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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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肅走出房, 和外面的何染霜匯合。

“她舅舅在最裏面的大院子裏。”曲肅輕聲說:“但是兩側的院子裏還各有一個金丹。”

“耽誤不了太久了,我剛剛把那個人殺死了,她舅舅隨時都能察覺到。”

何染霜明白他的意思:“那就直接去她舅舅那裏。”

只要將無憂的舅舅控制住, 其他人也會投鼠忌器。

現在拼的是速度。

他們遮掩氣息,向裏面趕去, 不遠處的侯樸看著他們的身影, 全身緊繃,預備著即將開始的戰鬥。

曲肅練劍, 劍法裏就有身法, 因此,他速度比何染霜更快些。

等曲肅用了身法,身形移換到常無憂舅舅的房門口時,裏面有了聲音。

“誰!”裏面的男人大喝。

曲肅一言不發,直接揮劍沖破了房門, 徑直沖進去。

裏面有兩人,一男一女,曲肅認出常無憂的舅舅, 另一人,應當就是她的舅母了。

她說過, 舅母不怎麽厲害。曲肅不藏功力,當即運轉身體裏的功力, 將剛剛吸收的金丹的力量發動起來。

磅礴的靈氣在他身體內旋轉,紮破了他的靈脈, 壓迫他的每一分血肉,劇烈的疼痛從靈脈中生出, 然後蔓延他的身體。

血色在他眼中生出。

很痛, 但他沒有表情, 面色如常,揮起了劍。

她的舅舅滿臉的慌張,一邊大聲喊人,一邊擡手,就要發力。

曲肅已經將全部的靈氣都通過身體,流淌到手上,他以劍為介質,凜空而下。

空氣都在微微的波動,在這一擊中,她舅舅的反應顯得如此緩慢。

這是一個金丹的命凝成的力量,即使對面是個元嬰,也不可能毫發無傷。

她舅舅奮力撐起一道防護來,但這道劍氣,將他的防護沖破,直接觸到了他的身體。

劍氣森然,為了躲這道攻擊,她的舅舅一把拉過站在身邊的妻子。

他的妻子還沒反應過來,滿臉茫然,就替丈夫攔下了這一擊。

血光四濺,但這一擊穿透了女人的身體,仍然到了他身前,他伸手奮力抵擋,腳下也開始了逃離的動作。

但曲肅不可能讓他逃。

趁他現在無暇顧及,曲肅立刻上前,劍刃抵住了他的脖頸。

外面,侯樸正在和兩個金丹對抗,現在抵擋不住,步步後退,幾乎退到屋前。

何染霜走過來,站在屋前:“別動。”

她語氣冷淡,手下按住了一個孱弱的年輕男子。

她手中看似空空,但手指抵住男子脖子要害,脖子已經有了血痕。

看到了這邊的形勢後,外面的打鬥聲停了,雙方陷入對峙。

掌門和掌門之子已經被抓住了,他們還怎麽敢打!

“這位仙友。”常無憂的舅舅滿心惶恐,勉力緩過心神:“這位仙友,不知我們是不是有誤會?”

“我乃祁連派掌門祁雲天,敢問小友來自何處?”

“若是有什麽誤會,若是有什麽所求,斷可以商量……”

祁雲天在努力,想和曲肅他們搭上話。

侯樸那邊,雙方繃緊了身體,屋裏,曲肅和何染霜都抓住了要緊的人。

院內院外,一片可怕的寂靜。

因此,忽然響起的腳步聲,就顯得尤為可怖。

腳步聲很輕,不像是修行之人。

在這樣兇險的時刻,腳步聲竟然顯得輕巧,讓人心中更為害怕。

祁雲天的手都在顫抖,不知自己將要看到什麽可怕的場面。

但腳步聲到了門口,便停了。

一張柔和清麗的少女臉頰露了出來,少女撩起裙擺,走了進來。

“嗨,”少女聲音清脆:“舅舅。”

“我來找你了。”

祁雲天的牙都顫抖起來,他肌肉緊繃,仍然擠出笑來:“……無憂?”

他不敢相信,又眨了眨眼睛:“無憂?”

常無憂不點頭,只帶著笑,看著他。

忽然,祁雲天便落了淚:“真是舅舅的無憂嗎?”

他似乎真的為了見到她而高興:“若是早知道你還活著……舅舅一定會去尋你。”

“我的無憂啊,是不是在外面受了苦?”

他眼含熱淚,似乎全是真誠。

也似乎曲肅並沒有將劍抵在他的脖子上。

他很想問她一個凡人,怎麽會有修行者願意為了她效忠,也很想知道她現在什麽身份。但命最重要,其他都是其次,他現在一心扮演一個關愛外甥女的舅舅。

常無憂看著他,忽然有些倦怠。曾經,她也擔心過若是對舅舅動手,母親是不是會不高興。

但現在,這個人的樣子,只讓她惡心。

她忽然想明白了。

這個人,把母親的丈夫和孩子都害死了啊。

“母親不會怪我的。”她輕聲說。

這一聲,祁雲天沒聽到,問她:“無憂,你說什麽?舅舅沒聽清。”

常無憂搖頭:“我說,若是你將這些心眼用在修行上,也不至於這麽些年沒什麽長進。”

她話音剛落,祁雲天的笑便僵在了臉上。

他最是受不了別人看不起他。

最是受不了自己沒有高人一等。

但他現在命在常無憂的人手裏,只能忍了這口氣。這個外甥女,在他記憶裏,只是個沒什麽能力,很會撒嬌的小姑娘。

現在的樣子,和以前大不一樣,地位也不同,他只能嘗試著以情動人。

“無憂,舅舅念著你……”

但常無憂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想問你,我的家人,是怎麽死的?”

這句話,她一字一頓,滿含恨意。

祁雲天心裏一怯。

壞人其實也知道自己做的是缺德造孽的壞事,所以他也知道現在是報應上門了,但他還想再瞞一瞞、騙一騙。

“我不知道啊,無憂。”他做出一副悲傷的姿態,但仍然小心著不讓曲肅的劍刃傷了自己。

“我什麽都不知道,忽然有一天,就聽說你家全沒了。”

“無憂,你活著,應該來找我的。”

“我會好好對待你。”

常無憂不願再看他,轉頭看向了何染霜手裏押著的表哥。

“你有沒有想說的?”常無憂問他。

表哥眼神楞楞地看著躺在血泊裏的母親:“你們殺了我的母親……”

曲肅開口:“不是我們。”

“是你爹,殺了你娘。”曲肅用極為平靜的語氣,紮著表哥的心。

“我只想把你爹殺了而已,但你爹將你娘拉過來,擋了一劍。”

曲肅語氣誠懇:“你娘不值得我動手。”

表哥恍恍惚惚看向父親,祁雲天想對兒子說些什麽。但常無憂開了口。

“是了,他既然能殺親妹,自然也能殺妻子。”

常無憂冷冷問他:“這些不都是你知道的嗎?”

表哥沈默片刻,終於開了口:“你說得對。”母親的死,和表妹的出現,折磨著他的心。他向來都軟弱,心志不堅定,現在即將崩潰。

“你的母親,我的母親,都只是工具罷了。”

他流下淚來:“我知道,我有個這樣的壞爹,我也是個壞種。但我還有個很好的娘。”

“娘在屋中,為你的爹娘、你的全家人立了靈位。”

“看著我娘,我就覺得我也不是全然的壞東西。我娘給你們家的靈位跪一跪,我就安心很多,覺得贖了罪。”

表哥滿臉的淚,看向父親:“爹,你不該動娘。”

“娘是我們全家唯一的好東西了。”

“沒了娘,我們家,就爛透了啊!”

表哥淒厲地嚎哭起來,祁雲天沈默地看著兒子,眼神覆雜。

常無憂冷漠地看著表哥,有些看不起他。

有些人,好的徹底,所以無愧於心。

有些人,壞的徹底,所以心安理得。

還有的人,明明做盡了壞事,卻妄想有人替自己贖罪,自己就還是幹幹凈凈的人。

表哥已經崩潰了,母親是他最後的防線。

“我原來可以說,爹你全是為了我們家好,我跟著爹就好。好也行,壞也罷。”

他恍恍惚惚:“其實,爹只是為了自己而已。”

“爹能將姨母全家出賣給諸山,也能將母親殺死,那我也不怎麽重要。”

“對,無憂,是我們家,將你們家害死了。”

“諸山掌門君深,想要你家的藏籍。但他不敢聲張,隱藏了身份去你家三次都被拒。”

“於是他找了我爹。”

表哥還在說,祁雲天瘋狂想攔住兒子,常無憂沈默地看著他們。

她的思緒卻有些飄遠了,諸山啊。

修仙第二大門派,她要怎麽報仇?

這對父子,還在和瘋狗一樣瘋狂撕咬對方,她卻不想聽了。

聽他們怎麽謀害的自己家嗎?聽他是怎麽下的決心對母親下手嗎?

“沒有意義了。”她輕聲說。

“阿肅,將他殺了吧。”常無憂話剛出口,祁雲天就瘋狂大喊:“常無憂!”

“我是你母親最親的弟弟!是你母親唯一的弟弟!”

“我和你的母親一起長大!小時候,我為了你的母親,去冒險偷東西,為了她去打架!”

“她為了我夜夜不眠做衣裳!為我吸傷口的裏的毒!幾乎將我視作親子!”

“我們的母親去世時,我和你的母親相擁而眠,相互陪伴著過了很多年!”

“你的母親,不會允許你傷我的!”

常無憂看著他,不明白人怎麽壞成這個樣子:“你明明知道,她對你多好。”

但她忽然又明白了,就是因為那麽好,所以才能作為他向上的籌碼。

祁雲天不管不顧:“我對你好過,是你母親最重要的親人,你不能殺我。”

常無憂搖頭:“我當然能殺你。”

但祁雲天說出最有用的一句話:“若你傷了我,等你見了你母親,她不會高興,也不會愛你了!”

常無憂不再說話。

她知道母親有多喜歡這個舅舅,總是惦記他,總是說起他們童年的故事。

她可以殺了舅舅,她也相信母親會一直愛自己。但她忽然有些疑心,母親是不是真的會有一點點難過?

家人是常無憂心裏最重要的一塊角落,她不想因為這樣的渣滓,給自己留下一點陰影。

她一向想得很開,從不為自己留遺憾。想報仇,就去報仇,舍不得看人受苦,就把人帶走創造一塊桃花源。

不想讓曲肅他們出事,那就為他們想辦法,讓他們好好活著。

所以,現在她也不為難自己。既然殺了舅舅,可能會讓自己有些後患,那就不要自己殺。

她立刻就做好了決定。

“舅舅說得對,”她點了頭,甚至臉上還有笑意:“我和舅舅終歸有些血脈在,斷不能讓我的人傷了舅舅性命。”

祁雲天松懈下來。

曲肅看了常無憂手勢,拿出縛仙索,將祁雲天和表哥束縛住,然後,他和何染霜,到了侯樸那邊,將祁連派的那兩個金丹處理了。

那兩個金丹想逃,但被困在陣法裏,兩人終究打不過三人,戰鬥結束得很快。

然後,常無憂安排了曲肅之後要做的事情。

在祁雲天驚慌的眼神中,曲肅將他的功力盡數吸收。

此後,還有表哥,父子倆都成了凡人。

“我不殺你。”常無憂再次溫柔開口:“有人比我有資格動手。”

是誰?

祁雲天功力全無,滿是驚懼,想不到常無憂說的是誰。

曲肅他們帶著祁雲天和他的兒子到了山下,山下是個鎮子。

現在正是深夜,但月光還算明亮,隱隱綽綽能看到人的模樣。

侯樸大嗓門,叫醒了鎮上的人家。

很多人畏畏縮縮披著外裳,相互依偎著靠在一起。

常無憂站在最前方開了口:“各位父老鄉親!”

她聲音很大:“我是來報仇的。”

“現在山上這兩個已經是凡人了,現在我將他們交給你們處理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你們願意做什麽就做什麽,半個時辰後,我將他們帶走,不留半點痕跡。”

“以後,再無祁連!”

她只說了這些,下面的百姓們滿臉茫然,但臺上的祁雲天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瘋狂大喊:“你不能這樣!”

但常無憂歪頭看著他:“我確實沒有殺你,是報應殺你。”

她走到一邊去,臺下的百姓不敢有動作,但片刻後,終於有人開了口:“我父親和女兒……”

他只說了這些,哆哆嗦嗦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來,對著祁雲天扔過去。

他有些膽怯,力氣不夠,手也發顫,沒有砸到。

但祁雲天驚慌躲閃的模樣,讓其他人忽然有了勇氣。

以前,祁連的人視他們如豬狗,現在,他們竟然也如豬狗一般跪在前面了。

若是現在還不敢動手,他們還算是個人嗎?他們枉死的親人還能不能瞑目?

這麽些年的仇恨和憋悶,終於傾瀉而出,他們紛紛撿起石頭來,向前方砸去。

還有老人家跌跌撞撞跑回了家,拿了剪刀來:“這是我兒媳用來自盡的刀……”

老人絮叨著:“沾了我兒媳的血,現在終於輪到你們了。”

常無憂直楞楞看著前方,眼睛有些無神。

曲肅站在她身前,擋住她的視線,不讓她看見前面的血腥和混亂。

“我娘不會難過,對不對?”

曲肅點頭,聲音放到最柔和:“對,你念著親緣,什麽都沒做。他們是得了報應,這事和你無關,你娘也不會不高興。”

“他們以前要是將百姓當個人,今日百姓也不會這麽對他們。”

他們掐著時間,果真等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曲肅看了眼身後,叫了何染霜:“你帶她先走。”

何染霜點頭,和曲肅一樣,擋在她身前,禦劍將她帶走了。

曲肅和侯樸留在後面,處理之後的事情。

“染霜,”常無憂終究沒有看到那兩人最後如何了,她遲疑著開了口:“……他們怎麽樣了?”

何染霜想了想,告訴她:“很好,那些百姓都很高興。”

常無憂看著她,緩緩點了頭:“那就好。”

她心裏一松,忽然放下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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