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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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無憂有些累了。

她是個凡人, 不像他們修行之人一樣不染寒涼。太陽未落時還好,總歸有些熱氣。但現在太陽落山了,山中的涼氣便侵襲而來。

在無憂山上的小院裏, 她有後山大嬸做的大氅,還有陶器處做好的小暖爐。若是當真有需要了, 曲肅他們便隨時能為她撐起護體罩來。

但這裏, 無人在意她是不是冷了、餓了。

剛開始常無憂強忍著,但也沒堅持太久便有些開始哆嗦了, 她知曉最重要的關頭還沒來, 她得保持最好的狀態來面對之後的局面。

她忍了忍,終於開了口。

“這位大人,”她擠出一點笑意來:“您也知道我是個凡人,受不得這麽寒冷。”

她說了這句,便擡頭看君深臉色。

但君深扭了頭, 並不說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這眼神,有些熟悉, 就像是後山的貓懶懶散散趴在廊下,有一下沒一下地玩弄掌中的翅膀已經破碎的蝴蝶。

心中的冷意和地上侵襲而來的涼氣混在一起, 她明白,他不會對她心軟了。但話已經說到這兒了, 她還是硬著頭皮將剩下的話說完了。

“還請大人幫我遮下寒風。”

她說完了這句,而君深也扭了頭, 不再看她,仿佛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麽。

常無憂咬了咬牙, 將手縮在衣袖中, 又將頭努力縮在了衣領裏, 只露了眼睛。她沒時間怨天尤人,活著最重要。

既然沒了別的辦法,她只能靠自己,盡力讓自己暖一點。

她明白,最好是動起來,原地蹦跳一下,動起來就不冷了,可她很餓,越動就會越餓。她要留著力氣等著他們來接她。

他們會來,常無憂知道。

她要活著,留著自己這條脆弱的小命。

常無憂站在一顆樹旁,用樹幹幫自己遮一部分涼風。她將自己縮成了手短腳短的醜樣子,像只猥瑣的鵪鶉。

君深眼睛的餘光看了她一眼,他居上位多年,身邊都是體面人,即使耍手段,也是體面端正得很。這是他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見這麽不顧面子的人。

君深輕輕嗤笑一聲,覺得自己為了這麽個東西苦尋多年,有些不值得。

常無憂冷得恍恍惚惚,即使手腳都在衣服中,仍然冰涼。她之前一直自詡體熱,不管冬夏,都不曾手涼。但林中寒風,地生涼氣,不管多熱的血,都能冷下來。

她迷迷糊糊想著曲肅,想著何染霜,想著侯樸,想著其他的弟子們。

她想問問你們還來不來了?若是來得晚,就不要來了,來了也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但君深捏碎陶器沒多久,不遠處就有了聲響。

常無憂哆哆嗦嗦地擡頭,看到了曲肅他們站在不遠處。她的臉被凍得有點僵了,但仍然克制不住地微微笑起來,想問問他們有沒有帶自己的暖爐。

曲肅站在原地,直直地盯著她。

他和無憂太熟稔了,他睡過她床邊的榻,拉著她逃過生。所以他現在心中疼得幾乎碎裂。

“給她暖一下。”曲肅對著君深開口。

君深的目光掃過曲肅和侯樸,最後停在何染霜的臉上。他們滿臉都是痛苦和憤怒,但這卻取悅了君深。

他們擺了君深一道,這讓君深一直耿耿於懷,現在他們的模樣,終於讓他有些開始釋懷了。

但君深也有些疑惑,怎麽這個凡人,對他們這麽重要?

他不知道緣故,但這是件好事。

君深走到常無憂身後,一只手放在她的脖頸處。

“把東西給我。”君深伸出手來。

曲肅死死地盯著她:“我把東西給你,然後你放了她。”

曲肅一字一頓:“我們同時。”

君深搖頭:“你把東西給我。”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是不會把常無憂給他們的。

曲肅盯著君深:“那她呢?”

君深笑起來,他有些驚異:“難道你還沒看出來?我不是在和你們交易,也不是在和你們談判。”

“——我只是在告訴你們該怎麽討好我。”

君深的手從常無憂的脖頸游移到了她的胳膊上,看似要抓住她的胳膊一般。但忽然間,君深的手速變快,手指如刀般擊在常無憂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落在常無憂手腕上時,女孩痛苦的叫聲也響了起來。

曲肅心裏一慌,立刻就要奔過去,但君深已經收回了手,冷冷開口:“不聽我的,下一步就是她身上的其他地方了。”

曲肅只能停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無憂受罪。

常無憂冷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但巨大的痛苦感侵蝕到她的手上,周遭寂靜,所以斷裂聲尤為清晰。

她從未受過這麽重的傷,也不曾有過這麽疼的時候,母親將她保護得很好,曲肅他們也將她保護得很好。所以,就算她知道,她不該出聲,但仍然抑制不住自己,撕心裂肺一般呼痛。

她的手斷了,真的好痛啊,她全身都在顫抖,眼睛裏也逼出淚來。

何染霜的腿在顫抖,前些日子,無憂還說怕疼,不敢刺破手指,今日便受了這麽大的罪。何染霜寧願這痛在自己身上,傷也在自己身上!

侯樸一言不發,腳下卻深陷入泥土中。

曲肅看著無憂的臉,她愛笑,總在意自己作為教主、作為成年人的自尊,所以總是扮演端莊嚴肅的樣子。

但現在,她的手無力地垂下來,臉上疼到猙獰。曲肅茫茫然想著,他怎麽敢?怎麽敢對無憂這麽做!

曲肅的眼前開始蔓上血色,他恍恍惚惚,就要從戒指裏拿出典籍閣,交給君深。

但常無憂卻擡起頭來,痛意將寒冷驅散,她面色慘白,以疼痛為力量,雖然腿還在抖,但終於站直了身體:“阿肅。”

君深好整以暇,讓她開口,現在他是絕對的優勢,不在乎他們要說些什麽。

“阿肅。”常無憂又叫了一聲。

曲肅在一片紅色的視野中,看到了一個幹幹凈凈的她。

“不要給他。”常無憂說:“聽我的,不要給他。”

曲肅已經將典籍閣握在手裏,聽到她的話,動作停滯,緩緩將典籍閣緊握在手中。

君深並不擔心,他嘴角勾出一縷厭煩又勢在必得的笑,然後手指輕輕一點,將常無憂的另一只手打斷。

這次,她只短促地叫了一聲,便沒了聲息。

“你大可以不給我。”君深緩緩對曲肅說:“當然了,你給不給我,我都不會將她給你。”

“只是,若是你給我了,她就不用這麽疼。但若是你不給我,那她的骨頭,就會一點、一點碎下去。”

君深看著他們痛苦的表情,越發心曠神怡:“所以,你們有兩個選擇。”

“一是快點給我,二是晚點給我。對我來說沒什麽區別,只是她能不能少受點罪。”

曲肅的血已經漫上了腦中,幾乎失去神智。他茫茫然看著常無憂無力垂下的雙手,又看了眼何染霜和侯樸。

曲肅狀態不太好,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侯樸沈默著,終於開了口:“師兄,給他吧。”

何染霜也點了點頭:“給他吧。”

他們不要贏,他們只要無憂。

曲肅緩緩伸出手來,腦中一片混亂。他聽到了師弟師妹的話,說要給對面的壞人,他自己也想給,但他也隱約記得,無憂不是這麽說的。

曲肅遲疑著,動作越來越慢,腦中越來越混沌。

痛到幾乎昏厥的常無憂全身顫抖著,看著殺了自己全家的仇人滿臉的笑意。

她的腳下發軟,但仍然努力站穩。

“曲肅。”她聲音發著顫,但仍然溫柔有力量:“阿肅,你聽我說。”

君深想看看她還能整出什麽事情來。

曲肅目光終於和常無憂對上,常無憂對他笑了笑,曲肅的神智終於有些恢覆了。

“無憂。”他輕聲喊她。

“對,阿肅,我是無憂。你說過的,你聽我的話,對不對?”她哄他。

曲肅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麽接下來,我怎麽說,你就怎麽做。就算我要你殺了我,你也殺了我好不好?我讓你們逃走,也要逃走,好不好?”

曲肅堅定搖頭:“你不能死。”

常無憂放軟語氣哄他:“好,我不會死,但你要聽我的。”

曲肅猶豫著,但常無憂語氣變得嚴厲:“聽我的!信我!聽我的,我能活,你們也能活!”

曲肅終於點了點頭。

君深覺得有些好笑,聽這意思,她是讓他們逃?能逃哪裏去?他在周圍早就做好了陣法,怎麽可能讓他們逃?

他犯過一次錯,便不可能犯第二次。

君深倒是想讓他們逃,然後看著他們逃到陣法的邊緣露出的絕望表情。

常無憂接著開了口,她聲音很大:“曲肅,聽我的!”

“一!”

“二!”

曲肅全身繃緊,等著她的指令。

“三!阿肅將典籍閣銷毀!”

常無憂語速極快,在場的人誰都沒有反應過來。

除了曲肅。

他現在腦中空蕩,只一心聽她的話。她話一出口,他的手就動了。

曲肅的動作極為利落,全身早就醞滿了靈氣,在聽到她指令的那一刻,便瞬時間將靈氣凝結,手中的典籍閣碎成了一片齏粉。

粉末隨風落下時,場中仍然一片寂靜。

何染霜和侯樸楞楞地看著師兄的手,做不出反應。

君深嘴角還帶著笑,這抹笑僵住。他身周漸漸生出了可怖的氣息。

君深的笑容漸漸斂起的時候,元嬰的氣息也盡數展現。他幾乎不敢信眼前的一幕,恍惚中生出了和剛才曲肅一樣的感覺來。

“怎麽敢……”君深喃喃:“怎麽敢……”

他的氣息越來越強硬,身後的林中樹冠都搖動、紛亂起來。

君深的手捏在了常無憂的脖頸上,滿臉都是冷漠。

既然典籍閣沒了,那這個東西,也沒用了。

但常無憂哆哆嗦嗦的,卻笑了起來:“君深。”

她叫著他,笑容越來愈大:“君深。”

每一聲都比剛才更加猖獗。

“君深,你就沒想過為什麽他們都能修行,卻願意讓我這樣的凡人當教主嗎?”

她滿臉的得意:“因為我是常家人,我背下了三千典啊。”

她乖張地將自己的脖頸湊到了君深已經在收回的手上:“來,殺了我。”

常無憂帶著笑嘆了口氣,語氣親熱,似乎真的在為君深好:“只是啊,殺了我,你就真的再也得不到典籍閣了啊。”

沒人敢說話,只有常無憂自己在絮絮叨叨。

“這不就是緣分嗎。”

“原來你有個典籍閣,我其實也沒那麽重要,只有血還算有點用。”

“但現在不一樣了啊,君深。”

“這世間,可就一個常無憂了啊。”

“是不是啊,君深?”

君深沈默地看著她,他還記得剛把她擄來的時候,她一口一個大人,現在一口一個君深。

常無憂的手仍然無力地垂著,腫脹的手腕顯出詭異的青紫顏色。但她滿心都是歡暢,幾乎感受不到冷意和痛感,只覺得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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