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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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狄王帳。

一個身著華貴衣服的年輕男人正氣急敗壞的怒斥:“廢物, 一群廢物!”

他盯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殘手之人愈發怒不可遏,直接伸手抽了架在一旁的長劍, “噗呲”一聲刺穿了他的身體。

男子死不瞑目,倒地之時一雙眼睛睜的老大, 盡是不可置信,身下不斷有鮮血汨汨而出。

華衣男人擡袖擦了臉上的血, 丟了手中長劍, 頹然的闔了雙眼, 掩蓋了又怒又慌的情緒。

他的腦海中不可控的回想方才傳來的話, 不禁手掌微微顫抖, 渾身疲乏的往後一倒,直直靠在了虎皮土榻之上,許久沒緩過來。

若是宋樂儀在此,就會發現這個華衣男人的長相和她記憶中的烏邪王翟爭有九分相似, 若不是樣貌更年輕些, 和細微的表情不同, 當真是一模一樣。

……

燕京的七月天氣炎熱, 到了休學日的這一天,宋樂儀和趙元敏窩在壽安宮的西偏殿裏, 正端著一碗冰鎮的酸梅湯喝。

兩個小姑娘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不知怎地就聊到了新的永安伯世子謝施身上,說他生的漂亮,連許多女子都比不上。

說到這裏,宋樂儀抿唇笑了笑, 她上輩子就對他的大名有所耳聞,也曾遠遠見過謝施一面,可惜沒有看真切。

男生女相,容色如妖。

於是在宋樂儀的提議下,兩人一拍即合,決定散朝時去偷偷看上一眼。

為此兩人還換作了一身宮女服,混入前往宣政殿打掃的宮女隊伍中。

宣政殿是太寧宮的第二大殿,四周有廊廡圍成的巨大殿庭,前面是一處開闊的白玉石廣場,主殿則位於大臺之上,氣勢十分偉麗,兩人則悄悄的躲在了西廊的朱漆大柱後面。

隨著兩扇大門緩緩打開,散朝後的大臣們魚貫而出。

“這麽多人…”

趙元敏看著烏泱泱的一眾人群,小嘴驚訝的張了張,淺琥珀色的眼裏閃過濃濃失望。

早知道提前尋了他的畫像好了,如此也能容易辯識。

宋樂儀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笑道:“生的最漂亮那個就是啦。”

官員們三五成群,很快,兩個小姑娘就註意到走在最後面的一個身著深緋色官服的年輕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宋樂儀半瞇著眸子,望著那道高挑身影,行走間逐漸與記憶中的驚鴻一瞥的身影重合。

她神情頗為激動,拉著趙元敏的手腕,伸手遙遙一指。

“那個就是謝施!”

離得有些遠,看不太清面容,但也能隱約窺見幾分如妖的姿色。

他步伐悠閑,走的很慢,最引人註目的還是那白皙的皮膚,在一眾男子中分外顯眼,身上又著緋色的官服,更襯得皮膚瑩潤如白玉。

趙元敏一時看呆了,眨了眨眼睫喃喃道:“他怎麽比我還白…”她因有一半胡人血統,皮膚白皙似牛乳般,燕京內鮮有人能及,卻不成想今日要被一個男子比下去了。

謝施似乎有所感應,目光冷厲的朝著倆人藏身之處看過來,幽幽黑眸仿佛能攝人心魂。

“啊,他看過來了。”趙元敏驚呼,連忙轉身擋住了臉,只留下一道纖細的背影。

宋樂儀反應更快一點,她把身子往回一收,便完完全全的隱匿在了柱子後面。

身著緋色官服的男人沒有瞧見柱後的宋樂儀,只看見一個小宮女慌張轉身的模樣。

他半瞇著眸子打量了一會兒,視線中的小宮女個頭不高,身量過分的纖細,衣裳穿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發鬢之色尤其淺淡,在陽光下有些發黃,像是長期吃不到什麽好的,受了苛待一般。

謝施淡淡的收回視線,輕輕招手喚來一個侍衛,在他耳旁低語幾句,然後轉身離開。

這一切,宋樂儀與趙元敏都沒看見。

等她們再看時,只能瞧見謝施邁著緩慢的步伐,慢吞吞離去的背影。

還不等感嘆沒將人看真切,倆把長劍就明晃晃的架在了兩人的脖子上,身著軟甲的禁軍冷喝道:“那個宮裏的宮女,在此鬼鬼祟祟意欲何為!?”

趙元敏膽子小,望著脖子上架著的鋒利劍刃,身子忍不住的顫抖,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宋樂儀倒是淡定多了,她不慌不忙的朝持劍架著她脖子的那位禁軍望去。

他樣貌十分年輕,也就十七八歲的年紀,五官端正,皮膚略黑,但神色冷漠,抿著兩片薄唇,一看便是不好惹的模樣。

這人的樣貌有點眼熟,但一時間她也沒能想起來在哪裏見過他。

容貌嬌艷的小姑娘揚眉瞪目輕喝: “放肆!睜大你的眼睛看看本郡主是誰!”

宮內能自稱郡主的也就一位夷安郡主了。

他頓了片刻,也沒打量兩人的容貌,只冷聲問道:“如何自證?”

宋樂儀訝然,這人竟然不認識她們?她把視線挪到持劍架著敏敏脖子的那位禁軍臉上,發現他也面無表情,一副並不認識二人的樣子。

小姑娘淡淡的唔了一聲,看他們的容貌甚是年輕,想來應該是剛剛選拔入宮的。

真是兩個楞頭青。

“等著。”她無奈的抿了抿嘴角,伸手在腰際摸索了一陣,掏出了一塊金質腰牌舉到那位禁軍眼前,語氣嬌軟:“可看清楚了?”

那人神色不變,仔細看了片刻之後,方才沈聲道:“是真的。”隨著話音落下,他收了劍。

正當宋樂儀以為已經沒事兒的時候,不成想,那位禁軍又轉頭對身旁人吩咐道:“把她們倆綁了,押去北衙,再去通知壽安宮和福壽宮,前來領人。”

宋樂儀一時間懵了,不等她說話,那位冷漠的禁軍又道:“令牌是真的,人不確定。”

“……”

於是兩位小姑娘被捆了個結實,拖拖拽拽的被押著去北衙。

宋樂儀不氣餒的繼續勸道:“這位禁軍大哥,這宮裏誰敢冒充我和長公主的身份呀,要不你尋個宮人問問,很快就能證實我們的身份,何必先跑一趟北衙,再跑一趟壽安宮和福壽宮那麽麻煩呀。”

冷面禁軍不理睬,押著兩人繼續走。

……

蘇易今日穿了一身霜色衣衫,此時手裏正搖著一柄畫著精細樓閣的綾羅竹骨扇,面帶笑意的和身側的兩人說著話:“子川,容之,一會兒我們去歸雲……”話沒說完,戛然而止。

略微一偏頭,他便瞧見了那邊被綁了的兩位小姑娘,身邊還跟著兩位禁軍。

“子川,那不是你表妹和六妹嗎?”蘇易神情驚訝,誇張的眨了好幾下眼,連扇子都顧不上搖了。

聞言,趙徹擡眸朝那邊遙遙望去,果不其然,看見了兩張熟悉的面孔,他神色一變,斂了笑意,快步朝兩人而去。

蘇易和上官曄也擡腿跟上。

那位冷面禁軍看到三人,抱拳行了禮:“卑職見過豫王爺、蘇世子、上官世子。”

宋樂儀看見三位熟人,頓覺臉上無光,一時間窘蹙極了,恨不得尋個地縫鉆進去。只是如今,還得請三人幫忙證實身份才是。

她翕了翕唇角,剛欲說話,就見趙徹一個冷冷的眼神遞過來。

他、他這是在瞪她?宋樂儀咬了咬唇,將話咽了回去,別過臉不想看他了。

趙徹壓下心底的憂心,涼聲問道:“她們兩個怎麽了?”

寬大的袖口下,他的手指微微蜷曲著,二人被禁軍如此綁著,不知道可是犯了什麽大事?

冷面禁軍如實回答:“稟王爺,方才散朝時,這兩位小宮女躲在西廊的朱漆大柱後面鬼鬼祟祟,意圖不軌,卑職為了安全起見,便將兩人綁了。”

蘇易更驚訝了,忍不住咧嘴哈哈一笑,直笑彎了腰:“當真是盡忠職守的好禁軍,這兩位可不是什麽小宮女,是夷安郡主與敬和長公主。”

“聽見了沒!”宋樂儀瞪著漂亮的眼眸,“還不快給我松綁!”

冷面禁軍神色窘迫,道了一句:“得罪了。”便將兩人身上的繩子解了開來。

……

等兩位禁軍走了之後,宋樂儀語氣嗔怒又委屈:“剛剛那位禁軍好生古板!非說我和敏敏鬼鬼祟祟,意圖不軌,他看了我的腰牌後,竟然還說腰牌是真的,人卻不一定是真的,非要綁了我們倆去北衙!”

說著,她氣不過,擡腿朝著地上的繩子踩了兩下。

趙徹:“……”

上官曄的唇角微微上揚了下。

踩完之後,宋樂儀看了一眼趙徹,忽然反應過來方才為何覺得那名禁軍眼熟了。

方才那名禁軍叫從構,趙徹前去蜀國之時,成安帝曾欽點了兩千禁軍精騎給他,從構以禁軍首領的身份赫然在列。

後來從構隨趙徹歸國之時,她曾見過他好幾面,只是那時他容貌毀了一半,臉上總帶著一塊鐵面,是以她沒有馬上認出來。

趙徹忽然出聲:“容之,歲初,你們先走,我一會兒再去找你們。”

上官曄輕輕頷首,轉身同蘇易走了。

此時宣政殿的廣場上只有他們三人,趙徹眉毛擰著,沈聲問道:“怎麽穿成這樣?”

“因為…”趙元敏懦懦的正要說實話。

“想如此穿就如此穿了。”宋樂儀背著趙徹的視線,偷偷朝趙元敏使了個眼色。

——別亂說啊。

趙徹揚眉,皮笑肉不笑道:“表妹的愛好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接著,他伸手拉住趙元敏,帶著她遠離宋樂儀,語重心長道:“六妹,你可莫被她帶壞了。”

宋樂儀頓時不樂意了,她嗔怒道:“趙徹!什麽叫被我帶壞了!”

趙徹望了她一眼,沒說話,拽著趙元敏就走了,留著宋樂儀一個人在原地生氣。

趙元敏回頭看了宋樂儀,沒來得及說話,就被趙徹拽著往前走了,宋樂儀愈發覺得氣不過,提裙小跑著追上。

而等她追上時,趙元敏已經在趙徹威逼利誘之下,將來龍去脈一字不落的講了一遍。聽她講述時,趙徹面上一片平靜,看不出什麽情緒,唯有一雙幽黑的眼眸裏竄著點點火苗。

等將六妹送回了福壽宮,趙徹再擡眼看去,原本跟在身後的宋樂儀已經越過他走了很遠,她腳步很快,渾身上下都帶著惱意。

趙徹頓了片刻,不慌不忙的擡腿跟上,等走到她身邊時,小姑娘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怒視著他:“你跟著我幹什麽!”

少年表情平靜:“我去壽安宮。”

宋樂儀一時不知道如何駁他,剛想偏過頭不理他,又聽他陰陽怪氣道:“去好好向母後描述一番表妹的光輝事跡。”

簡直是膽大包天!換了一身宮女服穿,又差點被禁軍押到北衙去,竟然是為了去看一個男子!

“趙徹!”小姑娘聲音提高了八度,神情委屈,“我明明才是受委屈那個,你怎麽不僅不幫我說話,還要去告狀!”

“表妹委屈?”趙徹轉身看向她,漆黑的眼裏眸色深不見底,他笑了笑,“那表妹倒是說說,你今日是去做什麽了,我也好知道你是不是真委屈啊?”

宋樂儀咬了咬唇,去幹什麽?當然是去看謝施的容貌啊!可是她覺得這麽說不太好,於是眼神莫名心虛,正想胡掐個理由。頭頂又傳來趙徹幽幽的聲音:“表妹可要想清楚了再說。”

“……”

“去看謝施!”話說出來之後,她立刻覺得心裏有了底氣了,“謝施長的好看,我還不能去看一眼麽?”

趙徹深長的睫羽下神色莫測,繼而嗤笑一聲,伸手懶散的理了理衣袖:“當然能看。”

“那你陰陽怪氣的做甚麽。”

“我陰陽怪氣?”

趙徹笑著反問了一句,他能不陰陽怪氣嗎!他都快氣死了!

說完,他盯著眼前人靜默半響,換了一個頗為平靜的語氣:“表妹,你可知謝施多大了?”

“不知道!”

“他今年二十又五,長你十二歲,再添上兩歲,年紀都可以做你爹了。”趙徹一字一頓說得異常清晰,生怕她聽不明白。

宋樂儀聽了惱怒:“我爹今年四十歲了!”

“……”

趙徹覺得他又要被氣笑了,於是深呼吸一口氣,壓下眉眼薄怒,神情愈發平靜的淡道:“永安伯府內宅傾軋,處處勾心鬥角,謝施能從庶子爬到今天的地位,手段狠辣,心機深沈,絕非表面看上去那麽無害。”

宋樂儀莫名其妙,這種人盡皆知的事兒他還說來做甚?

見眼前的小姑娘不理解,趙徹的嘴角又下垂幾分:“而且謝施很窮,每月裏領的那點俸祿,連個像樣的首飾都不能給你買。”你若嫁給他,非得吃苦不可!

聽到這兒,宋樂儀總算是明白了,他以為她是愛慕於謝施才跑去偷看呢。不由得覺得心中好笑,前後兩輩子算在一起,她都沒正八經兒的見過他一面,又何談喜歡?

“你在混說些什麽!”宋樂儀眼底的羞窘壓過了惱意,她嗔道,“我只是想看看他長什麽樣而已!”

聽了這話,趙徹的一腔火氣霎時如薄煙般散去,眼底只餘下濃濃錯楞。

不過他向來擅掩飾,於是手掌蜷縮成拳輕咳一聲,面不改色的坦然道:“我知道……剛剛隨口一說而已。”

“那你怎麽不和敏敏去說?”宋樂儀嬌聲反問,她伸手擋了擋陽光,覺得又曬又熱。

趙徹見此,一邊擡腿往旁邊挪了幾步,一邊伸手把宋樂儀拉過,兩人一同站在墻下的陰影處去。

“六妹乖巧,自然不用我憂心。”

宋樂儀聞言又氣了:“我不乖巧?”

趙徹毫不猶豫:“乖巧。”

這兩字入耳,方才積攢在胸腔的惱意總算散了幾分,她微微哼了聲,心裏想著算你識相,只是惱意未盡消,一時間也不想同趙徹說話。

她提裙越過他,重新邁入陽光下。

趙徹也沒攔著,等她走了,他才轉過身,盯著她的背影看了須臾。

他垂下眼眸,撫著指上的墨玉扳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不等宋樂儀走很遠,忽而一道幽幽的聲音從身後傳過,落進她的耳裏:“表妹,隨我去毓慶宮一趟。”

宋樂儀腳步一頓,扭頭看向宮墻陰涼處的少年,漂亮的眼眸裏盡是疑惑:“去幹什麽?”

“去了就知道了。”

趙徹朝她快步走來,眉眼間浸著燦爛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謝施:?那裏來的小兔崽子,老子風華正茂燕京新貴好嗎

謝謝小可愛們的支持呀,明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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