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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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三個去了路上見到的那個小屋。

果然是獵戶用的,裏面東西齊全,裏面還有些傷藥。

曲肅去點火取暖。

常無憂拿了屋裏原有的傷藥,給杜荊敷在了胸前。

但他還有些內傷,現在疲憊不堪。

常無憂和曲肅把他放在屋子裏的床上,給他蓋上了最厚的被子。

常無憂小聲和曲肅說:“讓荊哥休息會兒,我們去搞些吃的。”

他們兩個關好了小屋的門,便走了出去。

來時,他們見過一條小溪,常無憂拎著木屋裏的小木盆,往小溪的方向走。

兩人走路的時候,常無憂才想起來問曲肅。

“當真築基了?”

曲肅點頭:“當真。”

但他確實只有三十二條靈脈。

按理來說,是沒辦法修行的,怎麽可能成功築基,操縱靈氣?

常無憂想不明白,但這是好事。

她道了歉:“阿肅,我從未聽說過這種事情。”

她很坦然:“我自出生,就聽家中人說,靈脈不足不可能修煉。”

這一條被認為是規則和鐵律,她自出生就聽到了這樣的話。

很少有人會質疑常識,就像一個人不會去質疑,為什麽母親被稱為母親,父親被稱為父親一樣。

更何況,魔教已覆滅百餘年,很多東西都是口口相傳,現在大家對魔教的東西都知之甚少,只剩下一些共識的東西。

她被常識縛住,差點誤了曲肅。

常無憂鄭重道歉:“對不起,阿肅。”

曲肅走在前面,小心看著周圍:“無事。”

“其實,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只是每天都想著,再多堅持一天罷了。”

他沒怪她,她就不再說話。

常無憂把這事放在心裏,打算有時間了,一定好好琢磨琢磨。

他們到了溪邊,常無憂將木盆放在溪水裏。

不遠處,有野獸的嚎叫聲。

常無憂催促曲肅:“抓條魚吧,我們快回去。”

但曲肅看了看不遠處,搖了搖頭:“我想試試抓頭野獸。”

常無憂看著他,有些擔心。

她下意識阻攔他:“算了……”

但忽然間,她想到,曲肅已經築基了,現在是褪凡期。

褪凡期的修者,其實是內外兼修的。

等到功法全都融於心,靈氣操縱得心應手,身體也很難受傷時,便是褪凡成功了。

褪凡後,便是金丹。

可褪凡,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

甚至有些修者,一生都在褪凡期。

也許曲肅說得對。

如果什麽都不做,他自然不會長進。

雖然現在就和兇猛的野獸對上,有些危險。

但他們三個,其實一直都走在最危險的路上。

常無憂想了想,同意了:“但要是有危險,你就再畫一個傳送符,快些逃了。”

她很怕曲肅又執拗起來:“你修行剛開始,沒必要和獸類杠起來。”

曲肅點頭,讓她放心。

曲肅拎著裝滿水的木盆,跟著常無憂回了木屋。

他放好了木盆,便走了出去。

出去時,他一句話都沒說,仿若只是隨便走了走而已。

常無憂心裏不怎麽平靜。

她得找些事情做。

她先看了看杜荊的情況,給他胸腹處重又覆了藥。

然後,她在燃著火的爐竈上燒了水。

看著火苗舔舐著水壺,她陷入了沈思。

為什麽,他明明靈脈不足,資質不全,卻可以修行?

她心中想著事,完全墜入了思緒中,忽然,外面一聲野獸的狂吼,把她從思考中驚醒。

常無憂一慌,奔到門口。

隔著門縫,她往外看。

不遠處,曲肅和一個巨大的野豬面對面。

他的衣服有些破了,但野豬身上有血,應該是受了傷。

肉眼可見,曲肅身周樹葉在圍著他飄蕩。

野豬劇烈地呼呼喘氣。

曲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終於,那野豬動了,急速向曲肅沖過去。

曲肅腳下不動,伸出手,硬生生用手接住了野豬的攻擊。

他只學過常無憂告訴他的內功,不懂得什麽拳腳或其他的攻擊方法,全憑一股子蠻力。

曲肅抵住了面前的野獸,靈氣自外湧入他的身體。

靈氣在他的靈脈中沖蕩,他感受到了天地,與之前全然不同。

對峙片刻後,曲肅終於積蓄了足夠的靈氣,他使勁一搏,把野豬在空中翻轉了個兒。

這一場後,野豬已然沒了力氣,在地上發出微弱的哼聲。

常無憂一直緊張地看著,現在終於松了口氣。

她一下子倒在門邊的小凳上,心裏想著,要給曲肅找個外功練練了。

曲肅在外面,把野豬殺了。

然後,他切割了一些好肉,拿了進來。

屋外的血腥味極濃,常無憂開了下門,就覺得鼻前滿是腥味。

她皺了眉:“要不要清理掉?”

但曲肅搖了搖頭:“不用。”

他能感知到,原來還有些獸蠢蠢欲動。

但他的靈氣伸展出去後,那些獸便不再向前。

常無憂接過他拿來的肉。

熱水已經燒開。

她將熱水分了兩份,一半留著喝,另一半,她就拿來燉肉了。

這裏條件艱苦,他們也沒別的要求。

只能簡單吃了。

肉燉熟之後,常無憂叫醒了杜荊。

曲肅扶著杜荊,讓他在穿上坐好,他們兩個坐在床邊。

三個人圍著一口小鍋,吃起了飯。

這肉確實不好吃。

但他們其實也餓了,餓了就覺得什麽都能下口。

杜荊吃了口肉,細細問起了曲肅和野豬打鬥時的場景。

聽完後,杜荊看了眼門外。

看到了那麽龐大的野豬,竟然被曲肅打倒了。

他身上還疼,但眉眼都舒暢了。

“真好,”他舒了口氣:“沒想到,阿肅竟然真的能修行。”

杜荊恍然覺得自己有了靠山。

他甚至有些得意起來。

“阿肅好好修練,越來越厲害,以後我們什麽都不怕了。”

曲肅繃著臉點了點頭。

以前,總是荊哥幫著他們。

日後,他要成為荊哥和無憂的靠山。

常無憂皺著眉,吃了塊肉。

她吃了幾塊肉,便不怎麽餓了。

她想起來剛剛就想說的事情了。

“你之前練的噬天禁術,是內功,”她說:“若真是打起來了,光一門內功肯定不夠。”

她說:“你這種情況,我也沒聽說過。”

“我不敢擅自為你選擇外功,怕不合適。”

“我想了想,打算把一些外功都謄寫下來,若是你覺得哪門合適,就練哪門。”

曲肅同意了。

他們在這裏已經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常無憂把這枚知靈石好生放在自己衣兜裏。

既然已經找到了需要的東西,就不多呆了。

雖然那個洞府裏面還有些能用得上的法器,但那活屍功力太高。

他們不能貿然前往。

他們休息了兩日,等到杜荊身體沒那麽疼了,常無憂和曲肅攙扶著他走出了潛龍山。

臨行前,曲肅去砍了柴,又去摘了些草藥,都放在小屋裏。

這幾日,曲肅也出去打了幾只野獸,現在身法靈活了很多,身子也強健。

為了讓杜荊少疼一些,他們走得很慢。

一路上,常無憂和他說話,想讓他轉移思緒。

“我們到了對岸,和那戶人家把驢車要回來。”她計劃著:“和他們道個謝。”

“荊哥受傷了,總得去醫館看看。”

“荊哥路上多休息,我和阿肅駕車就好。”

杜荊聽著,覺得自己成了老年人一般,被他們兩個孝敬起來。

他呵呵笑起來:“好。”

他又問常無憂:“我聽說,修仙的人能煉丹。”

杜荊勉勵曲肅:“阿肅好好修行,說不定以後能幫我們治傷了。”

常無憂和他解釋:“煉丹也是門功法,阿肅怕是沒多少時間去學了。”

那也不遺憾,既然有了知靈石,他們就能找到更多的人來修魔,肯定會有人煉丹的。

到了江邊之後,阿肅去拉竹筏過來,常無憂和杜荊靠在樹邊等他。

等他時,常無憂把知靈石拿出來。

那石頭,在她手心裏,沒有一點動靜。

杜荊也伸出手來:“我也試試。”

常無憂遞給他。

知靈石在杜荊手心裏,仍然沒有絲毫變化。

杜荊把石頭還給她,收回了手。

“果然。”他平平靜靜,沒覺得一點失落。

等到曲肅回來了。

常無憂也讓他感知了一下石頭。

曲肅伸手快觸到石頭的時候,那石頭就隱隱發了熱。

但那熱非常微弱,若不是常無憂一直摸著石頭,根本無法感知。

“資質不足的,知靈石只會發出一點熱。”她解釋:“這石頭只感知一次,若是被你觸碰了,下次便不會再為了你發熱。”

“若是天資好的,石頭就會發燙了。”

“如果是築基成功的修行者,這石頭也不會有反應。”

最好的一點是,知靈石不用觸摸,便能查探到周圍的情況。

資質越好的,它反映越大。

“日後我們可以往人群裏走一走,若是知靈石有了動靜,我們就細細找一找,看能不能尋到合適的人。”

杜荊心裏也有了些底氣。

“我們的魔教,總算是能找找其他魔修了。”他開玩笑:“無憂是個凡人,當魔教的教主,我這個凡人,也想進你們魔教。”

曲肅和常無憂終於把他攙扶到了竹筏上,讓他坐好。

“行,”常無憂抹了把汗,和他打包票:“以後教裏的凡人,都歸你管。”

渡江時,曲肅自己搖櫓。

他用了靈氣,將靈氣包裹在竹竿上,竹筏行進又快又穩。

不一會兒,就到了江對面。

他們下了竹筏,就往幫他們寄存驢車的人家走。

杜荊有些受不住了,喘著粗氣。

他沒和無憂和阿肅說,他很疼,也許傷了骨頭。

但常無憂能看出來他的痛苦。

常無憂一直安慰他:“荊哥,再堅持下,到了車上,你就躺下,我們去看看大夫。”

杜荊說不出話,只點了點頭。

他們很快就到了那戶人家門口。

常無憂敲了門,那戶的男人開了門,臉上帶著笑,一看到他們時,臉上的笑就僵住了。

“娘嘞,”那男人喃喃:“竟然能回來……”

常無憂笑盈盈:“阿叔,我們回來了。”

她探頭往院子裏看:“阿叔,我哥哥受傷了,想趕了驢車給他看病。”

但驢車不在院子裏。

農戶家剛開始曾勸過他們不要去,但後來,他們去了,驢車放在了農戶家裏。

農戶家裏得了驢車後,村裏人酸溜溜說了幾句,說那三個異鄉人死了,驢車就是他們的了。

村裏人沒多少錢。

再加上,從沒有人能帶著孩子去潛龍山的。

過了幾日,他們就心安理得,把驢車當成了自己的,每日用驢車帶村裏人去鎮上收費。

掙了不少銀兩。

可是,他們萬萬沒想到,他們三個竟然回來了。

那農戶往外一談頭,看到了兩個孩子,還有那個杜荊。

唯一的成年人杜荊,還受了重傷的樣子。

一時,老實了一輩子的阿叔惡膽生出。

他關上門,大聲問:“那驢車,怎麽就是你們的了?”

常無憂剛剛的笑,一下子楞在了臉上。

阿叔的聲音頗大。

左右鄰居都被叫了過來,立刻看明白怎麽回事。

雖然羨慕阿叔家裏得了輛驢車,但所有人都知道,若是那驢車的主人回來,還是要歸還的。

有個大娘就要開口:“哎,這不是人家的嗎……”

她話音還未落,就被自家的兒子拉住了。

村裏人都明白,這驢車在自己村裏,其實方便的,是自己村裏人。

整個村子,其實也只有這一輛車罷了。

他們得幫阿叔。

場中安靜片刻,又有人開了口:“是啊,這是我們村裏的車啊……”

這一有人開口,就有更多的人幫襯起來。

常無憂冷靜地看著他們。

忽然,她搖了搖頭:“窮生奸計,富也不長良心啊。”

她看得明明白白。

若是想當好人,沒人不願意當。

只是,他們整個村子,都窮怕了。

他們只有這一輛驢車。

常無憂理解他們。

所以,她不會生氣。

她只是退後一步,走到了杜荊身邊,扶住了他。

“阿肅,”她輕聲說:“你去吧。”

曲肅平靜地走上前。

他一個正在抽條的削瘦少年,被一眾人圍住。

他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睛。

靈氣在他身周氤氳,片刻後,邊成了一小股風,卷起地上的塵土和砂石,在他身邊飛轉。

村裏那些人還在罵他們,想努力留下這珍貴的驢車。

忽然間,他們看到了少年身邊的風。

場中一下子安靜下來。

有人驚慌失措:“是仙長啊……”

這句話一出,驚醒了很多人。

他們爭先恐後跪在地上,求仙長饒命。

他們知道仙長都是些什麽樣的人。

被欺壓慣了,貧窮久了,他們早就知道了該怎麽茍活。

常無憂看了看他們,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了口:“好了,阿肅。”

他們不再說話,那些人仍然瑟瑟跪在地上。

過了半響,驢車終於從村外回來了。

阿叔的兒子正興高采烈駕在車上,忽然看到了那日的三人。

他恍然想起來,這並不是自己家的車。

他看到自己爹和村裏很多人跪在地上。

他不知道怎麽回事,但他走過去,把韁繩放到了曲肅手裏。

“你們的車。”阿叔的兒子十四五歲的樣子,還不是個大人。

他笑得挺開心:“謝謝你們,這幾日村裏方便多了。”

但不管村裏怎麽方便,但車總歸是人家的。

常無憂上車,把裏面收拾了一下,然後把杜荊放在車上。

曲肅坐在車夫的位置上。

常無憂轉身,對阿叔的兒子招了招手。

少年走過來。

常無憂往他的手裏放了一小袋東西。

“本打算明日撿回來給你們的。”她只說了這一句,就轉了身上車。

曲肅揮了韁繩,他們三個離開了這個地方。

少年看著他們走開,不明所以,打開了手裏的布袋。

他看到了裏面的東西。

很多牙。

他認不出來。

但他身邊的老人識得。

老虎的,野豬的,豹的……

他們忽然想起了女仙長剛剛那句話。

“本打算明日撿回來給你們的。”

撿回來什麽?

那些野獸嗎?

那可是好大的一筆錢啊。

他們看著前方走遠的驢車,忽然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麽。

他們本可以,做個體體面面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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