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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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裏雜沓的腳步聲此起彼落,拐角處的電梯迎送著一批批蜂擁而至的上班族。

長期處於這一環境養成的職業習慣無不給人一種訓練有素的印象,只見來往的人都行色匆匆步履細碎而輕快。

當電梯的自動門重新在五樓開啟,滿廂的人魚貫而出,董見雅夾雜在其中被你擠我挨的人擁下電梯,同幾個同事簡單地道別後,她徑直來到自己工作的病區向護辦室走去,外面前臺沒有護士值班,大概是到病房做護理去了。

她照例來的很早,更衣室這時還沒有人來顯得空空蕩蕩,外面嘈雜的聲響將更衣室襯托得格外寂靜,她換好白大褂準備去病房查看一下,這是她每天上班來必修的第一課,她走到外間值班室時兩名同事正好走進來,她對她們一笑說了句“換好衣服到值班室等我。”就出去了。

臨近八點董見雅回到值班室,護士們見她進來值班室馬上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註視著她。董見雅環視一周,表情溫和但不失嚴肅地說:“好,大家都到了,我來說一下今天的工作安排,”見大家都全神貫註地聽,她接著說:“李新新今天輪休,我想作一下調整,由一直上治療的寧瑩潔來頂替改上護理,馬雅接替寧瑩潔上治療,隋麗娜繼續上責任,其他各就各位,好了,如果沒有什麽我們開始吧。”寧瑩潔話音剛落,幾名護士一齊伸出手彼此相握一下,那情形就像女排隊員上場前為鼓舞士氣的一個互動環節,然後她們一天的工作就這樣開始了。

整個上午,董見雅的思緒始終在一件事情中盤旋,突如其來的困擾引來的麻煩是顯而易見的,她工作的時候老是心神不寧精力無法集中,細心的人已經註意到她這種情緒的變化,她也好像留意到別人對她的觀察,待別人發出關切的問候之前,她巧妙地避開別人探尋的目光,她或說事或忙於別的事情,作為護士長的她為工作勞心費神,多說幾句話或多做一些事自然不會遭來別人異樣的目光,好在她的這一角色能為她的心理作某種掩蓋,才使得在閑暇之餘別人很難通過一個可以傳遞內心信息的表情或是她的一個眼神揣摩窺探到她的內心,她的工作表現才會在眾人的目光中給人的印象仍舊是那麽從容自信,頂多細心的人只會誤認為興許她只是沒休息好一時走了神。

其實她的這種心理變化是從早上剛到更衣室更衣的時候甚至在稍早前她下了公交車的那刻起就已經開始了,她更衣後在踱步去往病房的路上她盤算著什麽,很快心裏就有了一個決定,於是就有了她工作分配調整的方案,看似不經意地調整,實則是作了一些設計的,她經常和姐妹們講:為進一步做好工作適應各種環境,使自己真正成為一名在各個崗位上都能勝任的出類拔萃的醫務工作者,我們就必須嘗試不同的崗位鍛造自己,調整工作崗位就顯得尤為重要了。當然臨時調換只是作為這種崗位調整的一種特殊形式或者說成是一種應急需要存在於她們的工作體系中。

今天她把寧瑩潔從治療的位置換下來改作上護理就是一種應急處理的需要,這樣的變動以前也是有過的,實踐證明這樣做的結果對工作有很好的促進作用,避免了工作中有可能出現的因人為因素導致的工作失誤,所以她把今天的崗位調整看作是一次正常的例行公事不應該也不會引起姐妹們的猜度,她巧妙的策劃掩蓋了其真實的意圖,姐妹們就不得而知了。

時間來到中午,護辦室的護士差不多都散去了,外面前臺只有一名上治療的護士頂班,值班室這個時候只有她和寧瑩潔兩個人,這就是她今天調整工作安排想要的結果。

董見雅作漫不經心狀把飯盒裏最後一口飯送到嘴裏咀嚼著,她等待著寧瑩潔一起把飯吃完,然後她開門見山地問:“你還記得你以前的鄰居林囡秀嗎?”

寧瑩潔被董見雅從天而降的問話弄懵了,她無力地張了張嘴,聲音像被什麽卡住發不出來,滿眼裏閃動著狐疑的神采。

董見雅回憶起早上見到林囡秀時的情景。

城市好比一個有生命的機體,人與人生活的社會便是這個機體的組織,而縱橫於整個城區的大小寬窄的街巷就構成貫通各個組織的血脈,這道道千縱萬橫的血脈將機體的組織分割又將其聯系在一起,在這些血脈裏人流車流就像血細胞被送往生命這個機體的各個組織即城市的各個角落,其中城市公交穿行於城市的血脈中,隨處可見其活躍的身影。

清晨,乘電車行至天目路董見雅看看表七點還不到,到站時恰巧一輛公交車也到站,兩輛車上換乘的乘客把各自車剛謄出的空隙頃刻之間又塞得水洩不通,董見雅擠在剛換乘過來的公交車裏,車廂裏人擠人人挨人在高速行駛慣性力的作用下乘客身體不斷被傾斜時而又倒向另一邊,又到了一個拐彎處,董見雅被傾斜的身體剛剛正直過來,順勢擡起頭來瞟一眼站在車廂後面的人,有一副面孔似乎是她熟悉的,那個人好像也發現了她,那個人先是一楞怔,開口便喊:“董見雅,你是不是董見雅?”她說話身體就朝董見雅在的車頭方向擠過來,有幾個被她擠的人都不滿地用眼睛斜她。

“上班去嗎?阿姐。”董見雅問已經到了她近前的林囡秀。

林囡秀輕舒一口氣,說:“是啊,有什麽辦法,天天早上都來擠公交。”

以前董見雅曾和林囡秀照過幾次面,彼此間的話並不多,都是些禮節客套性的話,董見雅正不知說什麽的時候,林囡秀劈頭就問:“怎麽樣,寧瑩潔還好吧?”

董見雅不知她問話何意,出於禮貌臉上還是堆起笑來。她清楚她們談話的內容無非是寧瑩潔、艾春明和小惠三個人。

“她很好,還是老樣子。”董見雅覺得這能是她給林囡秀最合適的回答。

“嗯,她當然好啰,”林囡秀憤憤地說,她從不把心中的不滿加以掩飾而是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她哪裏會想到這兩年艾春明一個人帶著孩子的辛苦,她更不會想到那個整天讓她討厭的小姑娘有多可憐,原來她患有先天性的頑癥,才多小的一個孩子啊!”林囡秀真是一個喜怒形於色的人,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她三把兩把把臉上的淚水擦幹。

“那麽小惠一直在治療嗎?”董見雅不免有些動情,她肯定是受林囡秀情緒的感染。

“是啊,既是頑癥哪能說好就好,艾春明這兩天帶小惠去昆明了,聽他講他姐姐是省內知名的醫生。”

又經過幾站,董見雅和林囡秀匆匆道別下了公交車,走在到醫院上班的路上董見雅覺得心口有點堵,她心裏亂糟糟的,走起路來兩只腳沈甸甸的像墜著什麽東西。

董見雅看得出寧瑩潔狐疑的目光滿含著期待,她驚雷一般的話語無意擊中了寧瑩潔最敏感的神經,離婚這幾年寧瑩潔心裏承受了太多太多,由一開始的無以附著到現在的趨於平靜,這個過程經歷的相當漫長和辛苦,只有遭遇了同樣不幸的人才更能體會期間的辛苦,她小心翼翼的呵護著受傷的心靈,怕一旦觸碰再次受到傷害,她以為她已經把以前的過往真正的放下了,心裏不再糾結,不成想沒有得到考驗的心還是異常脆弱,哪怕零星的威力都能將她打回原形。

董見雅繼續說:“林囡秀告訴我小惠患有先天性的頑癥,當初我們大家都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的存在。”她的語氣盡可能平和,她怕她的情緒隨著她話題的展開難以波平浪靜。

“是嗎?”寧瑩潔的這一聲像是在作答又像是自言自語更像夢中囈語,她整個人此時好像被攫去了靈魂一般只剩一具軀殼。

“瑩潔。”董見雅見此情景輕喚一聲。

寧瑩潔似乎沒有聽到董見雅的呼喚,她深深沈溺在一個別人看不見的世界裏或者說是沈浸於某種狀態中。

“這是哪家的野孩子,趕快送出去,就你好心,你當她是個貓是個狗啊說撿就撿。”

“瑩潔,我總覺得這個孩子和我有緣,我們將來也會有孩子的,現在正好給我們一個帶孩子的機會,我們就不要拒絕這個闖進來的小生命吧。”

“哼,興許是人家故意丟棄的呢,再說,將來等我們有了孩子,麻煩事會越來越多的。”

“這個嘛,我倒是沒想過。”

“煩死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這個小囡整天哭鬧個不停,你要再不送出去,我們就離婚好了。”

“瑩潔,忍耐一下吧,小時候我們也都是這麽過來的,我們的父母也沒有因為我們煩就把我們送人吧?”

“你就會講大道理,我不管,你自己惹出來的事你自己負責。”

“你先睡吧,我來哄她,我會讓她馬上安靜下來的。”

“哎,春明,我們要是有兩間屋子該有多好,那樣就可以把小惠放到另一間去,她哭就讓她哭吧,反正不吵我們就行了。”

“你真想得出來,如果她是你親生的女兒你還會這麽說嗎?”

“我有什麽辦法,她總是這麽哭天喊地地鬧個不停誰受得了,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的工作和病人打交道,人命關天唉,稍不留神不是要出人命嗎?”

“你說得對,瑩潔,我不是沒考慮過你的處境,我的工作比起你來要輕便些,也沒有你說的那種人命關天的責任,所以我會盡可能一個人來帶小惠的,惠惠還小,大人肯定要多受些累,等她大一點就好了,也不曉得惠惠緣何離開她的父母,我們不管她誰來管她啊。”

“我看你是好人橫空出世,只怕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突然一天她的父母找上門來,豈不是人財兩空,到時候你怕是想哭都哭不出來。”

“瑩潔,你看這個孩子多可愛呀,她……”

“可愛?我看簡直是可笑,這算什麽,一個不是自己的孩子,一個準備要獻出他全部愛心的養父,這難道還不夠可笑的嗎?家的溫馨和安寧痛毀在一個整天哭鬧不停的小孩身上是一件多麽滑稽的事情啊!你可以為一個不知名姓的小孩盡善施德,但我做不到,我唯一能做的是捍衛我的家庭幸福,我絕不容許一個毫不相幹的人打亂我的生活秩序。”

“不,你錯了,幸福不單單是家庭的溫暖和睦與安寧,醫生把病人從死亡線上搶救回來是一種幸福;科學家研究出重大的科研成果是一種幸福;得到別人的愛是一種幸福;給不幸者更多的關愛也是一種幸福,當我們把更多的愛給予別人的時候,也許我們為此要付出許多失去很多,但當被救助的人不再危急,我們看到他們發自內心地對我們微笑時,其實我們收獲的要比他們多得多。”

“算了吧,我沒有你那麽崇高,我自私我狹隘,我的幸福觀僅局限在自己的小家庭裏,但這樣的幸福觀又有什麽不對呢?你那麽崇高為什麽不把每個月辛辛苦苦掙來的薪水回贈給國家去大街上討飯呢?”

“你……”

“我怎麽了,是不是想說在兩種環境出身兩種家庭的人本來就有質的區別,我就不明白我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有什麽錯,我倒要問問你寧肯毀掉自己幸福而是為一個撿來的不明不白的孩子,是不是這裏邊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隱私?”

“好!你去猜吧,你可以無所顧忌展開你的聯想,把我和小惠想成任何一種關系,我要告訴你的是,自從我把他撿回來的那一天起,我已經認定了這個女兒,我會很好地照顧她,直到我不能照顧她為止。”

“我對這種生活已經厭倦了,我只覺得身心疲憊,半夜醒來再也不能入睡,一想起這些我就覺得心裏恐慌,明,咱們還是回到以前的生活去吧,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會有我們自己的孩子,你想一想作個名正言順的爸爸有多好,到時候我們可以在人前自豪地說這是我們的孩子,站在我的角度替我想一想,你不曉得我的心理壓力有多大,你喜歡孩子這本沒有什麽錯,可你想過沒有,她的父母興許是在困窘的情況下不得以才把她丟棄在大街上,等到有一天他們的境況有了好轉,他們覺得對這個孩子虧欠太多良心上過意不去找上門來,麻煩就會纏身,你重感情講情義,我怕真有一天你受不了這個打擊,不要再固執了,我們沒有必要為她承受那麽大的心理負擔,那樣活著不是太累了嗎?”

“你的感受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可當這個孩子哭鬧過後安靜下來時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睛面帶微笑看著我的時候,我就立刻意識到一種責任,一種不能推脫的照顧她的責任,我能想象她的父母最不敢面對的就是她的這雙眼睛,她眼裏放射出的光芒呼喚人間真愛和生命永恒。”

“‘詩人騷客’的虛幻感覺,那些人之所以能用他們的筆訴盡人間滄桑,還不是因為他們本身就孱弱多病,虛弱無比,世間哪有那麽多的真情真愛,說什麽眼裏放射出什麽什麽光芒,那都是作者特意精心的描繪,要不怎麽去吸引讀者,誘發讀者展開聯想,作者是為了更好地展現生活,力求作品主題鮮明思想深刻而采取的一種寫作手段,我就不相信作家的眼光就那麽敏銳,能在各種覆雜的環境裏分辨出不同人物的各種不同的目光,從而探測到那些人的內心世界,你不是受了有這種傾向的文藝作品的毒害吧?‘藝術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這給出的只不過是怎樣區分生活真實與藝術真實的一個尺度。”

“人在高興的時候眼裏會流露出得意興奮的神采,在痛苦的時候目光裏透射出絕望與哀傷,這難道都是假的嗎?我相信人們通過目光感受心靈的感覺。”

“瑩潔,瑩潔……”董見雅喚醒似在沈睡中的寧瑩潔,寧瑩潔稍稍回過神來,面色異常平靜,董見雅再問:“你沒怎麽吧?”

“沒什麽。”寧瑩潔給董見雅的是臉上匆促間擠出來的一個敷衍式的微笑。

董見雅還想說什麽,嘴唇翕動了一下,外面前臺值班護士喊:“護士長,有電話找你。”

董見雅看一眼寧瑩潔,說:“我去去就來,你休息一會兒吧,離下午上班時間還有一陣呢。”說完她一個急轉身,背影很快消失在值班室通往前臺的門口。

寧瑩潔像個嗜睡的人,剛才董見雅喚她她只是暫時醒來,這會兒又倒頭睡了過去,她先前被打斷的思緒重又續骨接筋一般延續著。

大人們通過臉上豐富的表情和各種怪異的眼神傳達著內心世界,小孩用笑聲和啼哭聲表示著或悲或喜的情愫,大概小惠經常哭鬧不停正是受病痛折磨而痛苦至深的曲折表示吧,順著這樣的推斷想下去,她的良心越來越感到不安了,她無比嫌惡地憎恨自己那個時候一心只想捍衛自己不容侵犯的幸福,只顧及自己情感和幸福的她整天被這些左右使她一度失去理智,竟沒有以一個普通人的平常心正確地看待這一切,更不能原諒的是她怎麽沒有從一名醫務工作者的角度關心一下艾春明撿回來的小惠,如果那時候她能多一點職業的敏感發現小惠是一個明顯患有先天性重大疾病的患兒,說不定她能說服艾春明要他明智地放棄這個孩子,艾春明在血淋淋的事實面前不可能還是那樣的固執,那麽他們之前還算溫馨幸福的小家肯定就得以保全了。

她不願繼續想下去,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她擡起雙臂撐起整個頭顱,雙手捂住因扭曲難以松弛的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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