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部東翼的花園，與不遠處正值下課的熱鬧截然不同，此時正是一派近黃昏的安靜光景。

而他疾步闖入了這片隔開喧嘩的世界。顧慮到懷中的少女，他的動作盡量平穩，卻難掩焦躁。

『你放我下來吧奧斯卡，我自己會走的！』這句話在安琪莉可心中的覆讀率已經高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這樣子被人抱著真的是好丟人啊！她異常想開口，卻不知怎麽地覺得奧斯卡在生氣，不敢去撞槍口。那雙冰藍的眼珠，隱隱透出一種冷光，像是深夜裏湖水滌過的月光。安琪莉可只好乖乖地靠在他的懷裏，一次又一次把浮到口邊的請求咽了下去。

他一言不發地在涼亭前停下，單手加力抱緊她，另一只手打開澆灌用水管的龍頭，「可能會覺得痛，忍一下。」

安琪莉可還未理解他簡短的話，一股水流就沖上了她的手指。疼！安琪莉可緊咬唇辦，忍住了沒有喊痛，可剎那間她秀氣的眉毛不能抑制地扭了起來，連奧斯卡放她落地都沒有察覺到。他伸手擰小水流，仍是將她環在雙臂之中，用拇指和食指捏緊她骨節細巧的指根——這令安琪莉可疼痛頓減—— 逐一沖洗她的傷口。

在斜陽的餘暉下，安琪莉可柔軟的金發反射著金紅色輕盈的光。離得這麽近，可以聞到她身上隱約的香氣——不是他熟悉的各類香水味，而是香皂幹凈的味道。又是黃昏，令他不由聯想到他們第一次見面。不同的是，這一次卻……

她著實傷得不清，雙手皆有嚴重的擦傷，尤其是右手，小指和手背的關節處被混有碎石的粗礪墻面生生擦掉了米粒大的兩塊肉。現在嵌入肉中的石礫被他小心地清洗掉了，而傷口仍是像鮮紅的流星雨劃過，在她白皙的雙手上顯得分外觸目驚心。

（如果留下疤痕……我在一旁居然還讓小妹妹受了這麽嚴重的傷！）

奧斯卡皺起劍眉，眼神不自覺變得更冷。他松開安琪莉可的手，撕下本已破碎的袖子準備為她緊急包紮一下。

他一松手，安琪莉可就順手關掉了水龍頭，然後退到涼亭的第一節臺階上。其實她這個不經意的動作倒不是意識到要保持距離，而是為了彌補身高的差距。奧斯卡依舊不作聲，微微瞇起眼睛，冰藍的眼眸沒有漏過她任何一個細節。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態度無比自然地伸出手，卻對上他難以玩味的表情。安琪莉可微微一楞，下意識地想縮手，還是慢了半拍。他欣長的指托上她的，以一種異常的節奏點觸她的指腹，只兩下，即反手輕撥，她的手指就在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扯力下被帶了過去。「啊！」她失聲輕呼。

他低下頭，細細打量著他的戰利品，突然擡起一對玻璃珠似的眼睛，牢牢地擒住了她的視線——那是能令女性全身肌膚都燒起來的魅惑眼神。「小妹妹，那個距離真無情啊~懂得對我防備是長大了，不過…是不是應該讓你親身體驗一下，什麽是應有的距離呢？」將她的手湊近唇邊，他好看的薄唇勾起一絲壞笑。

她結巴著試圖為自己辯白，「什什麽距離？只是因為身高……」

「哦～？」他截斷了她的辯解，揚眉露出嘲弄的神情。

「真的是這樣的！身高差太多包紮起來不方便啊！」

「我相信你，」奧斯卡不置可否地微笑，「那我就接著替你包紮咯，不要亂動。」他放低聲音，有著蠱惑人心的力量，隨即低頭含住了她的手指。

只覺他輕舔傷口的靈舌溫熱滑膩，那種微癢的顫栗一直沿著指尖爬上來，直令她心智動搖，一時甚至喪失了語言能力，只能虛弱地試圖把手抽回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令她無法逃脫。其實這個動作是多餘的，安琪莉可已是雙膝發軟，若不是靠著臺階的扶手，幾乎癱落他懷裏。

「…奧……奧斯卡……」她的聲音微軟得透不出力，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他沒有停下技巧性的挑逗，只是擡起眼睛，帶著濃濃的笑意望她。

「對不起！血……好臟……」

怎麽了？這不是他料想的對話。他愕然頓住。

「還有惹你生氣是我不好，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生氣，可是……」自己奇異的反應、身體完全不聽控制了……這令她莫名恐懼。她垂首，在通紅的小臉上碧綠的雙眸強忍著淚光，一臉委屈的模樣，「請…不要再欺負我了！」

呃……玩過頭了，都是因為她的反應太可愛了……他懊惱地警告了自己一下，轉為溫柔地將她的手攏在手心，「害得可愛的小妹妹掉眼淚就是我的罪過了，別哭，你珍珠般的淚水太珍貴了，滴在我心上會痛哦。」

「奧斯卡就會亂說，眼淚會砸疼你嗎？」安琪莉可對他甜言蜜語的措辭感到有趣，不由破涕為笑，「那你不生我的氣了嗎？」

「我什麽時候生你的氣了？」奧斯卡不解地問道。

「剛才明明都不說話！」

「那個啊……」沒錯，他是生氣了，是在氣自己沒有保護好她。如果不是安琪莉可提到，他也許自己都不曾察覺。「我是在生自己的氣，因為居然令小妹妹受傷，這麽美麗的肌膚上要是留了疤，等小妹妹長大變成淑女，我會負責的。」巧妙的將真心話融入玩笑和恭維中，他作勢要吻她的手。

「哼，不、用！」安琪莉可忘了傷口，不服氣地甩手，立刻又覺刺痛。奧斯卡微笑不語，拉回她的手，小心地以袖子的內襯包起傷口。

在傍晚時分的寧靜中，兩人之間不再交談。比之方才的氛圍自是少了暧昧，卻在微風掠過的暖色沈陽中多了幾分溫馨。

她低頭靜靜地看著他包紮。其實奧斯卡是個好人吧，雖然止血的方法……還是不要再有下次為好……剛才也救了她，在當她肉墊的時候，似乎有那麽一點感到了他的溫柔。也許只是看起來輕浮而已……她的目光從他的手指慢慢落到了他凝神的臉龐上，柔軟的肢體突然一僵。

（那個…那個是……？）

似乎從她的手感覺到了什麽，他停手，擡頭以眼神表示疑問。

「奧、奧斯卡，你的臉上是？」那赫然是一個鞋印，小巧——是女孩子的尺寸。難道……

他疑惑地伸手撫著自己的頰，突然恍然大悟，「唔，大概是小妹妹的鞋印吧。」

鏘！安琪莉可心頭一聲巨響，剛才摔倒的一幕幕在眼前迅速放起了幻燈片——「對不起！」她可憐巴巴地偷瞄他的表情，「…你說過不生氣的…吧？」

他似笑非笑地抵著頰，「怎麽會生氣？以這種方式在我的臉上留下印跡的女性，小妹妹，你可是第一個啊！」

討、討厭！不要這麽嘲笑我……安琪莉可窘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鉆下去——奧斯卡絕對不只是看起來輕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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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安琪莉可，竟然傷得這麽重！」小心翼翼地拆開奧斯卡緊急包紮的布條，盧米埃心痛地捧著少女的手，像捧起一片羽毛一般輕柔呵護，「請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雖然見到您很高興，但我並不願意總在保健室裏遇見您啊。」

「…對不起，盧米埃學長。」這已經不知是她這一天來第幾次道歉了，卻不會有任何一次像現在這麽溫暖——有人關心的感覺真的很好。

…………這是什麽氣氛，搞什麽！背景要堆花啊？某個少年在角落死瞪著兩人，不由無名火起。

「不需要對我道歉，安琪莉可，抱歉我說的重了一些，見到您受傷我真的很難過，請忍耐一下，我要為您上藥了。」盧米埃絕美的臉上帶了些許歉意，卻不能避開上藥的步驟啊。

還是馬歇爾先走了過去，「安琪，如果疼的話你就握緊我的手好了！」擔心向她伸出手，前不久才大傷初愈的少年也很清楚上藥的疼痛。

「白癡啊你，要是用力抓緊你的手，這家夥手上的傷口不是又要裂開來了啊！」

馬歇爾訕訕收回手，「傑菲爾就會發脾氣，明明也在擔心！」

「誰擔心了，是她實在是太會惹事了！」

「你太不講理了，傑菲爾！藍迪，你也說說他啊。」

「傑菲爾，你不要老是像吃了火藥一樣的態度……」

「還有你，憑什麽管我的事啊？」

安琪莉可徒勞地保持旁觀狀態，卻插不進話，「怎麽辦呀？」她小聲詢問盧米埃。

盧米埃對眼前的吵鬧充耳不聞，只是對著她柔和的一笑，「沒關系，自會有人來處理的。」

門突然打開，從外面風風火火地沖進來一個人，「吵死了！你們這些小鬼就是礙事，統統給我出來！」來者旋風式地抓住一個個的衣領往外拖，剎那間掃蕩一空。門再次磅的一聲合上了。

「奧立威先生……」安琪莉可目瞪口呆地盯著已經合上的門，想象著門外的場景。

「安琪莉可，有太多的人會為您擔心……」他的指尖輕輕地撫過她手背上傷口的邊緣，憶起曾整晚握住的細膩美麗的小手，盧米埃無端地為她心疼，「請小心不要再受傷了。」

三色堇的家徽，這是馬歇爾?德?伊西爾德的馬車。由於三人都執意要送安琪莉可回去，於是出現了四人共乘一輛馬車的難得而又溫馨的光景。

「盧米埃學長真的是一個好溫柔的人啊～」安琪莉可看著自己的手感嘆道，臉上帶著仰慕的表情。

馬歇爾立刻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麽，問道，「安琪，你喜歡盧米埃學長嗎？」

「欸？」

「盧米埃學長是很好……」藍迪完全不知所謂地跟上了對話。

安琪莉可自然地笑著，「我是很喜歡盧米埃學長啊！」始終看著窗外的傑菲爾的側面線條突然緊了一下。她接著說下去，「我也很喜歡馬歇爾啊，也喜歡藍迪、喜歡傑菲爾！」

「不要沒事亂說什麽『喜歡』、『喜歡』的，惡心死了！」傑菲爾黝黑的臉上隱約透出紅色怒斥道，偏偏就是不敢把頭轉過來。

「不要理他安琪，傑菲爾是在不好意思，」馬歇爾無視傑菲爾，繼續把話題串了下去，「那安琪對盧米埃學長不是那種特別的喜歡咯？」

藍迪突然領悟過來，「啊！難道安琪對盧米埃學長是……」

安琪莉可莫明其妙地看著三人，「『特別的喜歡』……？我很仰慕盧米埃學長，就像藍迪崇拜奧斯卡一樣啊，有什麽不對嗎？雖然不明白奧斯卡有什麽好，希望他別對不起盧米埃學長就好了！」提起那個輕浮的人就有點火大，真不知道藍迪幹嗎要崇拜這種人啊？

「奧斯卡學長和……盧米埃學長？」

「啊，沒什麽！」突然憶起知道『露茜』的人不多，安琪莉可連忙轉移話題，「好希望我以後也能成為盧米埃學長那樣出色的人啊～」

…………？

三人心中同時點點點。那個成長方向的宣言為什麽聽起來怪怪的？

「吶，安琪，你該不會是……右對襟是男裝，難道你…啊，你踩我幹什麽啊傑菲爾！」藍迪氣憤地轉頭瞪傑菲爾，卻被他一下子敲了下後腦勺疼得彎下了腰。

安琪莉可沒有註意到面前的混亂，自顧自陷入了思索，「盧米埃學長穿的是男裝？唔……這樣說也對，我倒沒有註意到，那個鬥篷把校服的正面都遮掉了……盧米埃學長為什麽要穿男裝？難道是說……」

馬車裏彌漫著一股緊張的空氣，三個少年突然靜下來，屏住呼吸等她的結論。

「啊，我到了，下啦，拜拜～謝謝你們啊！」

三人同時撲倒在地。

「我說……馬歇爾，安琪該不會一直都把盧米埃學長當作女性啊？」藍迪無奈地看著那個少女的身影消失。

「不用問這種白癡的問題，很明顯就是嘛！」

「傑菲爾，你剛才為什麽要打我？！」

「藍迪，傑菲爾不想讓安琪知道盧米埃學長的性別，他是在吃醋哦～傑菲爾喜歡安琪，所以藍迪，你不要提醒安琪啊。」

「呃…馬歇爾……」藍迪戰戰兢兢地指著某人可怕的臉色。

車廂內足足沈默了三秒鐘，突然爆起一陣巨響。

「你不要拆馬車啊傑菲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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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一個會讓人操心的孩子，我們SEASON的安琪莉可給你添麻煩了啊。」

盧米埃停下手中做今日執勤記錄的筆，「不，安琪莉可是個好女孩。剛才上藥時她忍著淚不叫疼，還說『沒事，不能讓門外的大家擔心，一點都不痛的！』，真的是讓人很心疼。」說著，不由流露出一種溫柔的關懷。

「盧米埃，恭喜你終於也懂得了為女性心動的樂趣。」奧斯卡忍不住調侃道。

「請不要將我和您相提並論。」

「啊啊，這麽漂亮的臉不要露出這麽冷淡的表情啊，真是太浪費了。」

奧立威正逐行看著手中的紙片，用指甲翻過一張，忙裏偷閑地插上一句，「看，又被小盧米嫌棄了吧～這麽久沒見還是老樣子。」

奧斯卡挑起一根眉毛，「你、沒有資格這麽說，我們認識嗎？」

案件回顧——

（東翼花園，涼亭，包紮傷口結束後）

奧立威：（突然冒出）小安琪～你沒事吧？真是的，好好的一雙手弄成這個樣子，你也太 不會保養了！手是人的第二張臉啊！

安琪莉可：（大驚）奧奧立威先生！

奧斯卡：……奧立威，你是從哪裏開始看的？

奧立威：唔呼～你在說什麽？人家聽不懂嘛～

奧斯卡：（不語，作拔劍狀）

奧立威：討厭啦～真是沒有幽默感，人家就是聽了藍迪說的急沖沖地趕來然後遇上了小馬 歇爾然後就想啊，你會不會是帶著小安琪先去牽馬再騎的去保健室，所以往這個 方向過來，就是這樣…大概吧☆

奧斯卡：就是早就來了對吧，為什麽不早點出來？

奧立威：（小聲：剛才那個氣氛我出不來呀～你不要對我們小安琪出手喲，奧斯卡！）

奧斯卡：（小聲：怎麽可能？她還是個孩子呢。）

安琪莉可：（看著竊竊私語的兩人，突然疑惑地指著奧斯卡）奧立威先生，你不是說不認識 他嗎？

奧立威：（不敢看奧斯卡瞪人的眼神）有…嗎？你記錯了啦～

安琪莉可：（恍然大悟）認識這種人是一件很丟臉的事吧？我明白了！

奧斯卡：（小聲：認?識?我?是?一?件?很?丟?臉?的?事?嗎？）

（寒風肅殺，有殺氣……）

奧立威：（裝傻）有嗎？

奧斯卡：（清爽的微笑）沒有嗎？

——回顧結束

「啊～安琪莉可說的那句話啊，微不足道的小事，淡忘掉吧淡忘掉吧～」奧立威輕松地揮揮手。

「…奧立威！」雖然知道奧立威只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曾在Q.X.就讀，但那個輕飄的態度實在是太礙眼的了！

「要吵的話請出去吵。」盧米埃微蹙眉，「奧立威，您在看什麽？」

「啊，這個啊，」奧立威晃了晃手中寥寥幾張大小不規則的紙片，「學園祭和夏日祭的劇本。」

「劇本？這麽少？」奧斯卡有些驚奇，雖然他不曾看過SEASON的其它劇本，但至少知道一年一度的學園祭規模浩大，歷年的劇目出演長度都至少在兩小時，再加上夏日祭的劇本，這兩份劇本未免也太少了吧？

奧立威兩手一攤，「我有什麽辦法？那個超～不可愛的家夥才不管別人怎麽想呢，他只要自己高興就好了。這只是簡綱。」

「學園祭的話，應該是等同於新成員的首演發布吧……」盧米埃的心中轉過一個名字，「能告訴我劇本是關於什麽內容的嗎？」

「學園祭是《魔鞋》，夏日祭是《白花戀詩》。」

「《魔鞋》？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去看的那次，是《Cinderella》吧，又是灰姑娘的題材嗎？」

「已經算是不錯的了，總比去年那個《過來吧小瑪麗》好，抽象詩……哎，等我們任性的作家從度假回來再說吧～反正距離學園祭還有三個多月呢，那些孩子們還先要考試，」奧立威看著窗外的夜空，春天的芬芳氣息在夜裏顯得格外的幹凈，「一切才剛開始呢。」

《萌春之章》/ 完

☆、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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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定與太陽遙遙相望，我卻不是月亮。即使想照亮整個黑夜，我也不要借來的光芒。

在所有人面前必須高高揚起頭顱我的光，是的，那就是一直以來的驕傲。

不要再靠近我，內心的平衡……難道我在意的，是那曾嘲笑過的小小的螢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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