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心有可期(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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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時而閃過一片綠野平疇時而被光怪陸離的街景取代,流動的景致一幅幅一幕幕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霧霭籠罩下的原野空曠遼遠,要麽隨處可見滿目的山巒溝壑,艾春明頭抵著車窗目光呆滯任窗外的各種景致在眼前流過,思緒並沒有隨眼前的景致飄飛,偶爾會有他感興趣的事物強烈地刺激著他的視覺他也會動情地看上兩眼,坐在由SH開往昆明的K79次快速列車上,幾次的南來北往西去東來他的感觸何其多,每次過往都是他人生經歷中一次重要的啟航,而每次過後他的人生又開啟了漫漫征程,第一次踏上由昆明開往SH的列車,他激動難抑欣喜難抑,此去SH他是為理想前行開創一條默默地奮鬥之路,經過時光變遷第二次他帶著小惠由SH返回昆明,他是帶著對故鄉對親人深深的眷戀和美好的希冀與願望踏上故鄉的土地,他歸來時滿載的卻是深深的失落與悲傷,而今他再次隨著奔忙的列車準備前往他來時的故地他已沒有了往日的激情,不知道一別數年的故鄉迎接他的會是什麽?

故鄉的山山嶺嶺溝溝壑壑已在眼前了,雲嶺大地特有的氣息像瑞日祥雲使他感到沁人心脾,那是他最為熟悉的味道,他口渴一般吸吮著流芳空氣裏滲出的馨香,用盡心力體味著心中只有自己知曉的那種美妙的感覺,下雨了嗎?明明是大好的晴天,臉頰兩側怎麽濡濕了呢?你不是沒有了往日的激情沒有了心中難舍的眷戀,那你怎麽哭了呢?

故鄉,永遠寄托著美好情愫的故鄉,夢繞魂牽日思夜盼的故鄉,子孝親慈一想起你就覺得溫馨和憂傷的故鄉,多少次在夢裏把你深情地向往,在時光的隧道中穿梭,悠長的歲月久遠的空間會一下子縮短拉近,童年的牛少年的夢青春的花一骨腦地湧入腦海,你永遠都無法想象你為何如此著迷癡情,你流連在泛波清澈的小溪邊久久不肯離去,你在逶迤的群山裏用整個心靈感受大山的脈搏與寂靜,你聆聽古剎名寺裏的鐘聲將思緒放逐任意馳騁,愛得多深思念就有多強烈,啊!故鄉,你留給我的為什麽總是最美好而又最難以磨滅的印象哦!我愛春天裏油濃生翠遍地金黃的油菜花和那漫山遍坡與大地山野世代相伴的山茶杜鵑,我愛平壩裏分列並序微風拂過綠浪翻波的稻田,我愛夏日裏遠山近嶺上無處不在的野花山果和濃郁醉人的花香果香,我愛碧波萬頃煙波浩渺雲霞蒸蔚的滇池和雄峻巍峨的玉案山觀音山相應成趣的湖光山色,我更愛隱臥於山谷腹地中的佛寺道觀以及古道的靜謐幽深和賦於它們美麗的傳說,我甚至愛把光輝遍灑深山壩子裏的晴空麗日,縱橫城區湫隘的街道,池塘裏魚蝦嬉戲其間豐美多姿的水草……

當昆明街區的建築物越來越多地進入到眼簾,艾春明情感的烈焰也達到了空前的放縱,他顧不上擦拭眼睛裏不斷滾湧的淚水,他的眼淚就這樣不停地流著,心胸中的情感隨滔滔不絕的淚水湧出淋漓盡致地釋放……

艾春明到昆明的那天恰逢禮拜六,他估計姐姐應該在家休息就直接找到姐姐家原來的住處,他被門衛告知她的姐姐家已經喬遷新居,新址在離這兒不遠的一處別墅區。

艾春明這回找到姐姐家倒沒怎麽費事,來到姐姐家的住所看著姐姐家高大氣派的新居他感懷姐姐家境日新月異蒸蒸日上的變化,與姐姐相比他與姐姐的差距可謂相差甚遠而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他敲了門以為來給他開門的會是姐姐或者是姐夫,他心裏有幾分忐忑。

“你找誰?”開門的是一個上了年紀但身體看上去還很硬朗的大媽,在艾春明淺淡的印象中姐夫原蔚華的媽媽不是這個樣子,莫非這個大媽是他家的什麽親戚。

“請問這裏是艾靚麗家嗎?”

“你是誰?”

“吳媽,誰呀?”艾靚麗說著話已經來到門口。

“大姐。”艾春明一眼看見了姐姐,姐姐和前幾年見到時沒有什麽分別。不管心情怎樣覆雜他盡力平抑著自己不使自己暴露出來。

艾靚麗著意地看了一眼艾春明,好像這樣她才能確認管她叫姐姐的人是不是她的弟弟,她看見艾春明簡單的行裝,身上只背了一個半大的旅行包。

“進來吧。”艾靚麗馬上把臉轉向吳媽,“吳媽,幫他把行李拿下來安頓好,然後泡兩杯菊花茶來。”

艾春明把隨身攜帶的包遞給叫吳媽的人跟隨艾靚麗來到客廳的沙發處,心想看來姐姐家真的是今非昔比了,這個叫吳媽的人八成是姐姐家請來的保姆。

艾靚麗說:“隨便坐吧。”

不知怎的,艾春明差點流出淚來,他不想讓姐姐看到,姐姐算對他客氣了還是根本就把他當作了外人,他知道姐姐有一個職業習慣,即便是家裏的人從外面的公共場所回來也是不允許隨便坐家裏尤其是被單蒙著的地方。

沙發的邊上正好有一把椅子,艾春明還是遵照以前姐姐的習慣坐到了椅子上。

“剛下火車吧?”

艾春明點點頭。

“要不要吃點東西?我讓吳媽……”

艾春明打斷姐姐的話:“不要了,剛才在火車上吃過了。”艾春明沈吟了一下說:“姐夫和小亮都不在家嗎?”

“喔,原蔚華說有事要辦一早就出去了,小亮嘛你知道上中學現在學校抓得緊,這會兒正在學校補課。”

菊花茶端上來了,剛才說話的間隙艾春明註意到吳媽把他的行李安放在門口衣裝的整理區。

艾春明從一進到姐姐家始終有種淚花就要滾淌出來的壓抑感,她喝了一口菊花茶借以平覆一下內心,他不想再和姐姐這樣閑扯家常,他想到他此來的目的不如直奔主題的好。

“小……”

“我……”

艾春明說話的時候剛好艾靚麗也正好發言,兩個人的話撞在一處。

艾靚麗說:“你先說。”

艾春明說:“還是你先說吧。”

“小惠現在的情況還好吧?”

艾春明回答:“好了很多,但站立還是很困難。”

“她這樣的病運動機能改善是很困難的,但只要堅持康覆訓練站立起來還是有希望的。”艾靚麗又說:“我從舒瀾的姐姐舒靜那裏得知了小惠的真實情況,你還記得你是什麽時候撿到的小惠?”

艾春明明顯地能感到姐姐說話的重點是在她後面的一部分,姐姐可能已經有所察覺或是懷疑小惠就是當年她到SH找他時弄丟的女兒,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姐姐在給小惠檢查的過程中發現小惠身體的某些特征與她丟失的女兒很相像從而產生了聯想,聽舒瀾說姐姐當時來SH找他時弄丟女兒是發生在冬季的事。

艾春明胡亂地說:“記不得了,好像是SH的冬天。”艾春明永遠都記得撿到小惠的那天是1992年12月17日,艾春明為了永遠記住這一天他把12月17日定為小惠的生日。

“喔。”艾靚麗若有所思。

“大姐,我這次來……我要出趟遠門,也許要去很久,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我走以前把小惠……”

“這……”

艾春明見艾靚麗一臉難色,他無法揣度姐姐是不願意還是有別的什麽想法。

……

“大姐,我該走了,我和同事約好一會兒在旅館見面。”

“什麽旅館?”

“BJ路上臨近南窯車站有家春來旅館。”

艾春明把他隨身攜帶的長命鎖趁姐姐不註意塞到了姐姐家沙發旁茶幾的一個角落裏,他走到姐姐家門口準備出門。

一起跟出來的艾靚麗還是發現弟弟的腿腳有什麽不對勁,“你的腿?”

“沒什麽,火車上崴了一下。”

艾春明一來到外面,他心裏長時間的壓抑霍地被一陣迎面而來的風吹散,強壓的淚水還是掙脫束縛一樣流了出來,小惠托付給姐姐的事情擱淺了,他離開姐姐家時姐姐送他到了門口但沒有說希望他再來之類的話,情感上的隔閡影響了親情在關鍵時候的互動,姐姐有她的考慮,他此來已經把小惠作了托付,雖然姐姐沒有親口答應他,他該說的已經說了,也算是不虛此行。

從SH來這一路他都是靠止痛片來緩解他身上的疼痛,他不清楚他身體越來越劇烈的疼痛是不是向他昭示他的生命快要接近終點,他來昆明還有兩件事情要辦,去媽媽的墓前拜謁還有就是到學校看看他思念的小亮,言中慶和舒瀾那裏還有馬雲昆和童樸蘭那裏他恐怕真的要辜負他們對他的一片情義了,想到這些他要替那些人罵自己無情無義,但願日後他們能理解他的苦衷。

來到安葬媽媽的墓園,艾春明按姐姐告訴她的編號找到媽媽的那方墓碑,她買了一束黃色的菊花和幾樣平日媽媽最愛吃的面點擺放在寫有媽媽名字的墓碑前,他的心境此情此景就像他讀過的拜倫的《致瑪格麗特》詩中描述的場景---晚風沈寂了,暮色悄然無聲,林間不曾有一縷微飔吹度,我歸來祭掃瑪格麗特的墳塋,把鮮花撒向我所摯愛的塵土……

艾春明“撲通”一聲雙膝跪在地上,應聲而落的是他難掩悲痛的啜泣,“媽……你的不孝兒春明來看你了,”艾春明一並接連在媽媽的墓碑前磕了幾個響頭,“媽,原諒兒子的不孝吧,雖然在你生前我沒能服侍你左右,但我完全能夠體會媽媽的思兒之痛和病中的辛苦,媽媽你所受之苦償付的是換取你這個不孝子這些年的平安,媽媽我不知道用什麽來報償你老人家的比天高比海深的恩德,只有等來生報答你的恩情了!”

艾春明長跪不起,眼前幻化出媽媽在一個仿佛他永遠到不了的地方向他招手,他朝媽媽招手的方向跑去,離媽媽越來越近了,媽媽突然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媽……”艾春明哭得死去活來鼻涕一把淚一把,“你還是不肯原諒我,你要我怎樣才能到在你的近前盡孝,讓我到在你的身邊吧,到在你的身邊吧。”

媽媽的影像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還是跟先前一樣向他不停地招手,這回他再次跑向媽媽並投向了媽媽的懷抱。

艾春明幸福的笑了,淚水縱橫的臉上泛出一片喜悅的亮光,媽媽原諒他了,他一邊哭一邊笑,淚水源源不斷地從他的兩只眼睛裏流淌出來。

媽媽向她招手的一幕永遠定格在他的記憶中,在他看不見的那個世界媽媽肯定這樣迎候著他,他的心靈已經通達到媽媽所在的地方,他告訴媽媽:“我來了!”

離開墓園艾春明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一處郵局,他準備了筆紙唰唰唰地寫了一封長信,他把信折好放到信封裏並貼上了郵票,在就要將信塞進郵筒的一霎那,他的手停了下來,他想了想信最終沒有塞進郵筒放到了他的旅行包裏。

找到小亮的學校已經臨近下午下課的時間,艾春明怕學校放學的學生多一時錯過了小亮,他向老師說明了來意被準許提前等在小亮所在班級的教室外,下課鈴聲響了,教室門一打開學生魚貫而出,小亮和幾個同學一前一後走出來,接見艾春明的老師怕艾春明認不出小亮,一見小亮出來老師亮起了她的嗓子喊道:“原亮。”

小亮發現是他的數學老師叫他,他沒有註意到老師旁邊的艾春明。

“小亮。”艾春明雖然看不清小亮的面孔還是忍不住地喊道。

小亮以為老師旁邊站著的人喊錯了他的名字,在他的記憶中只有他家的人會叫他小名,通常情況下學校裏的老師同學都是以大名來稱呼他的。一聽到有人直呼他小名,而且是在學校裏,小亮忍不住對喊他的人產生了很大的好奇心,當他放眼望去定睛觀瞧的結果是和艾春明的目光相對,瞬間的詫異遂而變成驚喜緊隨其後的就是由各種覆雜情感交織成的突襲猛來的淚水,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艾春明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那個渾身透著青澀的毛頭小夥,小亮從一個潑皮頑童一忽兒變成了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不管時光如何變遷,不變的是他們各自始終守候著的那份親情和對對方牢記印刻在骨髓裏的記憶,雖然容顏很可能有了很大改變,留存在記憶裏最本真的印象也會在頃刻間幫助自己辨識出對方。

“舅舅。”小亮說話的時候兩只手不由自主的抓住艾春明的身體,好像這樣他才能鎖住艾春明的腳步再也不讓他走掉。

艾春明能明顯感到站在他面前只比他矮半頭的翩翩少年手上的力度,他用心感知著小亮傳遞親情的力量,曾幾何時他何嘗不是想把小亮擁入他的懷抱好好地親近親近,十年的相思之苦只為團聚這一刻的擁有,他克制著自己沒有沖動到把小亮攬入懷中是怕他的舉動在他和小亮之間產生激烈撞懷的效果,因為他想到他很可能將不久於人世,這麽做只會給一直愛戴他的小亮造成更大的傷害,但他還是忍不住在小亮的頭發上摸了摸。

站在一旁的老師感受著艾春明和原亮的這份親情,她默默地走開了。

“小舅你在這裏等我一下,”小亮折回教室馬上背了書包出來,說,“我跟剛才的趙老師請了假,晚自習就不上了,我們先找個地方坐坐吧。”小亮拉著艾春明就往樓梯口處走去。

小亮一直是拉著艾春明的手走路的,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艾春明的臉,一路的興奮使他根本沒有註意到艾春明是拖著殘腿吃力地跟著他走路。

他們來到離學校不遠的一家肯德基店,這家店面朝車水馬龍的商業街,走到店門口的時候小亮像小時候那樣撒起潑來,“小舅,今天你要給我買肯德基。”

“好。”艾春明心裏發酸,他親愛的外甥還是和從前一樣的頑皮,在他面前別看已經長那麽高了依然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找了一處相對僻靜的兩人座位,小亮把艾春明扶坐在座位上,他自己快速地坐下來把書包除掉放到他的腿上,他就這麽靜靜地凝望著舅舅,艾春明也這樣地望著他,這一刻是小亮與舅舅心靈交匯多年思念之痛一朝得到滿足的時刻,小亮眼睛裏不禁淚花滾滾,艾春明極力克制著自己,怎奈一掬熱淚還是浸濕了他的眼眶,小亮忽然想起了什麽他拉開書包的拉鏈拿出個什麽東西,說:“小舅,你看這是什麽?”

艾春明凝眸一看原來小亮手中拿著的是他青春年少時的心愛之物---那把國光牌口琴,他記得以前他經常吹奏這把口琴,或許是因為他吹奏得太動聽小亮太喜歡,小亮死活就是要他的這把口琴,無奈他只好舍棄他的寶貝給了小亮,當時為了心裏好受一點說只是交由小亮替他保管。

小亮把裝盛著口琴的盒子遞給艾春明,靦腆地說:“舅舅,小時候不懂事把舅舅的口琴騙到我這裏,當時說好了是替舅舅保管,現在完璧歸趙物歸原主,最主要的我覺得這把口琴跟著舅舅才更能發揮它應有的價值,在我心目中舅舅一直都是最好的口琴演奏家。”

艾春明接過口琴看看又把他遞了回去,說:“你繼續保管吧,以後你就名正言順地成為這把口琴的新主人,舅舅恐怕能留給你的只有這把口琴了。”

小亮沒有馬上接過口琴,他情緒高昂地說:“舅舅,讓流動的音符在你的口中轉起來吧,我想聽舅舅現場即興的演奏。”

艾春明環視一周,來就餐的人並不是很多,他想滿足小亮的願望,他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和小亮見面,興許他奏出的是他生命的絕響。

“好吧。”

艾春明把口琴托在手中仔細地端詳了一會兒,像是對這把口琴的敬重更像是對所吹奏曲目的敬畏,然後他的吹奏開始了。

音符在艾春明吹奏的口琴的孔板間激越地跳蕩著,一曲“雪絨花”蕩氣回腸柔美動聽令人無限神往,“友誼地久天長”使人陶醉其中的同時引人進入到關於生命的思考和人與人美好情義的遐思中,而那首膾炙人口追根溯源來自教堂的永遠不會隨時光褪色堪稱經典的“You Raise Me Up”聽者在欣賞時不知不覺就被帶入最至深的情境中,精神前所未有地得到空前的享受也使精神最飽滿完整地得到一次洗禮。

艾春明的演奏明快如行雲流水,高亢如萬刃齊發萬鼓齊鳴,低沈似暗流湧動雷鳴嗚咽,不覺中營業廳裏已是鴉雀無聲,本來響著的音樂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被關掉,肯定是艾春明吹奏得太精彩引起服務生的註意,她們要配合艾春明引人入勝的演繹,精神上得到最大化的享受從而使自己達到情感上的共鳴,聽罷,小亮非常興奮忘情地擊掌叫好,仿佛他帶了一個頭將包括服務生在內現場所有的人情緒引入了至高點,全場立刻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和一片讚嘆聲。

“太好了。”

“好聽,真的好聽。”

“從來沒有聽過那麽好聽的口琴演奏。”

“絕對是藝術大師的水準。”

……

短暫的安靜過後廳堂裏的主題背景音樂再次響起,猶如一場高雅音樂會後為舒緩情緒奏響的供人們消遣的小曲。

“小舅,你吃什麽?”

說實話艾春明對時下的麥當勞肯德基一竅不通,他雖然深處繁華的大SH他甚至都沒有帶小惠去過一次這樣的地方,主要是這些年的光景不是太好他一直忙於掙錢沒有時間,再就是聽說這些西方的垃圾食品沒有多少營養他覺得小惠吃了不好。

“隨便,你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好嘞,那我去點餐了,你在這兒耐心地等一會兒。”

艾春明點頭目送著小亮到櫃臺,在小亮前面已經有人排隊等候在那裏,小亮排隊時不時偏過頭來朝艾春明坐著的地方看上兩眼。

艾春明趁小亮排隊的當閑,把他下午寫好沒有發出去的信塞進小亮背著的書包裏。一會兒小亮端著一個托盤裏面裝了點好的快餐回到了他們的座位旁,他點的不是很多是最經濟實惠的套餐,他來這裏的目的不是真的要讓舅舅請他他好大飽口福,而是想和舅舅有一個單獨的二人世界跟舅舅敞開心扉地說說話,他把一份套餐碼放整齊擺在艾春明面前,然後把剩下的錢交給艾春明。

“舅舅,你先吃。”

小亮忽然低著頭鼻翼顫抖渾身抽搐地哭起來。

艾春明眼眶頃刻間也濕潤了,他欠身前傾一只手撫摸著小亮略顯單薄的肩膀,“你怎麽了?”

“沒什麽,沒什麽。”小亮的情感大概處於猛烈地起伏期哭得不能自已,他頭還是不肯擡起來只是搖晃著說。

“是不是怪舅舅那麽多年遲遲不來看你?”

小亮睜著一雙淚眼辯白:“不是,小舅你怎麽比以前瘦多了,你上次來昆明的時候也不像現在的這個樣子。”

“上次……”

“是的,你走的那天恰巧被我看見,我追到火車站但沒有追上。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才不來見我的。”

艾春明心想上次他來昆明姐姐阻斷了他與小亮間渴望的那份親情,這當中小亮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好了,別哭了,快吃吧放涼了就不好吃了。”

小亮經過舅舅的安撫總算平靜下來,這會兒他和舅舅一起享用他買來的勁脆雞翅堡套餐。

“舅舅你這次來……”

“和幾個同事一起來出差。”艾春明不確定他編造的謊話小亮能否聽出破綻。

艾春明了解到小亮中午沒有回家,因此小亮並不知道他回昆明的消息。小亮把這些年他知道的事統統向舅舅作了匯報,當然艾春明了解的情況中也包括他的姐夫原蔚華現在的境況。

視線轉向SH,艾春明離開SH前往昆明的第二天,董見雅像往常一樣下班就往家裏趕,每天她回到家時爸爸基本上都已經從單位回來了,媽媽這個時候十有八九都在廚房裏忙活她們一家的晚餐,快開學了媽媽今天說要到學校裏去,董見雅以為媽媽肯定會晚一些時候才會回來,媽媽作為校長,方方面面操心的事的確很多,推開家門的那一刻,一陣撲鼻的飯香撲面而來,她知道媽媽這時候正在廚房裏忙炊就一門心思直奔廚房而去。

走到廚房門口,媽媽側身勞作的倩影再次加深了媽媽留給她的美廚娘的印象,有多少次她來到廚房門口當看到媽媽精心勞作的場景時,她的心裏都不禁生出母女間才有的濃濃的溫情,每到這個時候她心裏就被滿滿的溫馨感和幸福感充塞著,她心裏最大的感觸就是有媽媽在有熱乎可口的飯菜吃才像個家。

董見雅走近了媽媽,媽媽也發現了她。她留意到媽媽看她的時候有點特別,好像有話要說,聯系到媽媽臉上整個兒的表情看,媽媽今天的心情不錯,別是有什麽好事要與家裏人分享。

董見雅湊近媽媽撒起嬌來:“媽,你心裏有好事呀?”

母蒼雲有點不信,“你怎麽看得出來。”

董見雅調皮地說:“你心裏的喜事都寫在你的眼睛裏和你的臉上了。”

母蒼雲故意作出一個滑稽的表情,說:“真的嗎?”緊接著她恢覆了常態一本正經地又說,“吃過飯我要鄭重地向你宣布一件好事。”

董見雅看得出來媽媽說話時眼睛裏還是流露出難掩的喜悅,而且媽媽執意要等吃完飯宣布她說的好事,主要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訓,當艾春明可以去媽媽學校裏擔任代課老師的消息一出,她連飯都沒吃就跑去艾春明家送信去了。

董見雅帶著很大的好奇心好容易熬到了吃過晚飯,她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催促著媽媽,說:“媽,這回你可以說了吧。”

母蒼雲說:“你去告訴小艾,再開學時他將以一個公辦教師的身份出現在學校的老師和同學面前。”

董見雅眼睛瞪得圓鼓鼓的大聲說:“什麽?真是可喜可賀呀!”

在董見雅看來她與維特分手後真就沒有一件開懷喜慶的樂事,這件事的到來好比一陣及時雨一掃盤踞在她心裏的陰霾。

董見雅隨即起身拿了她的挎包出門了,她買了小惠和阿虎最愛吃的蛋糕零食,本來她是可以乘坐公交到艾春明家裏的,到他家的時間也不算晚,此時的董見雅整個人被狂喜抓攫著,她要盡早地趕過去與她們一起分享快樂,心情的迫切使她打了一輛出租車直接來到艾春明家。

到艾春明家發現他家黑著燈,林囡秀家不僅亮著燈,細一聽還有聲音傳來,好像是阿虎和小惠正在做游戲的聲音,她敲敲門迎接她的是林囡秀,林囡秀顯然對她的突然到訪有點吃驚,但只是一瞬間她的臉上馬上轉成了喜色。“見雅,快進來。”

阿虎和小惠一看來人是董見雅立即停止了他們的文字接龍游戲。

小惠特別高興,董阿姨一來就是帶來好消息,爸爸可以當代課老師的喜訊就是她傳來的。

“董阿姨好。”

阿虎喊:“董阿姨好。”他的註意力被董見雅手上帶來的東西吸引過去。

董見雅彬彬有禮地說:“你們好。”她把手中的東西遞給林囡秀,問,“怎麽,艾春明不在家嗎?”

林囡秀向董見雅遞了個眼色,她把董見雅帶來的東西拿到阿虎和小惠那裏,說:“你們在這裏玩兒,蛋糕一人只許吃一個。”

為避免她們說話的聲音被聽見,林囡秀帶董見雅來到隔鄰的艾春明家,她要向董見雅細說艾春明家的事。

林囡秀把董見雅讓進門就問:“見雅,你有什麽事嗎?”

董見雅說:“是這樣,我媽媽的學校傳來了好消息,艾春明已經被正式轉成公辦教師了。”

林囡秀搖著頭兩行清淚瞬間順著她的臉頰流下,她頭也不擡一度沈靜在極度的悲痛之中,她突然擡起頭來的時候,兩股更強大的淚流狂瀉出來,“見雅,沒有用了,沒有用了,他這次回昆明恐怕都……”

董見雅一看林囡秀如此動情,雖然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她隱隱約約地感到有一種不祥之兆,否則的話林囡秀聽到她帶來的好消息也不可能在心裏形成那麽大的反差反而即刻淚奔,而且她預感到艾春明不在家與林囡秀給她出乎意料的印象有直接關聯,她大聲問:“為什麽?”

林囡秀哭著說:“艾春明身上的癌細胞擴散了,現在的他要靠吃大把大把的止痛藥來止疼。”

林囡秀家裏小惠沒好氣地對阿虎吼道:“我不跟你玩兒了。”

阿虎斥責道:“你耍賴,哪有你這樣的說急眼就急眼。”

“我要回家,趕緊把你家的門打開,我要出去。”

阿虎擺出一副潑皮的嘴臉,說:“有本事你自己開啊。”

“你開不開,到底開不開?”

阿虎繼續耍賴,兩只眼乜斜著小惠,意思在說:“我就是不給你開,你能把我怎麽著。”

小惠高聲大喊:“阿虎打人了,救命啊。”小惠管不了那麽多了,本來董阿姨來家裏是找爸爸的肯定是有事情要說,結果被林阿姨帶出去說悄悄話了,她們背著她肯定是在說有關爸爸的事兒,她想了解她們都說了些什麽。

小惠的這一招阿虎沒有料到也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情急中阿虎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心裏說:“算你狠!”嘴上卻說:“好好好,我給你開就是了。”

阿虎把他家的房門一打開,小惠轉動著她的輪椅車就出去了,她家的門沒有鎖,小惠使勁撞開她家的門,兩個大人驚愕的臉立刻暴露在她的眼前。

“小惠。”

“小惠。”

小惠劈頭蓋臉就問:“你們是不是在說我爸爸?”

林囡秀和董見雅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樣作答。

小惠轉動她的輪椅車來到她家的大衣櫃前,說:“林阿姨,你把大衣櫃的門打開。”

“小惠,你要幹什麽?”

小惠說:“裏面的抽屜裏有個木頭盒子,盒子裏放著言叔叔寫給爸爸的信。”

董見雅不解地問:“小惠為什麽要拿這些信?”

小惠解釋說:“董阿姨,那些信的信封上有言叔叔的地址,SH到昆明只要兩天時間,能不能通知言叔叔爸爸回昆明去了,我真的很擔心爸爸。”

董見雅已經從林囡秀那裏得知小惠的身世,艾春明此去一定是說服他的姐姐接納小惠,可是艾春明的身體狀況的確令人擔憂,她覺得小惠說得很有道理,她看看林囡秀朝她點了點頭。

林囡秀完全領悟了董見雅的意思,覺得小惠真的很聰明把事情想到她們前面去了。她答應道:“小惠,你別擔心,我明天就照信上面的地址給你言叔叔發個電報,告訴他你爸爸回昆明的事。”

董見雅回到家裏母蒼雲帶著她的老花鏡在看報紙,她知道媽媽實際上正在等她,她見了媽媽也不說話,在離媽媽稍近的地方坐了下來,她一副心事郁結的樣子,媽媽一準是等她回來以後分享艾春明接到好消息後他們一家人的快樂,母蒼雲見女兒愁眉緊鎖猜到其中定有隱情,她除去鼻梁上的老花鏡問:“見雅,出了什麽事?”

董見雅眼睛看著原處說:“艾春明身上的癌細胞早在前一段時間就已經擴散了,現在的情況十分危急,最不可思議的是他發現了小惠竟然是當年他大姐來SH找他時丟失在SH的女兒,可能他意識到他很可能將不久於人世,他想走之前對小惠有一個正式的托付,所以他回昆明去了,恐怕……”

母蒼雲不無感慨地說:“小艾命運多舛,老天對他真的不公。”

第二天林囡秀帶著小惠和阿虎來到就近的郵局按言中慶信封上的地址給言中慶發了電報,林囡秀想了半天心裏一直糾結電文裏要不要說小惠的身世,又怕這樣太混亂結果弄巧成拙反而把事情覆雜化,幹脆言簡意賅把該思慮的事交給言中慶一方自己落得個省心算了,基於這樣的考慮林囡秀發出的電報電文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字,電文如下:艾春明昨日啟程回昆明。

言中慶收到電報的時候和舒瀾正在他家的雜貨店裏忙活,舒瀾的精神狀況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已基本恢覆正常,經歷了生活變遷的她非常珍視她和言中慶現有的生活。

當郵局的人來到雜貨店點名言中慶簽收電報時,言中慶楞了一下,他甚感意外的同時總感覺有些不尋常,他回昆明的這段時間與艾春明保持聯系都是以書信的方式,看到電報的發出人是林囡秀他更是心有疑慮,在他看來艾春明回昆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為什麽林囡秀要來告訴他艾春明回昆明的消息這本身就非常耐人尋味,艾春明供職的小學快開學了,這個時候他來昆明幹什麽,他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和小惠一起來,舒瀾說他太敏感了不過是一份電報而已,言中慶卻不是這麽看,他心裏自接到電報後就是七上八下的老也沒個安寧,他和舒瀾商量想明天火車到達的時候去火車站接站,舒瀾說這樣不好等等再說,艾春明這麽急著回昆明一定有什麽事情,也許下了火車直接就奔他大姐家去了,言中慶覺得舒瀾說的確實有些道理。

言中慶聽了舒瀾的勸阻決定艾春明到昆明那天在家裏等消息,到了傍晚時分一直未得到任何消息的言中慶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再也坐不住了,他等這一天的結果是艾春明沒有如他和舒瀾期望的那樣自動找上門來,舒瀾見言中慶急得抓耳撓腮坐沒個坐相站沒個站相心理也產生了動搖,她和言中慶決定去找她的大姐舒靜,她們趕到醫院舒靜正準備下班,舒靜了解到這一天艾靚麗根本就沒來醫院上班,她們一行人二話沒說直奔艾靚麗家,她們越發感到頭頂上像有黑壓壓的烏雲籠罩那樣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再說小亮,和舅舅一起吃完肯德基他要艾春明和他一起回家,艾春明推托說同事在旅館裏等他,小亮無奈和舅舅難舍難分地道別後就直接回家了,家裏只有吳奶奶在家,她告訴小亮他的爸爸媽媽晚上要出席一個聯誼會,這會兒她在家裏急得直轉陌陌,原因是她下午收拾客廳的時候在沙發茶幾的一個暗角發現了一把長命鎖,這是她自來這個家裏從未見過的,她推斷是上午自稱是艾靚麗弟弟的艾春明留下的,可是他為什麽要留把長命鎖在這個家裏呢,還是這把長命鎖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吳奶奶把長命鎖遞給小亮問小亮可見過時,小亮本兒都沒打就認出這把鎖是以前妹妹身上帶著的,後來妹妹不幸不見了這把鎖也就不見了,可是這把鎖怎麽又會在家裏了呢?小亮腦殼像要炸開一樣,他痛苦地舉起雙手扣在他的頭頂使勁地晃悠他還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預感到家裏即將發生一件天大的事,他不知道這件事是好是壞,這件事的到來也不是誰的力量可以阻止得了的,他快要急哭了。

艾春明和小亮分手後他徑自來到火車站,他要做的事都已經做完,這個城市已經沒有他留戀的東西了,他買了當天昆明返回SH的火車票準備前往SH。他在候車大廳等候進站的時間,他覺得很疲憊,這一天的奔忙耗盡了幾乎他所有的體力,他坐在椅子裏就好像躺在了他棲息安身的床上那樣的享受,他再也不想起來,辛苦地奔忙換得的是他最終的心安和內心的平靜,他知足了,他的嘴角似乎還掛著點微笑,如果此刻就讓他離去聊以**他已經沒有什麽遺憾。

聯誼會上艾靚麗和原蔚華和著優美的音樂與許多像他們一樣有身分的人仕一起翩翩起舞。徜徉恣肆在這樣美好情境中的人自然是陶醉在一種極高雅的精神享受中,在這群人中艾靚麗的狀態無論從神情上還是舉止上都看不出是沈靜在其中,她看上去給人的感覺老是心神不寧,舞步不是跳快就是慢了一拍半拍,確切地說更像一個初學者,幾次都踩到原蔚華腳上險些摜倒,幸好有原蔚華硬朗的軍人作風才把每次險情化險為夷,艾靚麗老是犯錯也覺得很難為情。

原蔚華見艾靚麗一直不在狀態,問:“你今天是怎麽了,情趣不高還是哪裏不舒服?”

艾靚麗支支吾吾說:“艾春明回昆明了,早上下了火車就找到家裏來。”

原蔚華突然停止了舞步,一臉嚴肅地說:“你怎麽不早說,我們趕緊回家去。”

在艾靚麗和原蔚華趕回家的途中,先行一步的舒靜姐妹三人已經來到艾靚麗家中,她們安撫著家中無著無落的小亮,其實她們的內心也如萬馬奔騰般的狂亂,一點不比小亮的心好得了多少,從她們每個人臉上現出的那副焦慮的神情一見便知。

舒靜說:“別急,他們馬上就會回來的,他們明知道有事兒怎麽可能回來晚呢?”她的後一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言中慶不滿地對舒靜說:“大姐,你能不能不要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的,你這樣只會讓人更加心亂如麻。”

舒瀾看一眼言中慶對舒靜說:“是啊,大姐,我們還是坐下來等吧。”

當艾靚麗和原蔚華十萬火急地趕到家,家中舒靜幾人早就等候在家的情形還是把他們驚呆了。

沙發上坐著的幾個大人一並站起身迎了過來,樣子好似被沙發內置的彈簧彈出的一樣,小亮拿著長命鎖急奔過來,吳媽緊跟其後。

小亮說:“爸,媽,你們看這是什麽?”

艾靚麗瞪大眼睛反覆瞧著小亮遞過來的長命鎖,問:“哪兒來的?”

吳媽上前兩步說話:“下午我打掃客廳時在沙發旁的茶幾上發現的,以前在家裏從來沒有見過。”

“艾春明,一定是春明這回帶來的,”艾靚麗把長命鎖遞給原蔚華,原蔚華不明其意,訥訥道:“什麽?”艾靚麗說:“打開,你還記得我們的女兒一歲時我們照的全家福我藏在了裏面一張。”

原蔚華一用力長命鎖從邊緣處開作兩半,對折的兩半中果真有一張黑白照片,照片因為年久有點發黃,那上面卻清楚地記錄著他們一家難忘珍貴的歷史瞬間。

小亮說:“下午的最後一節課舅舅還到我們學校來找我,我跟老師請了假晚自習就沒上,我讓舅舅請我吃肯德基。”

艾靚麗說:“他早上來家裏告訴我他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他想把小惠托付給我,還問我媽媽的墓地在哪裏還有小亮在哪所中學讀書。”

言中慶忍了許久的話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可能保持沈默了,他要一吐為快,他怕他不說出來就再沒有機會說了,他情緒起伏得厲害,動容的情緒從一開始就有點失控,他才一開口眼淚就滾落下來,“大姐,你們知道這些年艾春明是怎麽過來的嗎?遠的不說,他帶小惠來昆明治病回SH後為了償還欠下的巨額債務,他到SH的碼頭去扛活,每天身體超體力地透支,後來他得了骨癌,他截肢的那天我正好從監獄裏出來,在那樣的情況下他還鼓勵我回昆明,他安假肢的事都是我不知道的了,我不放心他的身體狀況,大夫說他身上的癌細胞隨時都可能擴散,我答應他回昆明以後對他在SH發生的事守口如瓶,即便是舒瀾我都沒有告訴她艾春明現在真實的狀況。”

原蔚華問:“那你們怎麽知道他回昆明的。”

“是他家鄰居發來的電報。”

舒瀾急切地說:“大哥,現在春明在什麽地方,我們要盡快找到他啊。”

舒靜過來安撫舒瀾她怕妹妹的病再度發作,“小瀾別急。”

原蔚華問小亮:“你和你舅舅分手的時候都說了些什麽?”

小亮回想著:“他說他和同事住在春來旅館,舅舅的樣子好像有好多的話要說。”

原蔚華又問:“你舅舅沒有給你留下什麽東西嗎?”

小亮搖頭答道:“沒有。”

艾靚麗突然眼前一亮,“你和舅舅在一起時有沒有離開過舅舅。”

艾靚麗的話對小亮作著某種啟發式的提醒,小亮說:“我唯一離開舅舅的時間應該是點餐的時候。”

艾靚麗也不知道是根據什麽,嘴裏喊出一個字---信,她叮囑小亮:“你的書包。”

小亮回到家裏就聽吳奶奶說長命鎖的事根本就無心覆習功課,所以在離開學校到回家的這段時間他就沒有動過書包裏的書本。

艾靚麗剛打開書包上面的拉鎖,一個淺棕色的鼓鼓囊囊的信封就暴露出來,艾靚麗迅速抽出來一看,信封的封口處已經貼實,信封的正面署有“艾靚麗”三個字還有她現在這個家的詳細地址,奇怪的是信封上卻貼了張足額的郵票。艾靚麗撕開信封寫滿字跡的一疊厚厚的信紙展露出來,艾靚麗隨即展開了信紙,最上面一頁就展露在她的眼前了。

姐姐: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我已經踏上東去的列車開始我生命中的最後一次旅程了。有些話,那些埋藏在我心底許多次欲言又止的話不得不在這個時候說了,抓破的傷痕需要很久才能愈合,心靈的創傷更不是短短幾年時間就能平覆的,我並不是有意要觸及你內心的傷痛,在幾經痛定思痛的折磨和反覆的思慮過後,我只能萬般無奈地搖搖頭,不知不覺淚水已經糊滿了我的眼眶,往事,那些使得我們相互傷害讓兩顆本來貼得很近的心靈造成深深隔閡的往事又固執地在我腦海裏翻回,像過電影似的在我的眼前一一掠過……

還記得嗎,當年我是懷著多麽大的激情前往SH的呀!一時間我滿腦子被興奮喜悅和對SH種種神奇浪漫的想象充塞著,我真得有些難以自持了,簡直就像個孩子,你和媽媽小亮在月臺送我時我旁若無人地看著兩邊人流如潮的旅客急急地湧入車廂,無心地聽著你和媽媽對我的叮囑,真的,你和媽媽說的什麽話我全然不知,更不要說我沒看見你和媽媽臉上顯露出對我遠行擔憂的表情了,隨著一聲汽笛響過,月臺上的人漸漸稀落了,火車往前拱了兩下平穩向前滑行,我才像從夢中醒來似的,頭腦裏比什麽都清楚地意識到我將遠行而我們馬上就要分別了,躍入我眼簾的不再是車站裏喧鬧的場景而是你和媽媽小亮流著淚水的眼睛,你和媽媽親切溫暖的話語開始像電波一樣傳入我的耳廓,還有小亮帶著啜泣的呼喚異常清晰地在我耳畔回響,火車快起來,你和媽媽跑了幾步便駐足向我招手示意,小亮卻瘋了似的追趕著疾馳的火車,他邊跑邊喊不停地擺著雙臂,他的哭喊很快變成了嘶聲力竭的吼叫,我的視線被淚水模糊了,我能想見到此時你們也一定在哭。火車越開越快我已經無法看清你們,但透過車窗我還依稀能看到有個點在跳動,那是小亮,我的心為之震顫,父愛般的深情頓時蕩遍我的周身,我全身的熱血都沸騰了,愛的激流竟然如此迅猛地向我襲來這是我想不到的,當然我也萬萬沒有料到我們的這次離別竟是我同媽媽永遠的訣別,多年以後的今天當年的那一幕還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腦際,姐姐,想起這些我又難過得哭了,在我得知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那一刻我都不曾這樣傷心地哭過。

你一定想著我在SH是如何風光瀟灑快樂而又浪漫的吧,到了SH以後,嚴峻的生活和無情的現實把那些五光十色五彩繽紛的夢擊得粉碎,初到SH的我還沒來得及為大SH特有的繁喧震撼的時候,我就從先於我到SH的言中慶臉上陰郁的表情中預感到我們將面臨的處境和茫然不知的未來生活的種種了,事實上我們到的不是什麽國營大廠,而是一家街道辦的集體所有制企業,生產的產品自然不會是新興的電子產品而是那些最最常見又和我們生活密不可分的勺子鏟子之類,說上當也好說被欺騙也罷,到了這個份上我們已經沒有退路可走,也許是強烈的自尊還沒有坍塌吧,也許是年輕人的意志還在心底洶湧不容褻瀆吧,內心深處的懊悔湮滅了天真爛漫的初衷,青春的熱情理想和報覆在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時光的蹉跎中埋葬,在這期間我結識了一個叫寧瑩潔的姑娘,她是個地地道道的SH人,她有著大多數SH人滑爽細嫩的肌膚,俏麗姣好的容貌,同時也有著所有SH人那樣的驕傲與精明,但她也有著一般SH人的吝嗇和冷漠,我在她家裏的催逼下沒有得到媽媽允許便和她結了婚,不久我撿到了那個和我命運休戚相關的孩子---小惠,如果我們的生活中沒有這個孩子的出現,我也就不會發現SH人身上的冷漠和吝嗇,也就不會因婚前草率而疏於對她的了解了,正是這種種的遺憾才使我覺得其實我們並不合適,我們的相處已然成為一種負擔,並給彼此的心靈造成深深的痛苦,我們短暫的婚姻從此告結,分手後生活重又歸於平靜,經過一番冷靜理智的反思,我似乎原諒了她,是啊,在我們的新婚之際,我撿來一個本不屬於我們的孩子,這給我們不足十二平米的生活空間以及暫時只有我們兩個人相親相愛的生活帶來多麽大的不和諧,甚至是尷尬的令人難堪的局面,可生活恰恰給我們開了這個玩笑,作為一個女性,一個初初涉足婚姻生活的女性,悍然維護自己幸福的生活那是沒有錯的,她曾一度失悔,在罪責和懺悔中她離開了人世,對她的死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婚姻的不幸使得我把更多的愛傾註到小惠身上,尤其是發現這個可憐無辜的孩子身患重癥,我更是意識到為父一方的責任有多麽重大,漸漸地我發現我的生活裏已經不能沒有她,寧瑩潔的死還沒有完全讓我從痛苦中振作起來,新的打擊便又開始了,為此我差不多付出了我一生的血本。

應該說SH對我們這樣的外鄉人是排外的陌生的甚至是冷漠的,這一點我同當年一道闖SH的盟友言中慶深有感觸,生活迫使我們不得不改變著自己努力適應這裏的一切,在這種改變和適應中我們變得堅強和現實起來,內心的空虛和精神上的孤獨還是照樣加重了我們心裏的悲情愁緒,想象和現實的脫節又使我們不約而同思念起遠方的故鄉,我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的寧瑩潔,我敢說我相信如果言中慶也能像我一樣從別人那裏得到一點心靈上的慰籍,他肯定不會遭受身陷囹圄之苦,天理良心言中慶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壞分子,他完全是在孤苦無依的情況下不知不覺滑向畏途,原來他受了人家的利用,害他蹲監坐牢的自然是與他稱兄道弟的可惡的SH人,在他勞改期間,每次到了規定探望的時間我都去看他,在SH我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他需要兄弟情同手足的溫暖撫慰他受傷的心靈,我每次都能從他動容的表情和滴淚的眼睛感知他渴求親情的迫切,豈止是他需要關懷,小惠不是更需要父母真摯無私的愛嗎?不知她是緣何離開她的父母的,既然她闖入我的生命裏和我有著休戚與共的緣分,我就要對她負責,把我全部的愛一個父親所能做的一切給予她。

小惠不像一般孩子那樣天性活潑,一次突然的高燒宣告了她患有重病的事實,經查她患有嚴重的肌無力,不要說站立連坐著幾乎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她一天的時間基本上都躺在床上,為治好她的病我多方尋醫仍是不見好轉,聽一位好心的大夫說一般這種病人都伴有嚴重的貧血,需要進行骨髓移植,不知怎麽的我想到了做外科醫生的姐姐,啊!故鄉,我背著孩子南下了,我一面為就要回到深深眷戀的故鄉興奮,一面又為小惠小小年紀竟被如此嚴重的病癥折磨焦心,此去真讓我思緒萬千心痛難平,原想姐姐會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我一把,卻不想姐姐把我擋在了門外,要不是給小惠治病我真的不知道聽到媽媽的噩耗時要不要活了,我倒不是真正怨恨姐姐不讓生命垂危的小惠走進家門,讓我惱恨和震驚的是姐姐把媽媽的死訊遮得嚴嚴實實,如果我不是因為小惠的病回到昆明,不知道姐姐還要對我隱瞞多久,姐姐,我恨你!從心靈上真正地痛恨你!可以說從那個時候起,我心目中讓我好生羨慕欽佩的姐姐,才華出眾一直被我視作偶像的姐姐,那個小時候和我相親相愛給我無限關懷愛護讓我深深感激的姐姐已經不覆存在了,姐姐,你太傷我的心了,你知道媽媽是如何地愛我疼我,我又是如何愛憐為兒女操勞一世的媽媽,媽媽尚在人世時我不能在身邊伺候她盡一份孝心似乎是命運的安排,媽媽不在了我還不能在媽媽的遺容面前多看她兩眼,哭訴我內心的悲痛,讓我歉疚的心在懺悔中得到些許安寧,然後在悲痛欲絕的哭喊聲中把媽媽送走,這都是因為你的緣故,你太狠了,你太狠了!你自私,你狹隘,你把私怨統統報覆在我身上,我忍下了,把滿腔的憤懣憋在心裏,媽媽若是真的地下有知一定不會原諒你的。

我帶著強忍下來的悲痛給小惠捐了骨髓,在昆明我得到馬雲昆和童樸蘭夫婦以及舒瀾莫大的幫助,他們把新婚的房子讓給我和小惠居住,在經濟上給了我最寶貴的支持,在那些日子裏他們悉心照料著我和小惠,要知道他們正是急於采摘愛的蜜果的一對情侶呀!經過一個月的治療恢覆,我帶著小惠回到SH,我堅持按照姐姐給我的小冊子對小惠進行康覆訓練,雖然小惠仍是不能站立起來,她的氣色明顯好多了,一些功能也得到很大的改善,這使我看到了希望,小惠有望站立起來,想到未來的一天小惠能像其他健康的小姑娘在我面前歡蹦亂跳時,我心裏甭提有多高興了,一時間我忘記了心裏的悲痛。

由於姐姐的緣故小惠沒有見到她期待已久的小亮哥,小惠非常懂事,在病房她用她的堅強和可愛贏得了一片讚譽聲,相信姐姐是看得見的,可以說與姐姐的冷漠形成鮮明的對比,姐姐,當你看到小惠用她的聰明可愛回報所有關心她的叔叔阿姨,你真的不感到痛心嗎?

雖然我無法償還欠馬雲昆夫婦的人情債,經濟上的債務還是要償還的,為盡快地還清債務,我提前離開了工廠,我必須找到一個能掙更多錢的工作,這個時候我生平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錢的重要和掙錢的辛苦,我別無選擇,每當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裏的時候,我什麽都不想幹只想躺著,床對我來說有多麽大的誘惑力啊!可是小惠還需要人照料,而每次回到家我都從第一眼看到她對我的微笑和充盈著濃濃親情的目光中意識到一個父親的責任,盡管我肩上的重負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真的太累了,我曾貪婪地想就這麽放開手腳踏踏實實地沈沈地睡去,再沒有牽掛憂傷和每天不堪重負的疲勞,為了生活我只好如此地度過每一天。

也許是每天太過疲勞身體一直得不到很好地修覆,我患了骨癌,還了債我身上的錢所剩無幾,我哪裏有錢來治病啊,小惠一天天地在長大,她應該跟其他的孩子一樣幸福地成長,可能是病拖得太久了,我極不情願地賣了祖傳的家寶用於治療和支付生活上的開支,在深深的絕望中我的一條腿被鋸掉,言中慶正是這個時候刑滿出獄,我記不清有多少天像死人般地躺在病床上,言中慶一直陪我到安裝假肢的前夕,在我的生活裏還有兩個女人給過我莫大的關懷和支持,她們都是純良的好人,我為她們的善良感動,又為她們各自不幸的命運慨嘆。

言中慶回昆明了,我安裝了假肢,他的離去讓我引以為自豪的意志堅強真正地動搖了,故鄉,永遠寄托著美好情愫的故鄉,一想起你就覺得溫馨和憂傷的故鄉,我又何嘗不想回到你的懷抱永遠感受著你的溫暖和氣息。但我還是咬了咬牙,我必須堅強地活下去,為了小惠也為了我自己。

我和言中慶有過約定,就像當年他在SH服刑我不告訴他家裏人那樣,我在SH發生的一切在他回昆明後也守口如瓶,條件是我必須每個月給他寫封信,就這樣我在艱難度日中維持著以後的生活,坦率地講我曾想割斷同你們的一切聯系帶著小惠淒風苦雨地過活,卻不料生活在這裏發生了重大轉折。

我身上的毒瘤並沒有因為我殘障的一條腿停止肆虐,癌細胞終於擴散了,我知道我的時間已經不多,每天我都靠吃大把大把的去痛片來止疼,這個時候我開始為小惠的將來著想,雖然我死後小惠完全可以交托給我提到的那兩個女人,她們也願意把小惠視為親生女兒撫育她成人,不知為什麽,因為有姐姐在我內心強烈排斥我的這種想法,我曾天真地想再像當年那樣回過頭去尋找小惠的親生父母,時隔多年我手上唯一的線索是撿到小惠時的一塊長命鎖和一床白底蘭花的小被子,在茫茫的擁有千萬之眾的大SH想要尋找到兩個不知名姓的人談何容易,如果小惠的父母不在SH豈不更是大海撈針,況且如我所願地找到了她的親生父母他們也未必肯接受現在的小惠,小惠到底不是一個健康的孩子啊!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仿佛生活給我們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小惠的身世昭然若揭了。

不僅我有些難以置信,恐怕你們也無法想象小惠竟是當年姐姐來SH找我時不慎遺失在SH的女兒,一忽兒我身上又多出了一種身份,我是孩子的養父實則是她的嫡親舅舅,我真的太高興了,在我的有生之年還能夠想見到小惠的未來,我沒有向小惠說穿一切,我極小心地探問小惠願不願意跟姑媽一起生活,我開導她並向她保證姑爹姑媽還有她一直想見的小亮哥一定會待她好,她只是不置可否地搖著頭,眼睛裏蓄滿了淚水,我從她的神情完全揣摩得到她幼小心靈對我深情地呼喚,她應該回到你們身邊回到她親生的父母身邊……

姐姐該說的我都說了,胸臆吐露出來心裏頓然覺得暢快了許多,我能想象得到我那翳暗的臉上又煥發出青春的光彩,想想這些年的生活,歡樂痛苦參半,留下的遺憾言說不盡,我來到媽媽的墓前,祭掃墓前的枯枝敗葉,我似乎聽到了媽媽對我的召喚,在心靜如水的一刻,仿佛看見了媽媽正張著雙臂溫柔平和地要將我迎入永恒,媽媽在世時我未能盡一點孝心,在我生前餘下不多的時光裏,我也只能僅此而已了。

我心存的最後一個願望我不說姐姐也應該想到是在小亮身上了,在我的記憶裏他還是那個咿呀學語耍賴撒潑的細娃嫩崽,一個活蹦亂跳整天向我要這要那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幾年前我帶著小惠來昆明就醫,我是多麽想見到他呀!我極不情願地克制著想見到他的欲望,久違多年後的今天我是無論如何要見上他一面的,不然我死都不會瞑目,想象中我面前的小亮一定已是一個英氣勃發的翩翩少年,見到他我陡然意識到他天天都像小樹一樣長大,我還從他充滿希冀渴求的目光中辨識出他對我的那份親情那份愛,我是多麽想像他渴望我能留下來那樣和他相處一段時日,說到底我們是有感情的,一想到又要匆匆地離去我心裏是多麽不好受啊!

姐姐回憶往事是為了忘卻過去,想想吧,心胸開闊一些,多給別人一些寬容,你會從中發現愛別人和寬容別人的同時,你收益到的是來自心間的快樂,是充溢靈魂深處無比的快慰,不記得是哪個人說過這樣的一句話:愛一個人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為他的幸福而高興,為使他能夠更幸福而去做需要做的一切並從中得到快樂。你是會從你親生的女兒小惠那裏得到快樂的,我堅信你也一定能夠像以往克服醫學上的每道難題那樣攻下難關治好小惠的病,那時的小惠將是一個多麽幸福的孩子……

姐姐,這恐怕是我最後一次這麽稱呼你了,當我在心底喊出這一聲的時候,淚水再次湧滿了我的眼睛,瑩瑩的淚光中不時疊映出白雲藍天下的高山田壩裏我們撲蝶捉蝦采摘山果歡樂嬉戲放聲說笑的場景,那是一段多麽幸福催人記憶的時光,如果有來生,我真的很想像小時候那樣和姐姐到郊外野游無憂無慮地笑鬧,陶醉於大自然那壯美瑰麗的奇景裏,這一切真怕閉上眼睛再也看不到了,寬恕我吧,寬恕一個即將死去的人,我長眠了躺臥在泥土裏也能安息了。

艾靚麗屏住呼吸讀完了艾春明寫給她的信,她的腦海裏瞬間閃過有關小惠的各種影像——她第一次在小惠的病歷上看到12月17日,她為小惠檢查時發現小惠腕子上的紅痣,小惠在離開醫院與她擦肩而過對她深情地一瞥……突然艾靚麗發出一聲能震天動地的呼喊:“啊……”喊聲剛落她整個人就癱軟地倒在原蔚華的懷裏,雙目緊閉。

原蔚華喊:“靚麗。”

舒靜嚷道:“靚麗”

“媽。”

“大姐”

“大姐”

一秒,兩秒,三秒,舒靜對艾靚麗經過短暫地觀察正準備拉開架勢施救時,像經歷了片刻休息的艾靚麗忽然睜開眼睛沖舒靜輕輕地晃了晃頭,用非常微弱卻很堅定的聲音說:“快,火車站,火車站。”

昆明南窯火車站站內站外人頭攢動,往來於車站的人行色匆匆。

相對安靜的候車大廳內,艾春明坐在一排連體的椅子裏,他掙紮著想要從椅子裏站起來,和他一起候車的旅客聽到廣播後都紛紛離開了座椅前往檢票口,沒有人註意到艾春明。

車站標準的普通話廣播:由昆明開往SH方面去的K80次快速列車已經請您到2號檢票口檢票了。由昆明開往……

艾春明從他背著的旅行包裏取出一個藥瓶擰開瓶蓋倒出一小把藥片想塞入口中,他的這一系列動作看上去並非像常人那麽簡單而是非常遲緩,每個動作的進行猶如舉千鈞之力必須克服來自心理和身體的各種阻力才能夠完成,當他欲把手中的藥片送進嘴裏想嘗試再一次站起來時,他僅有的一點氣力也被耗盡,不要說站起來了連他手中的藥片都沒能送入他的口中,他最終沒能趕上那波出行的旅客把自己滯留在了車站,他手中的藥片撒了一地,另一只手還緊緊地握著盛藥的瓶子,他坐在椅子裏身體沒有發生傾斜,從老遠看儼然是一個正在這裏候車的旅客,他的臉上留有淺淺的微笑沒有猙獰也沒有痛苦,但願他是了無牽掛地與這個世界告別,可在他仍舊睜著的眼睛裏分明珍藏著他對這個世界的留戀、希冀、期待與未能遂願的遺憾失望,或許還有對人生百味的慨嘆對世事無常的難料與無奈,還是在他十九歲的時候,他年輕的生命在感悟人生時曾作過這樣的一首詩:

假如我站在高山之巔,

只為看得更高更遠。

如果我不再哭了,

肯定深情的淚液已在心田裏幹涸。

要是生命短若雨晴的長虹,

我將在最耀眼的一瞬綻放異彩。

倘若要我在榮辱裏選擇,

我願忍辱中體味榮的快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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