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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趙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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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 三月二十四。

他終於回來了。

在踏入燕京城的那一刻,趙徹萬般感慨, 漆黑的眼眸中情緒紛雜,下意識的握緊了腰間配刀, 這是他這三年來養成的習慣。

當趙徹意識到手上的動作時,又倏地松了手, 勾唇嗤笑一聲, 他緊張什麽?

“駕——”

趙徹一聲低喝, 駿馬沿著馳道一路疾馳, 直奔丹陽門, 遙遙地就瞧見城樓上站著一道紅色的身影,周身氣度一如三年前,身量卻高挑不少,他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宋樂儀。

還知道來看他啊——

趙徹挑眉, 漆黑的眼裏一瞬間填滿了細碎的光芒, 緩緩揚起唇角, 朝她笑了下。

趙徹瞧不見宋樂儀臉上的神色, 只記得他還沒來得及收回嘴角笑意,宋樂儀就轉身走了。趙徹楞了一瞬, 繼而垂下眉眼低低笑了。

表妹, 你這是心口不一。

晚宴上觥籌交錯,趙徹頻頻側頭看向宋樂儀,一別三載,她似乎變了很多。

往日的表妹, 烏黑的眼瞳裏總帶著一種鮮活明媚的情緒,如今再看,她周身氣質柔和很多,脾氣似乎也收斂了不少,一言不發的低頭用膳。

也是,母後不在了,想必她這三年也不好過。趙徹仰頭,一杯烈酒下肚,嗆得喉嚨火辣辣的一片,指腹在杯壁摩挲,眼底情緒深沈,久久沒有說話。

對不起啊,表妹,沒能在燕京陪你。

世人皆說蜀地豐饒,蜀女多姿,可是那些都與他沒什麽幹系。

在蜀國的一千來個日日夜夜,他曾登山望烽火,也曾飲馬伴交河,刀山血海裏來去,天梯石棧上攀緣,夜裏輾轉反側間,最多夢見的是宋樂儀。

幾次生死攸關,他都咬著牙挺下來,趙徹知道,必須得活著回來,不光是為了大越為了皇兄,更是因為燕京還有一個人在等他。

表妹被母後保護的太好了,性情養得嬌蠻天真,自小嬌貴的養著,沒吃過苦,更不善那些勾心鬥角,母後驟然駕崩,她亦一朝落勢,燕京城裏,不知道多少人等著看她笑話。

他若不回來,她怕是得被燕京的牛鬼蛇神們給生吞活剝了。

酒過三巡,趙徹已經喝了不少,已然染上三分醉意,然而一雙漆黑的眼眸卻愈發清亮,酒氣朦朧間,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宋樂儀的耳垂上。

那裏戴著一副碧玉耳墜。

趙徹微微瞇了眼眸,她什麽時候穿的耳洞?

小時候宋樂儀嬌氣怕疼,到了穿耳洞的年紀她死活不肯穿,太後拗不過她就放棄了。後來瞧著別的姑娘都有漂亮的耳墜可以戴,她又羨慕,也叨念過幾次說要去穿耳,最後都不了了之。

觥籌交錯間,有三五大臣過來同趙徹說話。

趙徹淡笑應下,餘光一瞥間,便瞧見宋樂儀離開的身影,他伸指揉捏了額角,淡聲道道:“本王有些醉了,改日再同諸位敘舊。”

諸人合指行禮相送,忙堆笑附和:“是我等不察,還望殿下誤怪。”

宮內道路覆雜,片刻功夫宋樂儀就沒影兒了,趙徹俊眉攏了攏,略微思索,擡腿朝著東邊的路走。果不其然,片刻之後,他就在路上發現了一道熟悉的紅色身影。

趙徹俊俏的眉眼舒展了幾分,他快走了幾步,然後伸腿往前一邁,雙手環胸攔路,將人給堵了。

周遭寂靜,八角琉璃宮燈映著昏黃的光暈,宋樂儀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伸手去拔發上簪子,渾身防備,直到仰頭瞧見是熟人,她倏地松了口氣。

眼前人的動作一絲不落地落入趙徹眼中,他眼底情緒翻湧,周身氣勢也難免沈了幾分,看來表妹過的真的不好啊。

一別三年,當初那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已經及笄,身量長了不少,不過站在他面前卻矮了不少,如今只堪堪到他下巴,瑩白的臉蛋上沒有幾兩肉,瘦了很多,一雙大而明媚的眼睛倒是沒變。

一身紅衣倒是明艷如往昔,只是周身氣質內斂而寧和,一點也不像她。

這樣不好。

趙徹斂了情緒,朝她扯了一個頗燦的笑容,一如當年朝氣少年,然而語調卻是惡劣而輕佻。

“怎麽,表妹還沒嫁出去啊?”熟稔的模樣,仿佛倆人沒有一別三年。

果然一張口就沒好話,就不應該對他抱有希望!宋樂儀生氣,覺得這廝真是死性不改。

她一副被踩中痛腳的樣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關你什麽事!”

當然和我有關系了。

趙徹心裏默想著,看著她沈寂的黑眸倏地湧上惱意,似乎又有了那麽一點鮮活明媚靈氣勁兒,和三年前沒什麽差別。

他不顯地揚著唇笑了下,眼底的笑意漸濃。

竟然還笑!

宋樂儀氣惱地想打人,一雙漂亮的眼眸瞪得又大又圓,反諷道:“你不是也沒人嫁?”

不過她也知道自己說的沒底氣,雖然趙徹性情紈絝,但到底身份貴重,若是沒去蜀國,說不定早就娶了妻。

於是宋樂儀又小聲補了一句:“想要娶我的人早就踏破門檻了。”軟綿綿的毫無氣勢,但撐著她最後一點驕傲。

好歹是個嫁妝豐厚又容貌明艷的郡主,不少人生了心思納她做妾。

趙徹瞧著她口是心非的樣子覺得有趣,又很快被濃濃的心疼與酸澀淹沒。這三年他雖然沒在燕京,但關於她的消息卻一點都沒落下。比如梁上燕那個廢物玩意兒,竟然生了熊心豹子膽想納表妹為妾,還為了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窮鄉僻囊來的壽寧郡主三番五次給表妹下絆子。

想到這裏,趙徹漆黑的眼眸裏泛上三分冷,洇出了點點戾氣,他喉嚨滾了滾,剛思忖著要說些什麽安慰一下,宋樂儀已經神色不耐煩道:“你讓開,擋著我路了!”

趙徹挑了下眉:“不讓。”

宋樂儀又揚了揚下巴:“好狗不擋道知不知道?”神色驕傲如昔,無論何時氣勢都不輸人。

然而寬大袖口下,她指尖已經捏得緊緊,下意識地不想讓趙徹瞧見她如今狼狽的模樣,只盼著他快點走。

這脾氣——

趙徹難得沒諷她,而是好耐性地笑了笑,嗓音輕而慢,“表妹此話真令人傷心,我在蜀國可是日夜念著你,一回燕京就趕著來找你,你到好,還嫌我擋著你路了?”

一開始半玩笑的語氣說道後面已經染上了幾分若有若無質問。

聞言,宋樂儀頓時熄了不少氣焰,望著眼前人瘦黑不少的俊臉,她閃了閃眼眸,唇角翕辟小聲問道:“這三年……你還好嗎?”

“好啊,沒缺胳膊少腿的,也沒死。”

趙徹不甚在意道,許是有些醉了,他忽然伸手搭上宋樂儀的耳墜,低沈著聲問:“不是一直嫌疼,怎麽穿了耳洞?”

夜風卷著被酒香烘暖的荼蕪香,一齊湧進了她胸腔裏,氣氛倏地變得暧昧撩人起來。

宋樂儀一驚,險些拍開他的手,好在趙徹早有防備,捏住了她作祟的手腕,他笑道:“表妹,一見面就打人,怪不好的。”

說著,他搭在耳墜上的手指已經上移,捏住了她白皙的小耳,微帶薄繭的指腹揉捏了耳垂,又一路往上。

宋樂儀身子一顫,白皙地臉蛋飛快地染上一抹緋紅,她伸手去拽他胳膊,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許多,又羞又惱道:“你、你別捏我耳朵!”

趙徹“嗯”了一聲,卻毫無松手的意思。

“怎麽穿了耳洞?”他又重覆了一遍。

宋樂儀當然不肯告訴他,是因為他送來的那副墨玉耳墜把把她氣著了,才一怒之下沖動穿了耳。而且她還翻來覆去疼了好多天,那太丟人了!

燈火恍恍下,一身明艷的女子冷著眉眼,心虛掩飾:“喜歡穿就穿了。”

“你這喜歡倒是隨意。”

趙徹總算松開手,指尖挑著她耳邊的碎發攏了攏,又忽然低下身子,手掌半撐著大腿,將兩人的視線拉到齊平,笑問:“表妹,我是不是比以前更俊了?”

語氣裏渾然沒個正經。

“……”真以為天下地下就他最俊呢?

宋樂儀別扭,違著良心道:“醜了!”

少年時趙徹是個眉眼俊俏的公子哥,渾身上下金貴的很,皮膚也白皙,襯得一雙漂亮的眼睛尤其黑亮,尤其是浸著三分笑意看人的時候,能把人溺死。

如今他黑了不少,比以前也瘦了,眉眼愈發堅毅深邃,周身氣勢也淩厲了起來。

醜了?

趙徹好脾氣地不與她計較,只捧著人別過的臉蛋轉回來,哄道:“你再好好看看。”

“看、看什麽啊!”宋樂儀神色閃躲,扒拉下他的手腕。

趙徹低聲而笑,胸腔微微震動,直到宋樂儀又遞了他一個怒瞪的眼神兒,方才戛然而止。

宋樂儀咬了咬唇瓣,丟下一句:“懶得理你,我回府了。”說著,她繞過他就要往前走。

趙徹哪能讓她得逞,長腿往前一邁,又將人給堵了。

征戰三年,趙徹長高不少,站在面前就跟一堵墻似的,推都推不動。不等宋樂儀氣惱打他,趙徹已經沈著嗓音道:“表妹,我們順路,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

宋樂儀偃旗息鼓,她反覆咀嚼這句話,忍不住仰了小腦袋看他,直直撞入了一雙幽深清亮的黑眸,那裏情緒滿滿,許是因為飲酒的緣故,蒙上了一層濃濃霧氣,教人看不真切。

好歹有自小一同長大的情誼,又不是什麽苦大仇深的仇人,一別三年其實也曾想念,宋樂儀便也沒再拒絕。

而且的確順路,豫王府和夷安郡主府只隔了一堵墻。

一路上趙徹的嘴巴也沒閑著,沒少將宋樂儀哄笑。

望著她眉眼彎彎的模樣,趙徹忍不住揚了唇角,笑容頗燦,只是漆漆眼眸後面卻藏了微不可察地心疼與苦澀,他伸手,捏了捏她沒幾兩肉的臉蛋:“太瘦了,明日同我一起用膳。”

宋樂儀一楞,拍掉他的手:“不要!”

趙徹從善如流改了口:“那我陪你用膳。”

陪她用膳?

聽著眼前人低沈真摯的聲音,宋樂儀呼吸一窒,有那麽一瞬間,她仿佛被戳中了心尖最柔軟的地方。

冷清月輝下,宋樂儀明媚的眼角驀地濕潤,許是覺得丟人,趁著濃濃夜色,她欲蓋彌彰垂了眉眼,擋去了所有委屈。

是以她瞧不見,趙徹漆黑的眼底情緒紛雜,愛意翻湧。

許久,宋樂儀吸了吸鼻子小聲應了句:“好。”

聲音很輕,夾在夜風中轉瞬即逝。

沒等趙徹反應過來,她突然轉身跑了,淚花最終沒忍住,從眼角滑落,匯聚在了下巴上,又滴答一聲砸在地上。

夜色中傳來的聲音,帶著難得的關切與緊張。

“表哥,夜深了,你也早點歇息。”

趙徹擡頭瞧著她纖細窈窕身影,越跑越遠,最終消失不見。

他扯著唇角無聲笑了笑,俊眉的眉眼間有數不盡的思念。

表妹,明天見——

宣和九年,四月二十二,已至春末。

夷陽,夷安郡主府。

宋樂儀如今已經二十歲了,容貌依舊嬌艷白皙像十幾歲的小姑娘,自從離開了燕京,遠離一眾紛爭和勾心鬥角,她的日子過得愈發舒心,臉蛋也瑩潤起來。

初來夷陽時,她水土不服,深夜輾轉難眠時,也曾久立窗前。

但宋樂儀一向心寬,活著的人不能永遠緬懷過去,不多日便把那些不痛快忘在了腦後。年少時插花走馬醉千鐘的燕京,終於成了一段塵封往事,她亦在夷陽安定下來。

夷陽地處西北腹地,四季比燕京更分明,春日尤其顯長。

晌午剛過,宋樂儀用過午膳,覺得春風甚是涼爽,便坐在前院涼亭裏吹了一會兒風。

夏意探頭,她今日穿了一身輕薄的胭脂紅的撒花襦裙,一頭青絲松松在腦後挽了一個發髻,餘下尚未束上去的青絲編了幾根辮子,落在在胸前背後,還綴了一串明珠。

發髻頭上斜插著做工精巧的簪釵,花式繁耀的流蘇垂在瑩白的臉側,輕輕搖晃,美人如妖。

此時面前正綻著叢叢芍藥,妍麗窈窕,含羞嬌俏,宋樂儀手裏拿著握著一根細狼毫,正提筆蘸墨在一張鋪開的宣紙上作畫。

其實她不太喜歡這些文人雅好的玩意兒,打發時間罷了。

最後一筆丹紅墨落下,宋樂儀彎眸明媚一笑,神色滿意,握著一塊橢圓白玉私印鈐在了畫上,印文清晰細膩,她興致頗好地揮手,吩咐冬桃去把畫裝裱。

忽然,傳來一陣叩門聲,急促而重,清晰地傳入在影壁後面的涼亭作畫的宋樂儀耳中。

她動作一頓,已經很久沒人來夷安郡主府拜訪了。

春風卷著幾分燥熱,宋樂儀捏著宣紙一角的手垂下,她神情疑惑,這個時節,是誰來了呀?

“宋樂儀,開門——”

“……”

是趙徹的聲音。

自從前年臘月那次激烈的爭吵,趙徹一怒之下赴邊關,倆人已經有一年又五個月沒見過面了。

聲音勾起宋樂儀深藏的記憶。

這些年裏,她偶爾夢中驚醒,也曾夢見那個黑眸浸笑輕聲逗她的少年,又或是他眉毛微挑冷聲嗤嘲人的囂張樣,更曾夢到過他吊兒郎當坐在墻頭,臉皮厚如山沖她燦笑胡侃。

所有塵封的記憶鋪展開來,竟然全部是趙徹的身影。

有時候宋樂儀也覺得的,她是想嫁給趙徹的,也會覺得他是心悅她的,只是趙徹這人一向心思難測,那些玩笑似的嫁啊娶啊,竟也不知有幾分真心。

思緒只是一瞬間,宋樂儀穿過影壁,朝正門走去,恰好瞧見小廝聞聲,上前開門,門閂已經拉來了一半。

“不準開門!”

小廝嚇得手一抖,好在反應極快,又哐當一聲將門閂重新插上。

隔著厚厚院墻和木門,她嬌氣的聲音一絲不落且異常清晰的傳入趙徹耳中,他眉毛微微挑了下,原邊嘴角的笑意減了三分,縈上些許冷意。

不開?

一身黑衣的男人盯著高深的院墻,凝了幾息,而後翻墻而入,輕巧地落在內墻角。

“表妹,好久不見。”他眉眼俊俏如昔,漆黑的眼裏掛著三分笑。

見到熟悉面容,宋樂儀有一瞬的楞神,繼而被他囂張的行為氣得說不出話,她胸口起伏,嬌艷的眉眼間盡是薄怒。

“把他給我打出去!”宋樂儀喝道。

府裏的奴仆大多是在夷陽重新買下的,不認得什麽豫王殿下,於是紛紛提起了不那麽趁手的掃帚、木棍一類的東西,氣勢洶洶朝趙徹而去。

趙徹被氣笑了,他久經沙場,身手極好,自然不是這些只靠蠻勁兒的奴仆攔得住的。沒多一會兒的功夫,趙徹就將宋樂儀拽到了懷裏,往府邸深處走。

一眾奴仆面面相覷,這是怎麽回事兒啊?

冬桃合時宜地輕咳一聲:“大家散了吧。”

宋樂儀被人鉗制著,掙紮不開,只能擡了一雙漂亮眼眸去瞪他:“你來夷陽作甚麽?”語氣不善極了。

難得趙徹沒計較,他偏頭笑道:“來看你啊。”

宋樂儀冷笑:“怎麽,要給我叩頭當孫子?”

當年趙徹可是撂下狠話,他說日後再管她,就是孫子。

趙徹輕輕嗤笑,就知道她得記仇,他“唔”了一聲,臉不紅心不躁地來了一句,“我皇祖父駕崩多年,想來已羽化登仙,娶不了你。”

如此、如此大逆不道之話他竟然也敢說!

她氣惱:“那是你祖宗!”

趙徹瞥了她一眼,沈靜的黑眸看得人心慌,宋樂儀掙紮的動作逐漸減弱,眼神也開始閃躲,正當神色不自然時,耳畔忽然傳來他的聲音:“宋樂儀,我想你了。”

突如其來的低啞嗓音中,夾著濃濃思念,情緒滿得人心慌。

想她了嗎?

宋樂儀卷翹的睫毛微垂著,許久,方才悶聲來了一句:“我也想過你。”

她自小見慣了人間富貴,對什麽東西都不太上心,唯獨趙徹,總能將她情緒帶的起起伏伏,抓心撓肝的氣惱又或是由心而起的歡喜。

在宋樂儀少時那些深刻的記憶中,仔細想想,趙徹竟然占了一多半去。

春風驟然加大,宋樂儀腰間佩戴的宮絳輕撞,叮咚作響,攪得人心煩意亂,在燥熱的午後風中,兩人竟然詭異地和平相處,萬分融洽,還一同用了晚膳。

趙徹坐在凳子上,也不見他用膳,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宋樂儀。一別十七個月,她氣色好了不少,瑩白的臉蛋上多了幾兩肉,唇瓣紅潤,明媚嬌艷。

視線往下移,露出的一節脖頸很是白皙細膩,那裏戴著一串珠玉串成的華貴瓔珞,垂落在起伏的胸脯上,有一串瑪瑙珠落入了領口,壓在嬌嫩的肌膚上,似乎已有一道不顯的紅痕。

趙徹喉嚨滾了滾,強迫自己挪開視線,目光掃過桌上的膳食,那裏的菜色熱氣騰騰,還有幾樣點心,雖然甚是豐富,但遠遠比不得宮裏的精致。

視線左挪,擺著一碟櫻桃和枇杷,遠遠沒有進貢皇城的那些水果來得鮮嫩多汁、色澤誘人,更不見最早一批成熟啖鮮的葡萄荔枝之類的水果。

趙徹收回視線,落在她細白手指端著的白瓷小碟上,他甚至覺得,連瓷碟的釉質不是那麽清澈。

表妹一向嬌氣,自小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如今卻只能退而求其次。

這幾年,委屈她了。

穿堂風卷來一陣清涼,趙徹忽然道:“表妹,和我一起回燕京吧。”

彼時,宋樂儀正要咬著一灌湯包吃,驚得直接被熱湯燙了嘴,她強做鎮定地提著帕子擦了擦嘴角,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看他:“回燕京?”

趙徹點頭,聲音肯定:“回燕京。”

他清晰的聲音仿佛一塊沈石落地,重重地砸進了宋樂儀心間,一瞬間激起千層浪。她自小生長在燕京皇城,那裏是熟悉的故土,夷陽這邊的風俗同燕京差了許多,她不是很喜歡。

宋樂儀烏黑的眼睛亮了一瞬,又隨即黯淡下去,她捏著筷子戳了戳湯包,聲音悶悶:“不回去。”

在遍地王公勳貴的國都,免不得要同貴人打交道,亦免不得勾心鬥角,阿諛奉承。昔日有姨母為她遮風擋雨,如今落勢,多少人落井下石,嘲笑戲弄。縱然皇帝表哥疼她,但有些爾虞我詐,尤其是女兒家的算計,也得她自己接著。

而她自小習慣了被人討好和奉承,並不擅這些虛以委蛇。

不然成安帝也不會一道聖旨,將她貶出燕京,遠離是非,來這夷陽安寧片刻。

趙徹知她心中顧及,微微嘆了口氣,耐心哄道:“表妹,有我在,燕京無人敢欺你。”

“有你在?”宋樂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稍帶諷意,“等你提刀砍我一次?”

一副確鑿模樣好像真的有這麽回事兒似的,趙徹皺眉:“我何時提刀砍你?”

宋樂儀氣不過他貴人多忘事,倏地偏頭,音量提高:“前年,臘月!就在夷安郡主府!”

記憶倏地回籠,看著她張牙舞爪的模樣,趙徹再次氣樂了,表妹十年如一日的瞎編胡扯的功夫真是漸長啊,明明是她提刀要砍他,而他不過是氣得提刀砍了樹,怎麽就變成提刀砍她了?

然而不等他反嘲回去,眼前人白皙的眼眶已經微紅,蓄了晶瑩淚珠。

一時間,趙徹看得心酸而悶,火氣也漸漸憋了下去,轉而問道:“你打算在這破地方待多久?”

破地方?

宋樂儀心底酸澀委屈,“啪嗒”一聲撂了筷,皮笑肉不笑地諷刺:“堂堂豫王殿下身份矜貴,真是難為你紆尊降貴來我這破地方了。”

趙徹咬了咬牙,腮幫微動,被她一通話氣得怒氣又上湧,他剛忙完了白狄那邊的事兒,幾乎日夜不眠地趕來夷陽尋她,竟變成難為他紆尊降貴了?

偏生眼前人委屈的不像話,趙徹深呼一口氣,決定不同她計較,只振袖擡腕倒了杯涼茶,準備壓壓心底火。

見趙徹不說話,宋樂儀以為是被她說中了心底事,無可辯駁。

又見他悠閑地端著涼茶喝,宋樂儀頓時脾氣就來了,伸手拽了他手裏茶杯,清涼的茶水灑了一地,打濕了她白皙的手背,“郡主府裏的茶水粗糙,豫王殿下身份金貴,還是別用了,免得喝壞了身子。”

陰陽怪氣的語氣中夾著濃濃嗤嘲,還有不可忽視的嬌嬌委屈。

趙徹盯著空空的手掌,扯了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忽然伸手,直接把她拽到了懷裏。宋樂儀大驚,掙紮著要起身,卻不想他牢牢地按住了腰肢,動彈不得。

“你放開我!”

趙徹不理,只反問:“宋樂儀,我何時說嫌棄茶水粗糙了?嗯?”

宋樂儀也不理,盯著他掐在她腰上的手掌,怒道:“我要砍了你的手!”

趙徹怒聲而笑:“行啊,你砍。”

宋樂儀咬牙:“那你放手!我去拿刀!”

趙徹嗤嘲:“連刀都沒有,表妹,你這是準備拿嘴砍人啊?”

隨著他話音落下,到給宋樂儀提了醒,她微微彎了腰身,準備去咬他,只是被趙徹牢牢鉗制在懷中,夠不著他手腕,只能偏頭,盯著他俊俏的臉蛋惡狠狠磨牙,卻無從下口。

趙徹勾了勾諷笑,直接無視她惡狠狠目光,又拽了她被茶水打濕的手背,挪到唇邊,一點一點輕舔茶水,還不忘擡了一雙漆黑的眼眸看她,以實際行動告訴了她,他到底嫌不嫌棄茶水粗糙。

柔軟濕潤的感覺從手背傳來,宋樂儀震驚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要抽出手腕,卻被人攥得牢牢,動彈不得,舔舐幹凈,他又懲罰性地咬了一口。

她吃痛,面色滾燙緋紅,聲音怒而顫,“你怎麽能咬我?”

趙徹端著漆黑眼眸看她,不忘提醒:“你方才也想咬我,怎麽,表妹這是只需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

宋樂儀被堵了話,好在反應極快:“我沒咬到!”

趙徹哦了一聲,語氣大方,好心問道:“想咬哪裏?”

宋樂儀:“……”

她小聲罵道:“無恥!”

趙徹輕嗤,不以為然,鬧騰了一番,兩人陷入一段良久的沈默。

春風徐徐,方才的薄怒如潮水般退去,趙徹神色清醒幾分,他手指壓著那只宋樂儀送給他、已經滿是碎痕的紅玉扳指,輕抿了唇角。

蜀國三年,他沖鋒陷陣在前,幾次與死亡擦肩而過,他那時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又或者活著回來,宋樂儀也早已嫁人。

初回燕京時,他心情喜悅而激動,等見了宋樂儀,就只剩苦澀和後悔,五味陳雜。他曾無數次想,若是當時他沒有一時沖動殺了虞日州,便不會去蜀國,他便能陪表妹度過那段艱難的日子,二人或許早已成一段良緣佳話。

不過他不認為自己做的有錯,虞日州當時那樣言辭侮辱表妹,自是該死。

趙徹垂了眼睫,擋了眼底情緒,背負了一身罵名狼狽離京他不後悔,戰場上沖鋒陷陣為國贖罪,他亦不後悔。

他只悔沒能在宋樂儀最需要人為她撐腰的時候,立於她身側。

那時他披盔戴甲倉促離京,而表妹又是那樣不谙世事的性子,只能把他在燕京所有人脈、人力和財物,全部交給上官曄,囑咐他多多照看宋樂儀。

他知曉容之對表妹存了別樣的心思,即便沒他囑咐,也會照看好她,可他還是想盡一分力,讓自己在蜀國輾轉難眠的一千多個日夜,沒那麽愧疚。

他亦知曉表妹對上官曄的態度一直都不一樣,她那樣驕傲肆意的性子,卻獨獨對容之包容溫柔,少時他曾無數次醋意浸心,冷聲嘲諷。

他去蜀國的這段日子,倆人或許會情誼漸濃,結為夫妻。

故而在他離蜀之前,曾拍肩對容之笑著說了一句“此事不必告知表妹,免得她胡思亂想,心生愧疚”,話到嘴邊,本想祝福兩人,但到底沒能說出口。

那是他心心念念愛了好幾年的姑娘啊。

只是那個時候,卻只能眼睜睜的將她推進別人的懷裏,因為那時,他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未來,能否有能力許她一生承諾。

後來從蜀國回來,他亦沒有開口提這件事兒,不管他在燕京留下了多少人脈人力財物,終究為表妹遮風擋雨鋪路的是容之,這三年,容之不知比他多出了多少心力。

他不能如此就搶了這份功勞。

後來他見兩人之間似乎無男女情誼,他那顆壓抑沈寂的心又開始跳動,曾三番五次探表妹口風,是否願意嫁他,可是每次都只能換來她怒瞪與羞惱。

大概是不願意嫁吧。

可是趙徹又覺得不是,明明表妹曾關切憂心他的安危,也會在他面前臉紅羞赧,卸下一身驕傲委屈落淚,他覺得,表妹應當也對他也存了幾分喜歡。

在雁門關這幾百天裏,他夜深人靜時思忖往事,總算想明白了,他那時語氣玩笑,大概讓表妹覺得他只是不正經兒的說渾話,卻不知他每一字一句,皆是真情真意。

這幾百天,他亦在心裏做了決定,等大越與白狄的戰事告一段落,他便來娶她,許她十裏紅妝風光大嫁,許她攜手白頭不相離。

故而兩國戰事一停,他便馬不停蹄地來了夷陽,帶著他無數個日夜間的思念,帶著他一腔誠摯和想要與她長相思守的情誼來尋她。

趙徹在想,宋樂儀亦在想,她熄了張牙舞爪的氣焰,乖巧的不得了。

趙徹伸手,捧了人香軟的臉蛋轉過來,兩道視線相撞,在兩人間逐漸凝出某種不知名的情緒,終於說出那句他朝思暮想的話:“表妹,我娶你。”

“我娶你”三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平地而響。

春風卷著躁意和熟悉的荼蕪香,還有一點點,宋樂儀呼吸有一瞬的停止,心臟跳怦怦怦直跳,嫁人嗎?這是她許久不曾有過的念頭了。

趙徹的一句話,在她如一潭死水的心間倏地掀起波瀾壯闊的巨浪。

在宋樂儀烏黑的眼瞳中,趙徹俊俏的面容愈發清晰,他握著她腰肢的手逐漸收緊,將人緊緊地貼在懷裏,沈靜的嗓音誘人,話不停歇。

“表妹,和我回燕京,嫁給我,我什麽都給你。”

“命也給你。”

短短幾句話,將宋樂儀撩撥的心神慌亂,這是她第一次,沒有羞惱地推開他,也沒有慌亂無措地轉身就跑。

紅唇翕動,宋樂儀深呼吸了一口氣,心神逐漸平靜,她細白的手指有些不安地捏起,嬌軟的聲音隱隱帶著點期待與欣喜,還有幾分不確信而小心翼翼的試探:“真話?”

趙徹直接從從袖口抽出了一道明黃聖旨,舉到她面前展開,“這是皇兄親書的賜婚聖旨。”

宋樂儀盯著龍飛鳳舞的字跡和那一方玉璽印,楞住了,似乎沒想到趙徹竟然動作如此快。

趙徹見她微楞,笑了笑又道,“表妹,欽天監那邊已經把我們二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合過了,說是天賜良緣,吉兆。婚期也算過了,今年五月二十六,大吉大利,宜嫁娶。”

宋樂儀眨了眨眼睛,白皙的耳尖紅了一片,許久才回過神兒來,她撐著趙徹胸膛就要站起來,矜持慌張道:“表哥,我……”

話音未落,便被趙徹按著腰重新坐了回去,看透了她所想,低聲道:“我給你時間想。”

被這麽一拽,宋樂儀白嫩的臉蛋貼上了他下巴,哪有有不顯的胡茬,有點紮人。

她別過臉,拽了拽他手,小聲道:“那你放開我呀。”

趙徹不為所動,嗓音低沈:“坐在我腿上想,想好了再走。”

然而這句話,卻讓宋樂儀聽出了不同尋常的意味,他這意思是,不同意嫁就不能離開?

不得不說,宋樂儀的確了解趙徹,他就是這樣想的。

許久,宋樂儀大著膽子伸手勾了他脖頸,一聲小小軟軟的“我嫁”夾著春風一同卷入了他耳中。

趙徹扯著唇角笑了下,漆黑眼底的笑意漸濃,亮得好像天上星星,一如當年燦爛少年。

話音落完,宋樂儀又覺得自己輕率了,她嘟著紅潤嘴唇,秋水似的眼眸睜的圓圓的,兇巴巴威脅:“表哥,你若敢負我,我就…就提刀砍了你!”

她這是不安害怕啊。

趙徹伸指捏了捏她臉蛋,嗓音低沈真摯:“表妹,我此生絕不相負,若是負你,當天公降怒,死無葬身之地,魂魄墜閻羅,永世不得超生。”

宋樂儀眨了眨眼,心下稍安,隨即也舉起細白的手掌發誓,按照他的話重覆一遍:“表哥,我此生亦……”

話尚未說完,就被趙徹擡手擋著嘴。

他輕嗤了一聲:“表妹,你若負我,不用天公降怒,我自己來。”

宋樂儀:“……”

趙徹也不掩飾,露出一排獠牙:“把你腿打斷,關在府裏,哪兒也不能去。”

宋樂儀瞪他:“我是那樣人嗎?”竟然不是計較他要把她腿打斷。

趙徹輕笑,“自然不是。”說著,握著她的後腰往前貼,下巴搭在她肩上,忽然啞了嗓音:“表妹,我真的好想你。”想了你數千個日日夜夜,從燕京想到蜀國,又想到了雁門關。

宋樂儀驀地眼眶一酸,有淚珠滑落,她伸手環過他後背,軟了嗓音糯糯帶哭腔:“我也想你。”自你那年臘月,不告而別,我在數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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