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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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無憂吃過了午飯,就回了客棧裏。

她躺在內室的床上,不想說話,也不想有動作。

曲肅和杜荊沒去擾她。

現在,常無憂心裏雜亂。

她覺得染坊的姑娘,許是對魔教不怎麽感興趣,但她又覺得得去問問。

但說實話,可能性不大。

那姑娘好端端在家裏生活著,父母疼愛,家裏還有個小染坊,怎麽願意和他們走。

下午時,常無憂還是打起了精神,想去試一試。

常無憂又讓曲肅去打了只兔子。

然後,她拎著兔子耳朵,就到了染坊門口。

常無憂站在門口,看到了染坊老板正在收拾鋪面。

她開口問:“請問,姐姐在家嗎?”

染坊老板一擡頭,看到了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惴惴不安地站在門口,手裏還拎著一只半死不活的兔子。

小姑娘穿的不怎麽好,衣服是黑的,但長得白嫩。

染坊老板這一輩子,只有一個女兒,看到這小姑娘,忽然想起自己女兒小時候。

他滿臉的笑:“染霜在呢。”

老板對著院子裏叫了聲:“染霜!”

他開玩笑:“你的小友到了!”

何染霜從院裏走了出來,看到了上午自己扶起的摔倒的小姑娘,怯生生站在門口。

何染霜覺得小姑娘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兩個哥哥,都不怎麽細心,看到妹妹摔倒了,還笑,等著她這個外人來扶。

何染霜快步走出來,柔聲問:“來找我嗎?”

常無憂心裏不安,覺得自己這一趟,其實是自取其辱。

她仰頭,看何染霜。

真的好看。

常無憂走了這麽多地方,見過這麽多人,也沒見到這麽漂亮的姑娘。

眉目都精致,不加修飾,卻好看得讓她想一直盯著。

最吸引人的,是何染霜周身帶著的一股子安寧氣息。

家裏並不怎麽富裕,但很明顯被家人愛著,是幸福長大的女孩樣子。

一時之間,常無憂有些羨慕她了。

她伸出手,把手裏的兔子遞給她:“我哥哥給的。”

常無憂補了一句:“謝禮。”

何染霜覺得自己不配拿那兔子,畢竟,她只是隨手扶了一把而已。

她剛想拒絕,忽然看到小姑娘一直盯著她。

何染霜想,是不是小姑娘總是跟著兩個哥哥,從沒有過姐姐或者其他女孩一起玩?

何染霜心疼她,所以把兔子接過來:“你來和我玩吧。”

常無憂求之不得,和她一起進了屋。

何染霜的屋子很整潔,裏面掛著繡品。

她介紹:“大多是我娘繡的。”

“我現在還繡不了太難的東西。”

常無憂看墻上掛的繡品。

繡了一只貓咪,繡了一片紅葉,還繡了一條小河。

好多繡品看起來,都不是傳統的吉祥繡作,更像是一幅畫。

常無憂盯著那個貓咪刺繡看。

何染霜從桌上拿下來:“我小時候養過一只貓,叫妙妙。”

“但後來,妙妙得了病,去世了。”

“我難過了很久,父親和母親看不得我哭,所以他們花了幾天時間。”

“父親調出來和妙妙一樣毛色的線,母親給我繡了妙妙的樣子。”

“後來,我果然不哭了。這副繡品擺在這裏,就像是妙妙還陪著我。”

常無憂看得認真,何染霜就給她介紹了下一幅。

“這是小時候我家周圍的那條河。”

“搬家前,我很舍不得,總是覺得這河最好,所以母親給我繡了它。”

還有那片紅葉,那些混亂的線條……

都是何染霜成長中,父母為她留下的印記。

每一副,都是一家人的美好回憶。

常無憂看著,心裏越來越平靜,也越來越篤定,她不會和他們走了。

何染霜給她拿了一些炒貨來。

兩個人坐在她屋子裏,吃著瓜子花生說話。

何染霜的母親身體不好,面色蒼白,話也不多。

但中途,怕她們吃了東西上火,仍然撐著身體,給她們倒了壺清火的茶水。

兩個人胡亂聊天。

常無憂看了眼院裏,問她:“叔叔一個人染布,會不會很累?”

何染霜給她剝了花生:“一個人會很累,之前我家有個夥計,前些日子被辭退了。還沒招到新夥計呢。”

被辭退了,那肯定是由緣由的。

何染霜沒說,許是想給那夥計留個體面,常無憂就沒接著問。

何染霜很喜歡常無憂,覺得她明明孩子樣,但總有些少年老成氣。

吃完了一包瓜子後,常無憂覺得自己嘴角都有些痛了。

她從椅子上下來,擺出一副正經的樣子問她:“染霜姐。”

“我和哥哥去找親人。”

“我們的親人,是修行之人,能帶我們修仙。”

“染霜姐,願意隨我們去嗎?”

常無憂只試這一次,所以這一次,她不遺餘力。

若真是何染霜願意跟著,她修魔也行,修仙也行。

“染霜姐可以帶父母去。不帶也行,等以後修行得道了,也能回來陪父母,護著父母,說不定還能幫別人呢。”

“若是運氣好,你還能成仙。就算不成仙,也能青春常駐,多得幾百年壽命。”

常無憂眼巴巴看著她:“染霜姐,你這麽好看,要是能一直青春就好了。”

但何染霜看著她笑起來。

“我沒想到,無憂竟然有修行的親戚啊。”她讚到。

然後,何染霜搖了搖頭:“無憂和哥哥去吧。”

“我覺得啊,凡人安穩一世也很好。”

“我也沒有什麽大志氣,日子能過就行。”

“雖然我們現在也要給修仙門派交年金,但生活還算平安和樂。”

“比起修行長生,我更想當父母的女兒。”

“等我父母親老了,我也有了白發。”

“那時候,我有了夫君,有了孩子。”

“我們三世同堂,我覺得,這比成仙要快樂。”

修行多孤獨啊。

何染霜從未離開過父母,她只想陪著父母一生,然後誕出自己的後代。

把父親的染坊一代代傳下去,把母親的刺繡技藝也傳承下去。

一代代傳承,是凡人平靜的幸福。

何染霜覺得,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常無憂看著她,何染霜眉目間,都是現世安穩的知足。

她有些羨慕。

常無憂沒再說話,她道了別,說自己要回去找哥哥了。

何染霜將她送出去。

常無憂走時,手裏還拿著一塊何染霜送她的芽黃的手帕。

真好,常無憂一邊走,一邊想。

若是這世間,都能過上染霜那樣的日子就好了。

若是自己和染霜一樣,過著這麽好的日子,她也不願走到現在這一步來。

走在路上,常無憂忽然鼻子發酸。

她覺得自己就要哭出來了。

她仰頭,用力吸了吸鼻子,不讓眼淚流出來。

忽然,她撞進了一個懷裏。

“怎麽了?”曲肅伸手扶住她,皺眉問:“有誰欺負你了嗎?”

沒有人欺負她。

她卻不想在餘上鎮裏停留了。

常無憂看著曲肅,當真落了淚:“我們走吧。”

曲肅看了看染坊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常無憂的淚。

他沒有猶豫,直接同意:“好。”

杜荊去買了些吃的,他們當即退了房,駕著驢車,上了路。

路上,常無憂蔫蔫巴巴靠在車廂,說起了今日的見聞。

她說起何染霜一家的幸福,說起何染霜的知足。

“我覺得,不能打擾她。”常無憂小聲說:“她過得這般好。”

杜荊點頭:“你做得對。”

他推心置腹:“若是阿竹還活著,她也是不願的。”

曲肅坐在車夫的位置上,嘆了口氣。

好不容易找到這一個,就要放棄了。

常無憂說:“其實我知道,我們是魔教,應該不擇手段。”

“我們應該去欺騙她,去嚇唬她。

“甚至,去殺了她父母,或者屠了整個鎮子,逼她和我們走。”

但她做不到。

她看到了何染霜的幸福,竟然覺得,多說上一句,都是打擾。

說上一次就夠了。

但常無憂悶悶不樂。

他們找了好久,也才遇到這一個。

曲肅扭頭,看到她抱著膝,把頭埋進去的樣子。

曲肅慢慢開口:“我之前不是說過嗎。”

“我家的村子,原來生活得很好。”

“就和這個鎮子一樣好。”

“但是啊,有一天有路過的修仙之人。”

“他們看到了一個姑娘貌美,就非要帶走。”

杜荊仰頭嘆息:“我妹妹也是。”

曲肅接著說:“那姑娘就要嫁人了,未婚夫和她的父母都跪在地上,求他們不要帶走那女孩。”

“他們生了氣。”

“最後我們整個村子都沒了,只剩了我自己。”

常無憂聽著,不知道他為什麽說這個。

曲肅講完了自己的故事,終於下了個結論。

“殺人父母,逼迫人,欺騙人,那是修仙正派才做的事。”

“我們魔教,不幹這麽不是人的事。”

常無憂忽然被他逗笑了。

杜荊也搖了搖頭,忍不住笑起來。

“也是。”常無憂說:“我們魔教不幹這事。”

這樣子說過之後,三個人心情變好了一些。

雖然還是惋惜,但終究不再遺憾了。

更何況,何染霜過得這麽好,又有什麽好嘆息的。

常無憂想起來一件事:“哎,以後我們若是找到了那種能遮掩資質的法器,就送她一個吧。”

雖然餘上鎮偏僻,許是遇不到什麽事情,但常無憂以防萬一,不想讓其他人來擾她清凈。

曲肅答應了:“好,以後要是找到了,我就用傳送符送過來。”

這就沒問題了。

他們三個平靜地離開了餘上鎮,奔赴另一個鎮子。

何染霜在家裏忙碌了一會兒。

晚上,他們一家把小姑娘送來的兔子清理好了,晚餐加道菜。

那兔子很肥,加了些配菜,炒出了一大鍋。

“去給你的小友送些吧。”何染霜的父親帶著笑說。

何染霜拿了大碗,裝得滿滿的。

她到了客棧裏,說自己要找無憂小姑娘。

但客棧的夥計告訴她,他們三個都已經離開。

何染霜只能端著菜又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她覺得有些遺憾。

“怎麽就走了呢……”她心裏想著。

走得那麽急,都沒能嘗嘗她家做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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