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地之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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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朧朧之間,周圍的一切場景模糊一片。少年道人乘風踏雲,一劍誅妖魔。他行蹤不定,時而於孤峰之間餐風飲露,時而在鬧市之中大快朵頤,興起之時操孤舟漂於江流之上,河伯水神盡皆恭迎……何等的無拘無束、逍遙自在!

懸風閣內,一方精美的軟榻上,閉目小憩的少年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漆黑的眸子深如幽潭,俊美的五官在顆顆明珠輝映下,似有淡淡光暈泛起。

“古怪的夢……”少年從軟榻上起身,上好絲綢編織而成的雪白裏衣與散亂的烏發相映襯,他隨手披起搭在軟榻邊的玄色外袍,眼神明顯還有些迷怔。

剛才的夢境之中,少年道人乘風禦劍,恍惚之間他竟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產生了前所未有的代入感。

“明明早就知道自己沒有修行資質,怎麽會突然做了這麽一個夢……”召國太子召旻不由得失笑一聲,眼神若有所思,“莫非自己內心深處其實並未死心,以至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懸風閣內裝飾典雅,並未有太多珠寶玉器供人賞玩,反倒放置著不少有關修行界的特殊物品,最顯眼的便是安放於窗前的那柄漆黑長劍。劍鞘樸素無華,讓這柄劍看上去平平無奇。任誰也想不到,這竟然正是那柄伴召國太子而生的仙劍!

一腳踏進懸風閣內侍總管看見這柄劍,記憶便不知不覺回到十五年前的那個風雪夜裏,剎那間憶起那仙劍自九霄而落、風雪一朝盡散的驚艷瞬間。

猶記得那之後不久,也曾有人間絕頂的天師人物前來一觀,卻始終無法接近這仙劍三尺之內。但年幼的太子卻什麽也不必做,這柄仙劍便乖乖順應他的心意而動,悄悄環繞在他身側。

——神劍有靈,自佑其主。

念及此處,這位內侍總管對太子的態度不由更加恭敬了三分。

“太子殿下,王上有請。”

召旻這才回過神,連忙有宮人上前為他整理衣冠。

烏黑的發絲被錦冠束起,兩條絲絳自臉側垂落。他玄色的外袍一絲不茍,精致的繡紋顯出非同一般的質感。召旻隨手將那柄名為負蒼的仙劍懸在腰間。

“帶路吧。”一切打理好,召旻這才看向內侍總管。

“是,太子殿下請隨老奴來。王上於觀政殿有請。”

在其他召國公子面前一向顯得不冷不熱的內侍總管,此時卻是完全不介意召旻略顯冷淡的態度,他深深垂下頭,語氣熱忱。

——

觀政殿。

召王姿態散漫地坐在禦案之後,手上把玩著一封信帛,面前還有一份攤開的國書。一眼看上去就像是神游天外。

他容貌英俊,臉色卻十分蒼白,眼底更是有著淡淡青黑,身材消瘦,讓那披在身上的王袍都略顯寬大。

隨意把玩著手中的帛書,召王眼底露出不耐煩的神色。盡管他如今已過而立,卻依舊如少年人一般愛好玩樂享受,對國政大事反而興趣缺缺。

“太子到了?快快請進來。”聽見內侍稟報,昭王大喜,連聲吩咐著,“給太子賜座。”

邊上的內侍習以為常般又添加了一席。

召旻剛剛踏入觀政殿,便見昭王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將他拉到禦案前坐下,心知這位一心玩樂的父王必定是又有什麽棘手的事需要自己處理了,他面上不動聲色:“父王,發生了什麽事?”

兩份帛書被遞到他面前。出現在帛書後方的還有昭王那張帶著淡淡討好笑容的臉。只可惜那蒼白的臉色和青黑的眼圈破壞了他臉上的笑容。

中域九州一片紛亂,大大小小十幾個諸侯國彼此爭鋒。

上一任召王雄才大略,在位時拓土千裏,將召國從一個偏僻小國發展成為如今僅次於幾個大國之下的強國。

如今的昭王雖才能平庸,但國中還有老臣輔政,因此召國的國力即便不再蒸蒸日上,也沒有大幅度下降。

或許是因為這一任昭王才能平庸,也沒有進取的野心,昭國與周邊四鄰的關系反倒從原本的緊張中漸漸恢覆,甚至與好幾個國家結成了聯盟,共同預防那幾個頂尖大國的攻擊。

如今這兩卷帛書便是來自頂尖大國之一的周國。只不過一份是新任周王所發來的國書,另一份卻是周太子玄所寫的私人信箋。

不久前周王去世,新任周王猝不及防發動叛亂,兵變上位,本該繼位的周太子不得不只身出逃,身上背負著來自整個周國的通緝,原本交好的盟國都不敢收容,這位倒黴的前任周太子不得不將主意打到了與周國之間還隔著好幾個國家的召國,想要獲得昭王的幫助。

而另一份來自新任周王的國書,意思卻是恰好相反。

“太子,你來給寡人出出主意。”昭王將國書遞給兒子,眉宇間帶著期盼之色,“寡人該怎麽辦才好?”

他嘟囔著抱怨道:“周國畢竟是大國之一,你說這兩兄弟彼此爭奪王位,何必要拉咱們昭國下水呢?”

……只想做一條鹹魚的他,覺得就這麽躺在岸上曬太陽就挺好的。

目光掃了一遍面前這兩份截然不同的帛書,召旻擡起頭來,雪白絲絳隨著發絲自臉側滑落,他目光開闔間如有冷電閃過:“當然是幫助周太子玄。”

“撥亂反正,重整乾坤。”他斬釘截鐵說道,“此乃大義。”

且不說身為召國王室,他們的立場天然就應該站在有著合理法統的周太子玄一邊。單從召國的利益考慮,扶持周太子玄,讓周國自身發生內耗,本就是理所當然之事。

昭王本人並沒有太大的野心,聞言反倒微微皺眉,感覺似乎實在太麻煩,他幹脆將這件事直接推到召旻身上:“既如此,如今周太子玄已經逃至越國,與他有關之事,便交由太子你來做主吧。”

……不出所料。

召旻看著懶懶靠在禦案後的昭王,點頭答應下來。

正要離開之際,他目光一瞥,似乎看到什麽東西,便伸手在禦案旁邊的角落裏一扒拉,果然扒拉出好幾個晶瑩剔透的玉瓶。

召旻當即將目光移向召王,表情嚴肅起來:“父王,我早便說過,丹藥不可再吃。這些丹藥之中都帶有丹毒,普通人本就無法煉化。”

昭王一向貪圖玩樂,也不知何時起又沈迷於所謂長生丹藥,原先召旻已然阻過一回,想不到他依舊沒有死心。

“供奉閣中那群修士本身不過爾爾,自己尚且無法長生,居然還敢以此邪術欺騙一國之君?”

“咳!”召王用力幹咳一聲,忍不住捂臉,“這個……”

對自己這個兒子,召王的心態可謂十分覆雜。

仙劍伴生轉世,自幼早慧聰穎,太子召旻著實讓召王體會了一把為父的驕傲。

但或許正是因為太子太過優秀,召王在兒子面前下意識擺不出什麽架子,完全沒有為父的威嚴,偶爾玩物喪志,還會因為召旻的冷臉而心虛妥協。

此時太子嚴肅起來,召王立刻便有種自己還是太子之時,面對威嚴赫赫的先王的錯覺。父子關系似乎剎那間顛倒。

在召旻的目光逼視之下,召王的表情越來越心虛。最終只能連連答應,保證絕不再犯。

召旻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選擇相信他這一次。

他生來便情感淡薄,能夠給予他人的感情也並沒有太多。今日若是換作其他人,他絕不會做出任何提醒,反而會任由其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

直到召旻的背影消失,召王這才放松地癱倒在內殿的軟榻上,他胸膛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那抹青黑越發明顯。

“王上!”內侍總管不知何時悄悄來到了塌前,一臉擔憂望著召王。

前朝後宮都以為召王的身體是因為沈迷於酒色而損壞,只有他知道原因並非如此。那所謂的長生丹藥,雖然的確是供奉堂的騙局,但至少的確可以刺激召王身上的生機。

召王擺擺手:“寡人無事。至少再撐上一年半載不成問題。”

——

“越國……周太子玄……”

召旻走出觀政殿,思索著帛書上的內容。考慮如何幫助周太子玄,平衡他與周王之間的勢力。

雖然對所謂權謀之術並無興趣,天子權柄對他而言也並無半點誘惑。但若要實現心中目標,這些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世俗權柄之爭,他也不得不參與。

仙劍伴生這等異象在前,很難相信他卻只是一個沒有任何修行資質的廢體,無法吸納任何靈氣入體。

這個殘酷的事實,召旻足足花了五年時間才徹底接受,在此期間,即便想盡辦法,他也沒有我尋覓到一絲轉機。

仿佛他命中註定,只可享人間富貴,無緣見修行大道。

只不過,在這等仙神妖鬼並列之世,區區人間權勢富貴又算得了什麽?成仙成神才是他一直以來的目標。

既然修行之路無法走通,召旻只能另想他路。而上古傳說之中人皇死後封神的故事便給予了他啟發。

——鯨吞天下,一統九州,以人間皇者之身,邁入仙神之領域。

一陣微風突兀而起,掀動他玄色的袍角,烏黑發絲與雪白的絲絳一齊舞動。

他心中思潮紛紛,幽深的眼眸裏汪洋大海恣意起伏,手邊的負蒼劍也好似察覺到他的心聲,發出一聲鏗鏘清鳴,震動天地。

——

越國。

某條山道上,一匹白色小毛驢悠哉悠哉向前行走,節奏感十足。騎在驢上的少年道人手執一副圖卷,目光專註無比。

山崖邊的冷風吹拂起他漆黑的發絲與雪白的衣角,氤氳的雲霧悠悠環繞,他漆黑的眸子裏無波無瀾,淡淡的道蘊在身周彌漫,宛若仙人。

前方傳來一陣砍殺之聲,喧囂一片的聲音裏,幾位騎士渾身浴血向著這邊沖來,身後則是追殺的追兵,當先那人見到有人出現,立刻高聲叫道。

“我乃周太子玄,諸位若肯相救,必有重謝!”

喊完這句話,他似乎才看清楚面前的一人一驢,唇邊不禁露出苦笑,臉上也現出絕望之色:“看來真是天不佑我!”

他看向好似渾然未覺危險將至的少年道人,忙說道:“這位小友,你快走——”

話未說完,就見面前的白色小毛驢“嘚~”了一聲,蹄子一蹶,就走到了一邊,臨走之前似乎還對他翻了個白眼。

少年道人更是沒有給他半個眼神,目光依舊盯在手上那件灰色的圖卷上,似乎如癡如醉。

身後的追兵追了上來,看見眼前的場景也是一楞。一行騎兵將幾人統統都堵在了山路上,小毛驢煩躁地伸出蹄子在山壁上刨了刨。

“呵呵,太子、不,公子玄,您可真是叫我們好找!”冷笑一聲,騎兵統領毫不猶豫伸手畫了一圈,那少年道人和小毛驢赫然也被畫在圈中,“來人,將公子玄及其同黨通通拿下!”

“且慢!”周太子玄立刻上前一步,無奈嘆道,“這位小道長與我之事並無關系,又何必牽連無辜之人?”

“的確。”一直沈浸在圖卷中的少年道人這才擡起頭,他隨手將圖卷起塞進袖中,淡漠的目光自眾人身上掃過,語氣平常,“此人生死與我無關,所以不要擋道。”

他的眼眸黑白分明,似乎不含有一絲一毫的感情。無論好奇、疑惑,亦或是對周太子玄的欣賞,還是被人攔路的憤怒,通通都沒有,只有一片如天般的深邃空明。

天地間好似突然下起了大雪,所有望進這雙眸子裏的人,似乎傾刻間便赤·身裸·體被凍在了冰雪之中。

小毛驢得瑟地自眾人身邊穿過,走之前還在周太子玄身上蹶了一蹄子。

“嘶——”

眾人倒抽一口氣打了個寒顫,這才回過神來。眼前依舊是山路悠悠,哪有什麽風雪漫天?

而那白衣道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好可怕的人!居然只憑一個眼神便制造出一場幻境,若不是他最後收手,我們所有人很可能真的凍死在這裏。”

感受著身上傳來的那種凍僵的刺痛,周太子玄幽幽感嘆一聲。

之前那圍堵他的騎兵首領,這時跳下馬來,跪地請罪:“殿下,我等無能,誤了殿下大事!”

“不,不怪你們。”周太子玄伸手將對方扶起,他俊美的臉上掛著一抹溫和微笑,無奈說道,“只怪時間太倉促,有些細節安排不夠,難免會有破綻存在。”

他望著那空無一人的山路,目光幽幽:“不愧是「天心無情」的玄微真人!的確不是那麽容易結交。”

“只不過,他究竟是看出了破綻,還是本就無情無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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