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百零六章 情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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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界交錯的邊關地區,民風總是更為彪悍一些。在融合了朱國人的詩情畫意和白國人的驍勇善鬥之後,這種民風便自成了一股清奇之風。

“二丫頭,你給我看看我這該死的胸口,怎麽老他娘的發痛。

是不是得了什麽絕癥呦?”一個文文弱弱、纖纖瘦瘦的男子坐在“自在館”的桌前,朝那正抓藥的女子喊道。

旁邊的人擠兌他道:“餘兄都自言胸口該死,又豈能不是絕癥。既是絕癥,莫要耽誤二姑娘時間,且回去躺著去吧。”

“哎,你這皮猴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那纖瘦男子聞言就舞著拳頭沖向那後面說話的男子。

然而,不過三下兩下,這纖瘦男子就被對方壓在了身下。

“餘大哥,黃公子,你們還是起來吧。你們兩個這樣擋著,我怎麽給後面的人抓藥呢?”

女子轉過身,一張俏麗的臉出現在眾人面前。她膚色白皙,俏生生的瓜子臉上,雙眼如同明珠般亮麗,讓人移不開視線。嬌艷的紅唇之上,是那挺拔的鼻梁。烏珍珠般的眼眸旁邊,一顆小小的淚痣綴在那裏,隨著她一顰一笑而靈動。

兩個扭做一團的男子見到女子這面容,頓時都呆滯了。

先說話的依舊是那瘦臉男子,他罵了句:“他娘的,二丫頭這樣子,見了那麽多次,每次都還是讓人心癢癢的。”

“輕浮!”那黃姓男子身材其實長得五大三粗,是個彪壯大漢。但說起話來,卻一直是這樣文縐縐的語氣:“二姑娘這是窈窕淑女,君子才能求。你這樣的粗鄙之人,就莫要老來‘自在館’了。”

女子瞧著兩個人又鬧做一堆,只能搖了搖頭,轉過身繼續抓藥。

她身後其實倒也沒有多少真正急切的病人。因為邊關的人都知道,這自在館是個館主自在的地方。三個月前,自在館還是個飯館。半年前,自在館是個布莊。再一年前,自在館是個學堂。

這館主和他的徒弟二姑娘,雖然都長得極好,讓人看著就心生歡喜。但他們懂得的東西太多太雜,反而沒有幾個人敢特別相信了。

來自在館的也就都是一些自在人。小病小痛不擔心耽誤出問題,這才來館裏抓藥。當然,還有一部分,就是純粹為人而來的。

為人而來的,可不僅僅是為了這自在館裏的二姑娘。

鬧騰的男子離開後,一個紮著兩根漂亮大辮子的姑娘走了進來。她看到抓藥的二姑娘,便朝對方揮手說道:“二妹妹,你快過來。”

二姑娘見到大辮子姑娘,眼角的淚痣往上挑了挑,心想,這可是比先前兩位還要難纏的人物了。

只見那大辮子姑娘伸手就拉住二姑娘的手,把她扯到自己面前坐了,然後一臉興致勃勃地說道:“二妹妹,你喜歡的應當是那種文武全才的吧?之前我跟你說隔壁城的郡守是以前的武狀元你不喜歡,對面白國有個文狀元你也不喜歡。這次這個你保準喜歡!”

二姑娘揉了揉眉心,答道:“於姑娘,我說了,我是不想嫁人。”

“叫我鐺鐺。”大辮子姑娘於鐺鐺嘟起嘴說道,“哪個女人不想嫁個如意郎君,說不想嫁都是沒有遇到可心的。就我們那夕雲公主,從白國回來的時候那叫一個迫不及待、寧死不再歸白國。可不就換了個人來接,見白國新帝那麽器宇軒昂,不屁顛屁顛又去了嗎。”

二姑娘卻是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夕雲公主再回白國,恐怕根本就不是自願的。白國先前放夕雲公主回朱國,顯然是打的是交換那守了寡的大皇子正妃白國明月公主白月戈的主意。

然而就在夕雲公主去了白國以後,守寡的大皇子正妃便傳來病逝的消息。這當中,顯然是隱瞞了當今陛下不想留下後患,寧願犧牲夕雲公主也不願意放虎歸山的想法。

而妹妹死在朱國的白國皇帝,會不會好好待朱國皇帝的姐妹,那就真是可想而知了。

於鐺鐺可不懂得政局中的事情。她只知道面前的二姑娘,就連手上的皮膚都白嫩得可以掐出水來,看得她心裏酸不溜丟的。

帶著哀求的語氣,於鐺鐺朝二姑娘說道:“好妹妹,你和你師父隔著輩分呢,他再好你也不能喜歡。”

二姑娘有些哭笑不得,解釋起了她說過八百遍的話:“我與我師父就是師徒關系。我對他,沒有你那樣的愛慕之心。”

“是嘛,我是愛慕你師父。我覬覦你師父很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於鐺鐺一臉苦惱地擡頭看向二姑娘,說道,“可每次你師父見到我就像老鼠見了耗子,躲得影子都看不到。”

“二姑娘,你早點嫁出去吧。等你嫁出去了,這自在館就只能你師父自己出來待客經營了。到時候他就沒辦法躲我了。”於鐺鐺說著就拉著二姑娘的手搖了搖。

二姑娘笑起來,說道:“於姑娘,你也知道我師父出來得少,所以如今尋他的姑娘也不多。若我真嫁出去了,以後師父天天在這自在館裏同其他姑娘說話,那你可受得了?”

“啊,那不行。可是我就算修個高樓,你師父也不願意住進去啊。還有,叫我鐺鐺。”於鐺鐺眨巴著她的大眼睛,裏面強行擠出兩滴淚水來,“好妹妹,你幫我想想主意。”

二姑娘與這於鐺鐺也是相識算很久了。從她到了這邊關,跟著師父開了這“自在館”之後,這於鐺鐺就是個常客。

不管他們是做書院還是開布店,賣首飾還是賣藥材,於鐺鐺都雷打不動地隔三差五要來一趟。而且每一趟,都會給二姑娘說各種英俊瀟灑、器宇軒昂、才華橫溢、武功出眾的男子。

這一次的於鐺鐺顯然又是準備充分。盡管二姑娘給她說了利弊,她還是十分不死心地說道:“好妹妹,我帶你去看看。你就看一眼。說不定,就是你的良人呢?”

“我還得煎藥呢!”二姑娘不為所動。

“那我等你。”於鐺鐺很堅定地答道。

“要大晚上去了。”二姑娘繼續說道。

於鐺鐺則表示自己毅力卓然:“我陪你整宿。”

“真這樣優秀,大晚上都要等著見我一面?”二姑娘表示十分質疑。

於鐺鐺甩了甩她的兩根大辮子,有些顧左右而言他:“好了,我來幫你吧。我幫你碾藥好不好?”

“別別別。”二姑娘忙攔道。

於鐺鐺又去拿其他的:“我來煮水。”

“你可摔了我不少罐子了。”二姑娘一把把罐子搶了回去。

於鐺鐺終於找到了一個她能做,且二姑娘不那麽反對的事情:“我給你專門扇藥總行了吧。不扇火,就用扇子把藥扇冷。”

雖然現在其實已經是十月的秋日,但二姑娘覺得這總比做其他事產生的破壞小。

自在館客人少,但每次抓藥都兼顧了熬藥的事情,所以折騰下來,到真的已經有些夜色降臨了。

於鐺鐺迫不及待地拉著二姑娘跑出自在館,到了一個橋下。

她擠眉弄眼地指著橋上說:“等等,再等等。每次這個時辰,那人都會出現。”

“搞半天,你是偷看到的啊?”二姑娘望向於鐺鐺。

於鐺鐺心虛地低頭看自己的大辮子,她每次和二姑娘在一起,都不願意看對方。眼睛比自己的美,皮膚比自己的白,胸也比自己的大,就連屁股,也格外翹。

“那你怎麽知道人家文武雙全的?”二姑娘有些無可奈何地戳了一下於鐺鐺的頭。

於鐺鐺捂住腦袋,皺著一張臉擡頭看向二姑娘:“我聽人說的。不過,他長得好,是我親眼所見的。真的。”

二姑娘卻不想陪於鐺鐺胡鬧了,她轉過神,就往來路折回去:“好了,鐺鐺,我要回去了。師父我不跟你搶,真的。”

於鐺鐺死拉硬拽住二姑娘的手,喊道:“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如果不是我這個人堅貞不二,見到他的時候也要變心了呢。真是曠世美男啊!”

二姑娘指向橋上,說道:“我沒有見到曠世美男,只見到了空曠的橋。”

“再等等,他每天都來了的。”於鐺鐺可憐兮兮地看著二姑娘。

二姑娘的頭發都比她的柔順,只不過幸虧二姑娘頭發不如她密。所以她能紮兩根大辮子。

“你多好看,我覺得只有那樣的長相才配得上你。”於鐺鐺伸出三根手指,表明心志,“我發誓,我說的真心話。”

二姑娘嘆口氣,拍了拍於鐺鐺的肩膀,同她說道:“鐺鐺,我跟你說句實話,我是真不想找夫君。我心底的那個人……”

“來了來了,二妹妹,快看!”於鐺鐺死命地搖擺著二姑娘的胳膊,讓她扭過頭去看。

二姑娘轉過身,看向橋上。

月光之下,一座青石面的橋上,一個墨色衣裳的男子提了個酒壺有些步履踉蹌的走上來。

他身形頎長,氣質如何全被那酒味沖得消失無蹤。

“是個酒鬼。”二姑娘有些嫌棄地轉過身說道。

於鐺鐺卻是看呆了眼睛,她喃喃地說道:“月光之下,更好看了啊。他的眼睛,比你半點也不差啊。你的眼睛又大又黑,眼角一顆淚痣更添三分柔情。他卻是一雙眼睛深邃如池,睫毛跟羽毛扇樣的,好長啊!”

二姑娘下意識回過頭再看向橋上的男子。

那男子半靠在橋上,正拎著酒壺往自己口中倒酒。酒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顎流下來,浸濕了他的衣裳。

待吞下這一大口酒,男子放下酒壺,平望面前的景色。他面容果真十分俊俏不凡,一張臉如同女子般細嫩光滑,雙眼中恍若一整潭的池水,讓人看不到盡頭。

雖然是自下往上看,但二姑娘卻真的能看清楚男子那長長的睫毛,她甚至能感受到手指從那睫毛上輕撫過是何種的感覺。

“一別兩寬,各自歡喜……”橋上的人又大飲了一口酒,他聲音有些嘶啞地念道。

於鐺鐺拉著二姑娘的手,疑惑地問道:“這人口裏念的是什麽啊?”

她聽清楚了對方的話,但不明白意思。

二姑娘望著橋上的人,答道:“是和離書。妾不過蒲柳之姿,卻蒙君錯愛,嫁入君府。原以為與君有三世之緣,卻不想緣淺如斯,今生難盡。”

“後面呢?”於鐺鐺覺得這段話雖然聽起來很好聽,但是她知道其實是在說很悲傷的事情。

二姑娘接著說給於鐺鐺聽:“良緣天成,自是相和相美。然無良緣,強留相對相忿。既已二心,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

“所以就一別兩寬,各自歡喜了?”於鐺鐺覺得聽完以後更難過了,這個和離書分明就不是一副該分開的模樣啊。

二姑娘正要回答於鐺鐺,卻只聽到橋上的人對著她們喊道:“不是這樣。”

於鐺鐺回過頭,朝上面問道:“那是怎麽樣的?”

“是願夫君相離之後,沐浴彈冠,重振乾道,巧娶傾城國色,添得子嗣雙全。妾亦當重梳嬋鬢,美掃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宮之主……”男子舉起酒杯又引了一口,才望著下面的人說道,“然後才是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他的眼睛早就被酒意已經撐得有些朦朧。橋下那兩個姑娘,一個紮著一對大辮子,另一個就是普通的裝束。但這個裝束的普通得卻讓人移不開眼睛。

“你也覺得我們二姑娘很漂亮對不對?”於鐺鐺看到橋上男子的楞神,高興地朝他喊道。

男子擺擺手,答道:“漂亮的我見過很多。只不過,你們二姑娘,讓我想起,想起……”

他沒有說完,就大飲了一口酒,然後轉身離開了橋旁的墩子。

於鐺鐺沒有想到對方就這樣離去,她拉住二姑娘的手,一臉情急:“你說他這人是什麽意思,怎麽話不說完啊?”

二姑娘沒有回答。

橋上一個酒瓶碎裂的聲音突然傳來。

於鐺鐺被嚇了一大跳,她滿臉詫異地望上橋上:“怎麽了,這是摔了還是?”

於鐺鐺想轉過頭跟旁邊的二姑娘說話,卻發現對方已經邁步走上了石橋。

石橋之上,青衣的傷心人匍匐在地上,他伸出手要去抓前面的酒壺。但酒壺已經破裂了,只有一片瓷片上還有些酒水。

他還是伸手要去抓。

二姑娘走了過去,蹲下身來。她撿起了那片瓷片。

青衣男子看向二姑娘。

二姑娘亦回望著他。

“我不想沐浴彈冠,不想重振乾道,不想娶傾城國色,不想添子嗣雙全。”男子伸著手對著二姑娘。

他見二姑娘垂下眉眼,便坐起身,自行往後靠著。他倚在橋面上,看著天上的明月,自言自語:“我想要的,不過是我夫人而已。”

二姑娘的裙角從男子手邊拂過,他手指動了動,似是想抓住,最後卻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見不到的時候想念,見到的時候,卻發現那想念已經在骨髓心口生出一根參天大樹,每一刻都是煎熬的痛。

“喝口水吧。”

那緊閉的雙眼立刻睜開,只見那張俏麗的臉就在眼前,她眼角的淚痣那般清晰。

☆、番外一:往年今日

“張哥,來三斤糖瓜。”

“好嘞!”

每到祭竈的日子,城東的吃食攤點鋪子生意就格外熱鬧。做甜食十分出名的張二牛今日便忙得熱火朝天。他將糖瓜麻利地稱好,用紙包起來,遞給面前的客人。

看清楚面前那紮著雙環髻的姑娘時,張二牛忙笑著轉身喊鋪子裏忙活的娘子:“冬花,你快出來看看,是誰來了。”

甜食攤鋪裏,一個卷著袖子正忙碌的女人轉身探頭往鋪外看。她本只是露出了半截身子,手裏的活計還沒停下。待看清楚門口的人時,冬花忙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走了出來。

“知畫來了。”冬花走到知畫面前,見她身邊並沒有夏草的身影,便有些奇怪地問道,“今日怎麽是你一個人來的?”

知畫聽了,便答道:“他今年不回京城。”

冬花聽了,臉上便有些唏噓。她拉了知畫到自家的鋪子裏坐下,說起體己話來:“姑爺還沒消息呢?”

“沒有。”知畫搖了搖頭。她看到冬花的鼻尖都被面粉染白了,就從懷裏掏出手帕替冬花揩了揩。

冬花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己又摸了下鼻子,說道:“姑爺不回來,你和夏草的婚事就準備一直這樣拖著?”

知畫咬了下嘴唇,輕聲答道:“不僅是他如今不想,我也不想。他等他主子回來,還總有個日子,我等我主子,卻是……”

話沒說完,知畫的眼淚就落了下來。淚水掉在包糖瓜的牛皮紙上,一下又滑開來去,只留下一道水痕。

聽知畫提及舊主,冬花也有些傷懷。她原本有些喜悅飛揚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沈重:“小姐都已經去了三年了。”

“是三年又……”知畫的聲音哽咽起來。

冬花忙打斷她的追憶,將話題繞到其他地方去。她說道:“其實姑爺那般仁厚,當初既肯把我賣身契還與我,也定是肯放你自由的。你若在此處傷心,不若跟在夏草身邊,天南地北多走走也好。”

知畫搖了搖頭,答道:“我哪也不去,我要留在這裏,看那些對小姐不好的人的下場。”

“蘇老爺畢竟是小姐的父親,雖然他一直心疼蘇大小姐多些,但父女血脈割不斷的。如今蘇家都已經大不如前,你何必如此在意?”冬花在蘇家待的時間也不短,當然知道蘇陌素往日在蘇家過的是什麽日子。只是人死如燈滅,往事隨風去,她比知畫要看得開些。

“若不是老爺將大小姐寵溺得那般無法無天,又豈會連累小姐……”知畫與冬花不同,對冬花而言,蘇家都是她的舊主。而知畫一直跟在蘇陌素身邊,她心中的主子便也只有她的小姐一個。

“小姐在家裏沒享過什麽福,卻是被家裏帶累得命也沒了。”知畫的聲音哀傷又怨憤。

冬花聽到帶累二字,眉眼卻忍不住一跳。她望向知畫,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麽關於小姐去的原因了?”

“還有什麽原因,不就是被大小姐連累,蘇家整個都不招上面待見。小姐也是為了不累及他人,才自尋了短見嗎?”知畫答道。

冬花一直心思細膩,對於這個冠名堂皇的理由,她三年來沒有一天能說服自己相信。可她與知畫兩個都不過是低到塵埃裏的小人物,又能替死去的小姐做些什麽呢?

嘆了口氣,冬花便不再追問。

“好了,我回府去了。你也去忙你的營生。”知畫勉強揚起嘴角笑了笑,同冬花揮手告別。

冬花將知畫送出鋪子,在身後叮囑道:“你一個人路上要小心些,我有時間便去看你。”

知畫擺了擺手,卻沒有再回答。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她沒有一晚能睡得安生。她知道她的主子是怎麽去,一直知道。

在那個火光照天的夜裏,在那個只剩下廢墟的房子裏,知畫比所有人更早一步到達,也撿到了其他人沒有見過的東西。

那個刻著印記的藥瓶,三年來,一直藏在知畫的懷裏。藥瓶上那個曾經見過的印記就如同一塊火紅的烙鐵,讓知畫反反覆覆地驚醒。

仇人,仇人在那裏等她。

臨近年關的夜總是來得要更快一些。黃昏時候,一輛頂蓋青,四角都垂著青銅澆築而成的蟒牌的馬車駛入了城門。

馬車裏面,當今天子唯一在世的兄弟祁陽王正倚著馬車壁在小酌。

宦官躬著身子,端了個酒盤跪坐在旁邊:“王爺,馬車直接進宮嗎?陛下一定早就在盼著您了。”

“那是當然,我是他唯一的哥哥了,還活著的。”祁陽王又飲了一杯酒,嘴角揚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宦官有些不知道如何接話,略微沈默了一下。他在心裏正演練著見到陛下該說些什麽吉祥話時,馬車外突然響起馬夫的驚呵聲和馬的長籲。

“不要命了!”

馬車突然停住,車內的人也踉蹌了一下。

馬夫在外面甩起重重的鞭子,斥道:“狗膽包天的東西,也不看看是誰的車架,就這樣沖出來!”

“小女子知畫求見祁陽王。”女子清脆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

“知畫?”祁陽王轉了下手中的杯盞,心中如同被什麽東西刺中一樣地,生生疼了一下。

“王爺,知畫近日收集小姐舊物,發現了小姐留給王爺的一點東西。知畫的小姐是王爺的故友,您還記得嗎?”

女子焦急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她說得隱晦卻很急促,生怕馬夫會趕她走一般。

馬車內伺候的宦官低著頭,嘴角卻有些不屑的笑容。說得隱晦,什麽故友舊物,恐怕就是自己想糾纏祁陽王?也是,誰叫這位身份尊貴的王爺如今府中還空無一人呢?

“讓她進來。”祁陽王似乎起了一些興致,吩咐宦官下車,只單獨同那女子相處。

“王爺,這女子來路不明,您一人與之相處,恐有安危。”宦官勸道。

祁陽王笑起來,只是笑意中有幾分嘲諷:“我堂堂一個七尺男兒,竟還不如一個弱女子?”

宦官知曉祁陽王是不悅了,忙作揖下了馬車。他是皇帝留在祁陽王身邊的人不錯,陛下要求他註意祁陽王是不錯,但這等風花雪月、耳鬢廝磨的話,想來皇帝陛下也不會多有興趣。

“知畫拜見祁陽王。”知畫上了馬車,忙向裏面的人行禮。

祁陽王依舊是那般慵懶的姿態,他一只手捏了個酒杯,一只手搭在馬車壁上,問道:“你怎麽知道我今日會返京?”

知畫恭敬答道:“知畫並不知王爺今日會返京。只是自從尋得小姐舊物,知畫日日都在城門處等待。”

“斯人已逝,知畫不願意小姐的心願還不能完成。”知畫匍匐在地上,似乎連頭都不敢擡起來。

望著面前這個膽怯的丫鬟,祁陽王面上的神情變得有些惘然。大抵人都是這樣,越是年歲漸長,越容易追憶往昔。

這個依舊穿著蘇府下人裝的小丫鬟,一下子就將他的記憶拉回了數年前。

“師兄既有所求,那陌素就陪師兄一家一家地尋、一家一家地看。”

“師妹看什麽如此入神,我喚你幾句也未曾理我?”

“師兄,我方才是看到了一個很不錯的禮物。此物初見,便讓我有怦然心動之感。”

當日在甄寶齋之中,她與他並肩而立,她目光柔情,他知她在看自己,故而出言戲謔。只是那時候的他尚未意識到,心動的人又豈止他師妹蘇陌素一個。

“原來那根子夜良辰是師兄送給明月公主的……陌素沒有其他意思,只是擔心夕雲公主見到明月公主的簪子與自己的一模一樣心生不悅。但凡女子,總有些妒忌心理的。”

“師兄,你能不能不要進宮?”

“師兄,你今日一定不要求娶明月公主。”

那個笑容勉強的她,那個氣喘籲籲跑來提醒他的她,一下子掀開時間的厚布,那樣栩栩如生地重新出現在他的記憶之中。

她與他都是才高八鬥的李大家子弟,她更被師父收為關門弟子。她的聰慧,他從不懷疑。所以那時候她來問他簪子的事情,他知道她早就猜到了。

她那般聰慧,更加知道卷入王位爭奪中是如何危險,就連師父也不願意卷入這種兇險之中。可那天在眾目睽睽之下,她依然來提醒他了。

也就是那一日,還是三皇子的祁陽王魏泓睿知道了,他一母同胞的弟弟魏泓涵同樣在提防自己、算計自己。

“王爺。”知畫的聲音將魏泓睿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魏泓睿將胸口的酸澀按下,問知畫:“你家小姐留了什麽給我?”

“小姐留了一副畫像給王爺。”知畫低著頭,從懷裏掏出一個卷軸,她問道,“王爺應該知道,我家小姐自入京以後,容貌一直有刻意用藥物遮掩?”

雖是提問,但知畫卻沒等魏泓睿回答,而是自顧自往下說:“知畫也是多慮了,王爺是見過小姐未及笄前容貌的,自然知道那樣的花顏長不出後來的平淡。小姐在娘家不受重視,為避麻煩,才自掩鋒芒。這張畫像,就是小姐的自畫像。”

魏泓睿聞言心中的澀味再也擋不住,徹底蔓延開來。他一直對蘇陌素頗多重視,卻因始終邁不過男人好顏的那一關,而未能早下決心娶她過府。

那日,他見她與花清越自馬車上下來,兩人執手相看,方知自己早已心動了。

如今知畫卻說,他猶豫的事情全然就不存在過。她從不曾顏平淡,從不曾長相平庸?

看著知畫慢慢將卷軸打開,魏泓睿彎腰傾身向前,只想看清楚蘇陌素的真容。

亮光驟現,魏泓睿眼前一花。他往後忙退卻一步,但匕首卻已到了面前。

☆、番外二:圖窮匕見

“圖窮匕見!”魏泓睿用手握住匕首,將其往後重重一推。雖然他是空手接白刃,但終究八尺男兒力氣大過柔弱女子太多。

知畫被其重重一推,人就撞到了馬車壁上。

“王爺,您還好嗎?”候在馬車不遠處的宦官聽到聲音,連忙上前詢問。

魏泓睿陰沈不悅的聲音從馬車裏傳出來:“怎麽,本王的命令你也不聽了?本王不是說了,任何人都勿要靠近嗎?”

“是,奴才知錯了。”宦官只能悻悻退下。

魏泓睿的手被匕首劃破,鮮血很快就染紅了刀刃。知畫卻是還不罷休,拔下頭上的簪子就要沖過來。

“荒唐!”魏泓睿呵斥一聲,轉身躲過知畫的簪子。見丫鬟眼中仍滿是恨意和殺意,他一個利索動作,匕首掉落在地,知畫也被他牢牢箍住手腕。

終究念及了蘇陌素的情分,魏泓睿並沒有痛下殺手,反而有幾分不解。他問道:“知畫你到底要幹什麽?就算你不顧及自己,也不顧及李家了嗎?李垣清好不容易洗白了父輩的罪名,如今又要將名聲全部折損在你這個小丫鬟手中嗎?”

知畫咬牙答道:“我不是李家的丫鬟,要論罪要株連,就去找蘇家好了。我的賣身契上,依然寫的是蘇家。”

“你是為了報覆蘇家?”魏泓睿覺得面前這個丫鬟簡直有些不可理喻。即便蘇府過去薄待蘇陌素,她也不用讓整個蘇府替她家主子陪葬吧。

知畫掙紮了幾下,手中簪子依然半點碰觸不到魏泓睿,心中的沮喪和灰敗瞬間鋪面而來。她淚水滾滾而落,罵道:“你這黑心人!小姐從來待你義重,你為何非要置她於死地不可?”

魏泓睿毫不掩飾臉上的驚訝,問道:“你緣何說本王殺了陌素?”

知畫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襟處。

“你有什麽憑證,只管拿出來看。”魏泓睿松開了知畫的手,說道。

知畫從懷中把那個藥瓶拿出,並將藥瓶有印記的那一邊轉向魏泓睿。她冷笑道:“三皇子,祁陽王,你不要告訴我,你連這個印章都不認識了。”

“這個東西你從何而來?”魏泓睿將那藥瓶拿過,傾倒一下,裏面卻是空空如也,他追問,“裏面原是什麽?”

“是什麽?是小姐的送命藥。小姐死於火中,可為什麽沒有呼救聲,這藥是我在火裏撿出來的!”知畫如今已知,自己絕無可能再次行刺魏泓睿。她亦覺自己了無生機,索性將話說個明白。

“小姐死的那天,府上來過一位衣著華麗的女子。我起先並不知是公主鑾駕。前年白國迎親,我在街旁叩拜時偷看了,才知道那日來***的正是與王爺你一母同胞的夕雲公主。”

自拾得那藥瓶之日起,知畫無一日、無一時不想尋了魏泓睿替自家主子報仇。可惜她家小姐死後,魏泓睿也去了祁陽封地,根本不曾回京。這一次,她終於等到機會了,可惜卻功虧一簣。

懷著一腔的怨憤和不甘,知畫將心底的話一次傾倒而出:“當初是王爺先相認了我家小姐這師妹,也是王爺一直在提師兄妹情誼,可最後卻仍是王爺親手斷送了自己師妹的性命!”

“而且王爺真是狠心。就連送小姐上路也要用上這樣的物品,讓小姐知道,自己從來就不曾被王爺真心相待過。”

面對知畫的質問,魏泓睿一言不發。他的臉色無比陰沈,手用力攢著手中的藥瓶,即使先前的傷口又重新裂開流血也沒有心思顧及。

比起手傷,他的心才是真正的遍體鱗傷。當今聖上可真是他的好弟弟啊!

自皇帝登基,其餘兄弟皆未得好下場。魏泓睿一直以為皇帝對自己還有些兄弟情誼。然而如今看來,他也許是首當其沖被對付的那一個。

“王爺,這三年裏,一千多個日夜,你就沒有一次被自己的良心拷問驚醒嗎?”知畫死死瞪著面前的祁陽王,只想從他的神色中看出內疚和傷心來。

祁陽王卻仍是回以沈默,他擡手落在知畫的後脖處,知畫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人算總是不如天算。皇帝以為這個藥瓶會被李垣清拿到。那樣就可以既留李垣清繼續為其效力,又可以斷了師父李允回京幫助自己的後患,卻沒有想到這藥瓶竟被一個小丫鬟截留了。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的又豈止皇帝一人?

“來人。”魏泓睿喚道。

宦官敏銳地跳起來,彎腰到馬車外候著:“王爺有什麽吩咐?”

“你將此物送去給陛下。告訴他,本王以後會安安心心待在祁陽,絕不踏入京城一步。”魏泓睿將那藥瓶從馬車裏擲出。

宦官忙借住那藥瓶,神情卻十分疑惑。他問道:“王爺不入宮嗎?”

“本王說了,不會再踏入京城一步。”魏泓睿望一眼馬車內的知畫,吩咐道,“回祁陽。”

***

皇城之中,一身明黃色龍袍的乾帝魏泓涵正在聽侍衛的稟告。

“那夏草又一無所獲?”魏泓涵面有不悅,他煩躁不安地來回走動了幾步,又不甘心地問道。

侍衛額角有些滲汗,卻不敢用手去擦,只能硬抗著答道:“是,末將十二個時辰都暗中監視著夏草,確定他同樣一無所獲。”

“同樣?”乾帝皺起眉頭,望向面前跪著的侍衛。

侍衛額頭的汗已經完全滴落下來,他艱難地答道:“是。末將派出去的人,也沒有李垣清和李允的下落。”

“廢物!”乾帝重重一拍面前的桌案,罵道。他站起身來,正要去懲戒侍衛,卻聽到門外有宦官稟告。

“陛下,國師大人求見。”

“宣。”乾帝一邊說道,一邊擺手讓侍衛退下。

宮殿正門被宦官推開,一身褐色長衫的國師李浩初走了進來。

見到李浩初未著朝服,乾帝心中咯噔一下。

“國師深夜進宮,有何要務?”乾帝調整神色,用和悅的神情問道。

李浩初雙手作揖彎腰,答道:“臣確有事稟告。臣有幸得先帝賞識,入朝已三十餘年。如今臣年歲已高,耳目不靈,強留朝堂只是食君俸祿,卻不能為君分憂。臣請辭歸田,望陛下恩準。”

乾帝臉上強調出來的笑意隨著李浩初的話已消失無蹤。他雙手背於身後,冷眼瞧著面前這人。

李浩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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