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

關燈
時間向前多看一些。

太陽還未落山時, 各個門派已經開始集結,等著寂融的號令便即刻出發。

仙修們都很興奮,群情激昂。

東陵混在人群中, 臉上掛著一樣的笑意,但細看過去, 便會發現他的笑容並不入心。

他怎麽能高興得起來。

他就要和仙修們一起去包圍魔教了, 那是他生活過的地方,那裏有他的學生, 有他同住的兄弟, 有給他送米面的叔叔嬸子,還有……春甜。

東陵被曲肅打折了手腳扔出來的時候,他忍著疼痛祈求曲肅,不要把他的真實身份說給其他人聽了。

東陵躺在地上,掙紮著看向曲肅, 曲肅站在地上,背對著他,根本不願看他一眼。

他以為自己可能等不來曲肅的回應了, 但曲肅向前走了幾步,還是說了話:“自然不會告訴。”

“但不是為了你, 你不配我們花這樣的心思。教主說只告訴春甜就好,不能讓好好的姑娘為了個騙子耗費太長時間。”

“但其他人就沒必要知道了, 徒增惶恐罷了。”

曲肅說完了便走了,東陵徹底躺倒在地上, 松了口氣。

他斷掉的手腳都劇烈的疼痛,但他無暇管自己的手腳, 他只記得剛剛曲肅的那句話“不能讓好好的姑娘為了個騙子耗費太長時間。”

東陵心裏有些酸澀, 他到底是騙了她, 她還會為他耗費多長時間……

東陵回了楚山後,慢慢便也回到了寂融幼子的身份上。但後山那些真心對過他的人卻始終是他心中一根刺。

但現在,他就要站到後山的周圍,親手將他們包圍起來了。

東陵腦中有些恍惚,他不敢想象,若是後山的嬸子、同住的兄弟,還有春甜和她不知情的父母,看到他這個本應是出去做事卻遭了意外的人,竟然出現在敵對的陣營裏,他們臉上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東陵穩住了心神,尋了父親,和父親說自己待在家中善後即可。

但寂融並不允許,不讚成地看著他:“今日是我們反攻魔教的第一天,若是有必要的話,我們這邊真正的人物也會出來。你在我身邊,他也能看到你,在他面前混個面熟才是正事。”

寂融是真的在為這個幼子考慮,東陵最近做的不錯,寂融面上有光,自然想要這個孩子再出彩一些,再給自己掙些面子來。

修仙界難得這麽團結,寂融在其中自然是許了一些好處出去的,這些好處,他自然要自己的孩子也能分到一些。

東陵只能擠出笑來,感激了父親的好意。

太陽即將落山時,東陵便跟著修仙的隊伍出發了,離魔教的山頭越近,他便越有些不安。

他忽然想到了那時候他獨自前來魔教的時候,他坐在一輛小驢車上,吃著不好吃的酸果子,心中有著出人頭地的偉志。

那時候,他還想著,等自己得到了有用的信息,便要看著父親帶人將魔教鏟平,他便會站在魔修和後山百姓面前,揚眉吐氣。

但現在,他的父親果然帶著人來了,這次果然是奔著魔教去的,東陵心中卻沒了當初的雄偉志向。

東陵臉上泛起一點苦笑來,他不禁感嘆人世離奇,竟然沒有一點是定數。

仙修從八個不同的方向直奔魔教山頭。

他們不能擾了魔教,所以動作謹慎。八個方向為首的都是兩個元嬰,合力用自己的身體為點,構建起一張大網。

修仙慢慢靠近魔教的時候,那張大網便逐步收緊,另外有元嬰和金丹拿著珍貴的靈石克制住靈氣的波動,不讓魔教發現異樣。

這張網無聲無息,等在魔教山下徹底結成之時,只要化神不出手,短時間內便不可能有人逃脫。

羅天巨網還有另一點更可怕的作用,網內錯綜,若是魔修毫無察覺,試圖走下山,誤觸了巨網,便會進入死門。

功力低的魔修走錯了當即便會死去,更不用說普通的凡人了。

走進死門的人,默默地便失了生命,甚至沒有一點聲響。

東陵現在已經能看到魔教的山了,他心中愈發煩亂。

等到了魔教山下時,大網已成。

東陵帶著一支小隊守在一個凹角處,若有異樣,他便要組織隊裏的人維護這邊的巨網,另外數十支小隊,也守在了不同的方向。

這麽多仙修,密密麻麻,組成了一張鳥都飛不出的天羅地網來。

東陵趴在一塊青石上,聽著不遠處聲音。

他總覺得自己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明明聽不清,他卻覺得聲音有些熟悉。

東陵疑心是不是自己太緊張,所以生出了幻覺來。

但他身旁的楚山弟子小聲笑起來:“……魔修來了。”

另一個弟子便應了聲:“也可能是魔教的凡人。”

但不管是誰,都是魔教的人。

這個方向,是死門。

他們幸災樂禍,想看看魔教的人到底是怎麽死的,死狀越淒慘越好,他們喜歡看。

東陵確定了那不是自己的幻覺,他的心怦怦跳,盼著那些人不來自己這個方向,也盼著那些人裏沒有自己認識的。

但老天從不站在他這一邊。

東陵很快便聽到了裏面的聲音。

“春甜姐過兩日還出去嗎?”

然後便是東陵最畏懼的聲音:“去。”

女孩的聲音變了一些,變得更加穩重:“那武器我用得最好,怎麽能不去。”

她似乎有些驕傲,所以願意多說幾句:“我可是日日練習射擊的,現在特別準。”

他們越走越近,東陵幾乎能聽到他們腳下踩過草葉發出的沙沙聲。

這是死門……東陵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

春甜越來越近了。

東陵身後的仙修弟子滿臉的興奮,等著看自投死路的人。

東陵腦中閃過無數的東西,閃過了春甜在他的課上仰著頭癡癡地看著她,春甜的耳邊總是別著一只小花,春甜的養父為他養了兔子,她的養母瘸著腿也要去給他摘新鮮的果子來……

東陵的腦中閃過了那麽多的畫面,最後卻歸於了一片沈寂。

他腦中空空,手卻伸向了袖中。

他能活這麽久,自然是有些護身的靈器的。

他原本性子有些陰毒,所以他的靈氣自然也不怎麽光明磊落。

他有一把奇怪的刀,是個方塊狀,外面光滑,裏面是數十道刀刃。

這個靈器凡人也能打開,一面凸起,一面凹槽。

打開時,按下凹槽,凸起那面便會徑直向前射出無數的纖薄刀刃,看起來纖薄,卻勢不可擋,削鐵如泥。

東陵向前幾步,裝作無意般,站在了仙修弟子身前。然後他轉了身,背對著身後的弟子們。

他貪婪地側耳,又聽了聽那邊說話的聲音。

但是春甜不再說話了,只有其他人在絮絮叨叨地聊天。

東陵足夠了,他覺得現在的腳步聲中,肯定有一點是春甜的。

他的手輕輕按動了那個凹槽。

凸面對著自己的身體。

東陵的手指按下的瞬間,無數閃著寒光的刀片飛出,穿透了他的身體,飛向了他身後的仙修弟子。

東陵瞬時間便沒了知覺,他應該是疼的,但生命流逝太快,他沒了任何的感知。

他只來記得喊了一聲:“是魔修!”

他身後的弟子也沒有躲過飛舞的刀片,身上都有了傷,他們受了驚,立刻跟著東陵大喊起來:“是魔修!

“魔修來了!”

幾個只是受了輕傷的弟子拖著重傷的弟子迅速往後跑,想去找掌門和長老,他們自己不敢面對魔教。

只留下東陵。

他的傷太重了,看起來便是無藥可救。那些仙修弟子即使想救他,也沒了辦法,他就像是是一堆爛肉一般,根本無從拉起。

他全身沒了一塊好地方,只頃刻間,血便在他身下流成了一灘淺灣。

這邊巨大的聲響驚動了春甜一行人,他們立刻便做好了防守的陣勢,修仙人逃走時的喊聲讓春甜他們立刻意識到,來敵了。

春甜果斷揮手,她身後的人便立刻跑向山中,盡快將此消息通稟上去。

春甜也該離開的,但她覺得自己聽到了東陵的聲音。

她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沿著小路下來了,到了一處巖石上,她聽到了微弱的呼吸聲,低下頭便看到了很久未見的熟悉身影。

東陵呼吸微弱,眼中也進了些血跡,眼前一片模糊的紅色。但在這一片模糊的紅色中,忽然出現了一個潔凈的身影。

視線交匯處,他們恍若隔世。

東陵努力在臉上露出一個笑來,想表現得和當時在魔教後山的學堂中一樣。

春甜看著他,不發一語。

她神情有些恍惚,怎麽再次相見,他怎麽就這樣了呢,他不是回了楚山,靠著自己在魔教當探子的經歷過得風生水起嗎?

東陵嘴巴囁嚅,掙紮著終於發出些聲音來:“……甜。”

春甜看著他,東陵便繼續說了下去:“別過來……有陣法……”

春甜終於“嗯”了一聲。

她一直盯著他,他快要死了,她目不轉睛,知道再也沒有以後了。

東陵眼中的春甜和一片黑暗逐步相接,他忍不住咳了一聲,口中溢出更多的血來,身下匯成的血灘終於沿著草木的縫隙留了下去,想必明年這裏的樹木會變得更加茂盛。

春甜覺得自己是該罵他的,但她現在什麽都不想說,只想一直看著他。

但東陵並不願意讓她看著。

他努力著,手指微微動了動:“……走……”

他應該是她記憶裏那個意氣風發、溫柔體貼的先生,或者是一個無心無情背叛了她的壞人,但不應該是一個倒在地上等死的可憐蟲。

春甜再次“嗯”了一聲,然後她便幹脆利落地轉了身。

東陵舒了口氣,終於放心地迎接了死亡,黑暗漸漸蔓延,他再不能看到一點顏色……

春甜大步走在山路上,身後的氣息漸漸微弱,直至消失。她並不回頭,堅定向前走去。

但走著走著,她眼中落下了大滴大滴的淚水。

即使是這樣,她的腳步仍然繼續向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