乎只是轉瞬之間,灰袍老者外衣上絲絲縷縷的神紋便脫落殆盡,他周身蕩漾的道道神光像是燭火瞬間被人熄滅。

老者臉上露出驚恐之色,下一刻,他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神態變得萎靡不振,魂體從凝實化為虛幻。

“呵呵呵呵!數百年修為,一朝喪盡!”慘笑聲中,老者的身形漸漸越來越虛幻,徹底變得與普通鬼魂別無區別,他伸手指向召旻,眼神裏露出怨毒之色,“……好狠辣的手段!你——”

轟隆!

天上突然響起一道悶雷。灰袍老者立刻打了個哆嗦,魂體都好像要被打散。

此時他不過陰魂之身,只是隱聞雷聲便幾乎魂飛魄散,又哪敢繼續糾纏?只得一個飄忽,不知躲去了哪裏。

昭明漠然註視著這一切發生,心中並無絲毫憐憫之意。他回想起對方之前提到的話,眉頭不知不覺蹙起。

“……九州結界破裂,妖魔伺機潛入?”

這樣的大事絕非他一人便可阻止,即便有負蒼劍在手……念及此處,召旻不由無奈地看了看手中的長劍。

此時負蒼劍已經徹底歸於沈寂,漆黑的劍身樸素無華,哪還有剛才的神威凜凜?

本身沒有半分修為,召旻每一次出劍,消耗的都是龍脈之氣與信仰光輝……這也限制了他的出手次數。

“或許,需要通知天下道脈……”他目露沈吟,“讓那些修行者來解決這個問題。”

“至於那條興風作浪的孽龍……”召旻握緊手中劍柄,目光向著淮水上游看去,“便由孤一並解決吧!”



扶風郡,岳麓山。

成百上千的難民組成的人潮猶如一道黑線向著山峰上推進,長長的隊伍艱難前行,難言的恐慌在四周彌漫。

這支近千人的隊伍以幾個人為核心。其中一位中年人鬢發染霜,身上有種淡淡的儒雅氣度與久居上位的威儀。在他身邊則是三男二女五位修行者。

這幾人修為談不上多麽高深,但只是不時出手救下隊伍中失足的難民,便足以讓這些難民視作仙人一般。這也正是這支逃難的隊伍一直以來還沒有徹底人心崩散的重要原因。

但幾日幾夜的沒命奔逃,隊伍中食物的漸漸消耗,看不見任何生路的恐慌,便猶如一只龐大的怪獸漸漸生出爪牙,恐怖的陰影盤踞在所有人心頭。

站在岳麓山山巔望去,黑色的人潮如蟻群向著荒山之上覆蓋而去。而山腳下卻是洪浪滔天,肆虐的洪水猙獰咆哮,滾滾浪濤將遇到的一切摧毀殆盡。

天穹好似破開了一個大洞,無邊無際的暴雨自大洞中傾倒而下,洶湧的洪水將大片土地化作澤國,整片天地似乎都被汪洋淹沒。這座扶風郡最高的山峰,變成了汪洋之中唯一一座孤島,庇佑著流亡之人。

呼呼……

大口大口的喘·息聲在隊伍中此起彼伏。沒日沒夜奔逃上山,眼看暫時脫離危險,難民們在那位中年男子的指揮下就地坐下,饑腸轆轆的眾人小心翼翼啃著隊伍中所剩不多的幹糧。

若是玄微在此,想必一眼便能認出這位中年男子的身份。

此人便是曾經的扶風郡郡守。在淮水兩岸的其他郡守早就見勢不妙出逃之際,這位扶風郡郡守非但沒有提前離開,反而組織數千難民早早上了岳麓山,讓這些人得以存活下來。

只可惜由於時間倉促,隊伍中所攜帶的糧食漸漸不足。

“嗷吼!”一聲獸吼突然響起。

隊伍前方的人群喧囂大作,道道驚呼尤為刺耳,許多人驚恐地四處奔逃。

“所有人退開!”

扶風郡郡守身邊的幾名修行者當即起身,隨手施展了一下法訣,一陣清風便將他們托舉而起,快速向著前方飄去。

只見一頭足有三丈高的黑熊正狂嘯著向著這個方向奔來,在人群中橫沖直撞。道道黑色魔氣在它身體周圍飄蕩,只是簡單的嗷嘯之聲,就震得許多普通人七竅溢血倒在地上。

“吼——”

聲波向著四周震蕩,無數樹木摧折倒地,這幾名修行者頭腦昏沈,臉上也不由露出痛苦之色。

“是魔氣感染的魔物!”一名年輕女冠冷冷低語,“該死,必須阻止它!”

說著,她不顧昏沈疼痛的頭腦,整個人已如利箭般沖了出去。人在半空,她手中拂塵已如銀鞭般揮動而起。

風聲呼嘯,銀色拂塵掀動的狂風如一柄巨大的利刃,狠狠向著那黑熊身上斬去。

“吼!”黑熊躲閃不及,硬生生被斬中腹部,它兇戾咆哮一聲,擡起巨掌將那女冠狠狠拍飛出去,卻沒有繼續回擊,反而轉了個彎,繼續向著一旁的密林奪命狂奔,腳下的土地發出震動。

眾人這才註意到,它背後的毛發已經徹底被紅色的血水所浸濕,一道深深的劍傷幾乎將它橫斬成兩段,只不過一縷縷魔氣又像絲線一樣將這頭黑熊縫補起來。那劍傷之上殺氣鋒銳無比,只是看了一眼,便讓所有人都不由得心中一悸,下意識後退一步。

黑熊奔逃而來的方向,樹葉沙沙作響,一道白影踏虛淩空,飛掠而來。

凜冽劍光在空中一現,這一刻所有人的視線都為之所奪,眼前唯有一道冰冷的光輝驀然綻放。

震動聲戛然而止,似乎有什麽龐然大物砰然倒地,撞到了連綿的樹林。

眾人回過神時,那道白影已翩然落地。

一身素凈無塵的雪白道袍隨著清風微微拂動,烏發如墨肆意披散,少年道人隨手召回桃木劍,目光掃視向眾人。

他黑白分明的眼眸淡漠空明,一身氣勢強盛到了極點,反而讓人忽略了他的容貌。只悠然立於林間,宛若天人。

人群突然靜默下來。

望著這群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的難民,玄微眸中掠過訝異之色,他率先開口,聲音如冰玉交擊。

“……發生了什麽事?”

靜默的人群之中,一位熟悉的中年男子突然走上前來,向著玄微一拱手,臉上露出苦笑之色:“玄微真人,久違了!”

看著這位曾經光鮮無比的扶風郡郡守此時也淪落到如此境地,玄微眸中訝異之色更深。

倘若他沒有記錯的話,從自己離開扶風郡郡城,誤入魔窟,直到養好傷勢,也不過才過去了一個多月而已,外界居然已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莫非之前他所誤入的魔窟與外界還有時間流速之差?譬如“山中方一日,地上已千年”。

玄微腦海中莫名冒出某些神仙佚聞。

直到聽那位扶風郡郡守細細講來,玄微才弄明白了前因後果。

“……淮水泛濫?”聽到這個原因,他的反應與召旻一般無二,甚至於以他的境界,不過一瞬間便在心中推算出了結果,“這不可能。以淮水堤岸之固,十年之內應當無虞。”

“咳咳,我知道原因……”

之前那被黑熊一掌拍飛的女冠,這時艱難起身來到玄微面前,她聲音低沈,眼眸裏露出回憶之色。

“那一日風雨如晦,我親眼見到,九州結界破裂,群魔一湧而入……有黑龍撞破天幕,於淮水中興風作浪。”

她一字一句說著,神情中還帶著淡淡的驚懼。

“多謝相告。”話音剛落,卻見那位得知了答案的玄微真人只微一點頭,身影徑自從眾人身邊掠過。

“真人留步!”扶風郡郡守連忙喊了一聲:“生民多艱,真人神通廣大,還望您能扶危濟世——”

話未說完,那道白影早已如輕雲般飄然而去。

“……這一切與我何幹?”聽見身後的聲音,玄微眸中泛起真切的疑惑,他俯視著山下滔滔洪水,雪白的袍袖不染一絲雨點,“天行有常,萬物生滅不過是自然之理……又何必強求完滿?”

所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不過如此。強行幹涉每個人的命運,讓所有人都不受困厄所擾……此乃人道,而非天道!

突然間,玄微好似感應到什麽,目光不由得向著某個方向望去,他隨手引動天地間的雨絲,形成一道水幕。

水幕之中,天地一片浩白。有人聚九州龍脈之氣,集人道氣運於一身。一劍斬孽龍,揮手卻風雨。

看著水幕之中那玄衣少年的身影,玄微心頭突然一震。他那顆完美無缺、不為萬事萬物所擾的天心,突然不受控制跳動了一下。

灰撲撲的錦繡乾坤圖自袖中飛出,每一筆痕跡都在發亮。

難以名狀的奇妙感覺在玄微心中升起。

冥冥之中,他好似看見了宿命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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