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關燈
張圓的妻子睡醒後, 張圓就和她說了子吉的事情。

他的妻子沈默片刻,便開了口:“隨子吉吧。”

“不管是修仙,修魔, 都隨他吧。”

她知道,兒子如果去修行, 便算是脫離了凡間, 和自己的血脈親緣,也會漸行漸遠。

但孩子想報仇, 她又何嘗不想。

“如果我是子吉, ”她輕聲說:“我也會去。”換位思考,她怎麽能奪走孩子唯一的機會。如果為了讓孩子陪著自己而放棄的話,她會覺得自己太過於自私。

張圓抱住妻子:“我一直都陪你。”

夫妻兩個相擁著,旁邊的小嬰兒睜大眼睛,蹬著白嫩嫩的小腳丫看著父母。

張子吉已經認了曲肅為師父, 跟著曲肅住在一間房裏。

曲肅揚眉吐氣,之前,若是床不夠了, 都是常無憂睡床,他睡地鋪。現在終於輪到他睡床, 別人睡地鋪了。

只是曲肅也有些不忍心,張子吉睡了一次地鋪, 曲肅第二日就去了山中林子裏,伐木做了張床來。

張子吉現在正在得脈。

雖然曲肅已經知道了他靈脈的數量, 但得脈這一過程,總得他自己來。

曲肅根據自己的經驗算著:“我用了四個多月。”

何染霜用了不足一夜。

侯樸用了不足一月。

這樣說來, 其實靈脈越多, 就越快。

子吉這孩子, 應該也得兩個多月。

但當時,曲肅他們還在趕路,他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修行上。現在子吉情況好很多,一心修煉的話,應該會更快一些。

張子吉在子吉和師父房裏打坐,曲肅在他身邊修行功法。

曲肅已經能在體內運轉噬天禁術的第四重了。

噬天禁術一共六重。

每一重都能用來吸收更高境界的功力。書上說,等到了第六重圓滿,他能吸收化神境界的人。

但曲肅默默想著,他現在就有些承受不住靈氣,有時候會略微失了神智,等到了那時候,指不定會成了什麽樣。

他不去想那麽遠,屏息在體內運轉功法。

侯樸去了山下,去幫侯充和杜荊挖魚塘,也去看看張圓的進展。

常無憂坐在廳裏,認認真真謄寫典籍。

她之前寫的,多是魔功,現在,她把一些仙法也寫了出來。

當時的仙魔大戰時,有些修仙者怕自己門派覆滅,將功法托付給了老祖。

但戰後,那些庡?門派大多有人活了下來。有人還活著的話,常家老祖就將功法奉還。

所以,她家的三千典裏,其實仙法不是很多。

但也夠用了。常無憂想著,要在子吉得脈之前,寫出幾本來,讓他好好選選。

何染霜在院子裏練了會兒功,然後她也有事要做。

他們這次外出,殺了兩個修仙人,從他們兩個身上拿來了儲物戒指,裏面有不少東西。

尤其是是那個女修仙者,裏面的東西大多無用,但精致又好看。

何染霜從戒指裏拿了東西出來,將屋子裏好好布置一下。

忽然,她從戒指裏找到了一個東西。

何染霜將東西送到教主身邊。

“獻陽劍?”常無憂將何染霜遞過來的書接過來,看了眼名字。

“挺好,”常無憂說:“我正想著,修仙的功法不是很多呢。”

一下子,她又動起了其他的腦筋來:“以後我們把其他門派的功法都搞來。”

常無憂覺得,如果她能找到所有的功法,她一定能發現魔功和仙法的不同。

但現在還不行。

常無憂將書收起來,嘴裏嘟嘟囔囔:“起碼等我們有兩個金丹……”

“等以後我們更厲害一些,起碼你得金丹了,”常無憂計劃著:“我才能開始考慮去我舅舅家裏。”

何染霜走出了屋子,看向藍天。

她目光幽深。

教主是她在世上最感激的人。教主讓她報了仇,給了她新的路。

她也想為了教主報仇。

可是,她為什麽還是不能金丹?

她到底怎麽樣才能金丹!

她明明是教主說的天才,怎麽會那麽久,都沒有絲毫的進展!

何染霜縱深躍向深林中,身周靈氣四溢,托住她的身體,整個人輕柔地像是一朵雲。她降落在林中,伸出手來。

何染霜仔細地端詳著自己的手,白皙得和父親、母親的都不一樣。

父親每天都在染缸邊忙碌,手上是斑斑駁駁洗不下去的顏色。母親原是個繡娘,手上有很厚的繭子。

而她,被父母照顧得很好。

即使受了罪,身上有傷口,但靈氣洗滌過的身體,全都修覆。

何染霜看了自己的手,然後將手放在面前。

她微微瞇眼,一點暗芒在手中生出。

暗芒過後,她手中看似空無一物,但其實已經握住了一樣東西。

何染霜握住了無形之劍,奮力向前刺去。劍破開虛空,震蕩出靈氣,樹木粗壯的枝幹在顫抖,樹葉紛紛落下。

她的劍停在一處崖前。

山崖出現了一個大洞,上方的碎石落下,卻砸不到她的身上。

她給自己生出了一個盾牌來,擋住了外界的攻擊。

何染霜站穩,碎石和泥土在她身周落下,她整個人好似站在崩塌的世界中。

她知道,她的靈氣已經開始嘗試凝聚了。

但她沒有辦法破開心境。

她在禁錮自己。

何染霜忽然又想到了那一天,父親滿臉的血,手中握著一把菜刀。

她已經很久沒有去想這件事了。

她總是逼迫自己不去想,總是讓自己忙起來。但現在驀然想起,其實父親的發絲都清晰。

何染霜轉身,久違的有了傾訴的欲望。

常無憂還在奮筆疾書,何染霜走了進來。

常無憂擡頭,想問她要不要看看自己新抄好的書,但一擡頭,她就看到了何染霜面色與以往不同。

像個需要安慰的孩子,常無憂一驚,立刻從椅子上起身:“怎麽了這是?”

她盡量讓聲音溫柔一些:“染霜可是不高興了?”

何染霜搬了椅子,坐在她身邊:“教主,我想我爹娘了。”這話一出來,何染霜緊繃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洩洪。

常無憂卻一下子心神松了。她知道,染霜一直有心事,現在願意說了,是好事。

她將何染霜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裏:“嗯,他們都是極好的人。”

窗外秋風吹過,落葉輕柔飄落,微風愜意。

何染霜看著窗外的落葉:“可是我的父母都死了啊。”

她終於敢回憶起之前。

“那天,我們如常在家中。”

是的,他們一家三口,只是如常在家中,父親在院中給布料染色,母親坐在藤椅上,何染霜在給院中青菜澆水。

白日裏,總會有些生意,所以他們家沒關門。

門口忽然有了噪雜的馬蹄聲,何染霜拿著水瓢,不經意往外一看,看到了一個穿繡金元寶服、滿臉橫肉的胖子,正盯著她看。

“你說的不錯,”那胖子笑著對自己身邊的人說:“沒想到我的地盤裏,竟然還有這樣的美人。”

因為偷錢被父親趕走的夥計,在胖子身邊點頭哈腰。

何染霜的父親急匆匆走到門口,要將門關上。

但那胖子揮手,家丁上前,將何染霜的父親按住,另有些人,將何染霜抓住,綁在了轎子裏。

何染霜的父親跑出門來,要追回女兒。

但院子裏,他的妻子發出了劇烈的咳嗽和嚎哭聲。

他只能轉身回了院子裏。

院子裏,是錢大人扔下的一包買他女兒的金銀。

“我母親死了。”何染霜語氣平平:“我父親將母親安葬之後,便拿著一把刀去了錢府。”

那時候,何染霜被綁在錢大人的床上,她拼力掙紮,但仍然受了辱。

事後,她絕望地拿著摔碎了花瓶,要用碎片將自己殺死。

但父親來了。

“其實我當時應該自裁的。”說起那時,她語氣裏有些遺憾。

常無憂拉緊了她的手:“不是你的錯!”

她厲聲說,希望何染霜不要再怪罪自己。

但何染霜搖了搖頭。

“我父親來了。”她繼續說:“我父親身體弱,剛進門就被按倒在地上。”

“姓錢的將我押出去,我和父親都被按倒在地上,我們面對面,都流著淚。”

“然後,那個修仙的人說。”

她頓了頓:“他說,你想要你爹活嗎?”

何染霜流著血淚說“想”。

然後,那個人趴在了她身上:“你若是能讓我高興,你爹就能活。”

“可是,我爹還是死了。”

“我爹睜著眼死的。”

“我是個臟東西,我是個孽畜。”何染霜冷淡地評價自己:“我讓我爹臨死前看自己女兒受辱。”

何染霜的父親死後,她又受了不少折磨,她拼命咬那些人,卻只被吊起來打。

這些疼痛,她並不在意。她在意的,只有睜著眼死去的父親。

常無憂只聽著,就覺得胸口發悶,喉頭梗得她說不出話。

“不是,”她抱住了何染霜:“你不是臟東西,也不是什麽孽畜!”

“你是好孩子,好姑娘。”

她一遍遍告訴何染霜:“你沒有錯……”

何染霜被她緊緊抱住,整個人無知無覺,只有眼睛在流淚:“我在慢慢想開,慢慢安慰自己。”

“你和師兄告訴我,不是我的錯。”

“我明白,不是我的錯。”

“我也已經殺死了那些人,為我家報了仇。”

“我想告訴我爹娘,那些碰過我的人,都死了。”

“可是,我爹娘不在了啊。”

“我終究不能知道,他們是不是願意要我這個女兒了啊!”

何染霜終於大哭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哭出聲音來。

常無憂流著淚,緊緊擁著她,想給她一些溫度。

“你是最好的染霜,我們都要你,都愛你……”

“你的爹娘也要你,他們愛你……”

只是,這話,任何人來說,何染霜都不會信。她只想聽父母說。

常無憂明白了她的心結。

其實道理何染霜都明白,只是她的父母死了,不能來親口告訴她:染霜,無論你怎麽樣,爹娘都愛你。

何染霜的心裏,空了一個名為爹娘的缺口。

這個缺口,常無憂填不上。

她悲傷地抱著她。

像是抱住了一只永遠不能痊愈傷口的小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