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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策流雲敵我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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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無恤說出要李攬洲頭顱的瞬間, 陳雲昭面色驟改。

他知燕、李二人自幼相交,恩情甚篤, 故李攬洲對此人知之甚深。

然而自從太初一役之後, 二人形同決裂,燕無恤這麽久都沒有殺李攬洲, 為何在這個關頭忽然起了殺意?

他沈吟良久,將應未應之時,燕無恤仿佛絲毫也不在意他允不允諾, 已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遙指宮城。

長樂宮將近,大風過天,白雲流變。

危局在前,不由細思。

陳雲昭眉目轉蕭然, 輕夾馬背, 驅馬向前。

燕無恤等他走了幾步, 方邁上禦道,隨他而去。

一玄一白,遙臨宮城。

風中, 鴿鳴一樣的退令呼嘯傳送,從一樓, 傳到另一樓。

察覺到孫卓陽派來的殺手正在撤退, 方才以身擋馬的粗衣大漢轉過頭,看向兩幢騎樓的陰影交疊處。

那裏,李攬洲一襲錦袍鶴氅, 卓然而立,手持一柄滴血長劍,望著陳雲昭和燕無恤的背影。

他雙眉緊蹙,神情晦澀。血液襯得劍光慘白,然他的臉比劍還要白上幾分。

“稟李司丞,燕無恤入陣,護衛五皇子殿下,孫太傅派來的殺手已盡撤了。”

李攬洲抿一抿唇,擡手擦拭手中劍,“唰”的一聲收劍入鞘,聲未至,身已動——

“回長樂宮,戒備。”

然而他沒有走出一步,身形便凝滯僵緩,一動不動,定在了原地。

是一柄劍的劍尖。

劍鞘上盤繞著盛開的木芙蓉,珊瑚和紅寶在秋日泛冷的光華綻放緋紅色泠泠光華,執劍的手白如柔荑,細細的,仿佛扣琴弦一樣扣在鞘上,沒甚力氣的樣子。

然而它掌握的劍尖,卻分毫不偏差,直至李攬洲的喉嚨。

劍刃上的光,距李攬洲緊繃、吞咽的喉口,不到一寸。

持劍女子就立在欄桿畔,翡黃衣衫、碧羅裙、面罩輕紗,圓眸清澈,眼蒙疑惑,嗓音細軟,與她淩厲的劍反差巨大——

“李司丞,別來無恙呀。”

……

此刻的長樂宮,與山雨欲來的長安仿若兩個世界,它與從前毫無二般,威嚴聳立在長安極北,紫薇所耀,眾星所衛。

巍巍皇都,旄麾飛揚,軍士整肅,披堅執銳,彀□□,列刀戈。

陳雲昭在百步以外就棄了馬,步行到朱門前,此門高十二丈,布門釘一百八十一顆,列衛兵上百人,齊刷刷一色紅底金甲,刀戟為門,寒光交錯。

陳雲昭身形頎長,然而身長也止有數個門釘之高。

雖是鳳子龍孫之尊,形單影只之時,在此氣淩九霄的宮城門下也顯得單薄渺小。

陳雲昭絲毫沒有遲疑,解下腰間玉印,遞與守衛查驗。

而後,朱門敞開,刀戟張立,露出一條刀光森森之中的道路來。

他回過頭,看見燕無恤正遞給守衛一方金色印符,覺得眼熟,微微蹙眉,卻思索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他問:“燕卿此何印?”

燕無恤答:“白玉京。”

白玉京的統領位比三品,是銅印,雖也是金燦燦的,然而明顯燕無恤手中這個更加光華四射。

陳雲昭瞇了瞇眼,旋即意識到,這是晨光太盛。

二人步行入內,守衛甚至沒有收繳燕無恤的陌刀,任由他大剌剌持刀直入。

陳雲昭詫然,低聲問:“昭德門百官解兵,十二樓統領亦不得免,燕卿何以得執刀入?”

燕無恤走在他身後,淡淡道:“十二樓單獨一樓的統領,和十二樓所有樓的統領,想必不大一樣。”

值此關頭,宮門內還有萬千機鋒,千頭萬緒,一步也不得行差踏錯,縱有七竅心肝,也無法兼顧太多。

他只是帶著隱隱的怪異感,與燕無恤一前一後,走在磚石道上。

李攬洲的話響在耳邊:“上策、需爭‘三心’,此百官顧盼之際,臣民惶惑之時,雙方不管哪一方,先圖窮匕見者輸。殿下還有丞相的支持,首先,要爭‘百官擁戴之心’。宜聯絡丞相,以憂慮聖駕為由,攜百官求覲見天顏,候長樂宮外。”

“如此,殿下孤身入宮,一可昭殿下昭昭純孝之心,二可爭百官拳拳擁戴之意,還望殿下莫失此機。臣將伏撫順司高手於長樂宮外,護衛殿下安危,還請勿憂。”

今日卯時,丞相岳明夷已攜百官候在皇帝養病的長樂宮安定殿外。

陳雲昭需疾赴安定殿,免時長生變。

約莫一刻鐘後,走到成化門,前方就是長樂宮的玉階了,到這裏,就算是陳雲昭腰側佩的劍也要解下來,燕無恤也放下陌刀。

漫漫磚地,直接蒼穹的禦道,九九八十一階恢弘樓閣。

陳雲昭走到中道,停下來喘息。

燕無恤立他身後,打量他:“你沒有武藝傍身?”

陳雲昭額上冒汗,喘息道:“我父皇在經過青陽子刺殺一事後,怎會允許他的兒子學習武藝?”

燕無恤默然不語。

陳雲昭忽問:“你為什麽會幫我。”

燕無恤笑了笑,反問他:“你說呢?”

陳雲昭自然心知肚明,這便是李攬洲對他說的“第二心”,李攬洲說:“天將大亂,三面膠著,上意未明,敵我未分,此……正是刺客出手時。”

他道:“燕無恤看似袖手紅塵之外,仰奉道家無為之說,實因家人蒙青陽子刺聖之難,深受罹禍,故掩其能,藏其形,而封湛盧入鞘,十年不見其蹤。我知其人胸懷純摯,懷一二少年心性,又有通天徹地之能,雖無兼濟天下之志,然自認秉承湛盧劍意,有拯護蒼生之責。不然,幽州孫止水之事,他亦可袖手旁觀矣。”

“古有湛盧劍,唯有德之君能持之。殿下宜守禮節、正綱常、明膽略,以顯匡扶社稷之能。”

“逢此危難之際,倘若殿下舍己身、納名言,以蒼生黎庶為念。以舍身之義,感仁俠之念,必得‘刺客之心’。此所以臣諫殿下不棄長安、孤身入宮探疾之故也。”

“若得燕無恤之力,一來,可護殿下無虞。二來,若可趁機斬殺孫卓陽,太傅一派群龍無首,必望風歸降,殿下可尊陛下為太上皇,坐穩江山,再慢慢清理不遲。”

引燕無恤刺殺孫卓陽這一計,細細思來,竟大有可為之處。

當下困局,只要孫卓陽死,許多問題都可迎刃而解。

只是……

“孫卓陽並沒有謀逆,還是當朝太傅,我等師出無名,驟然暴起,治之以私情、而不是國法。恐不能服眾,幽、並之軍必反。”

李攬洲道:“此非常之時,亦需非常之計,不得已為之。殿下除掉孫卓陽,便可在丞相協助之下掌握長安,尊陛下為太上皇,便具正統之名,集長安之兵有三萬,拿到虎符,還可調動京畿兵馬五萬,再有分散各地之師,數日內集兵一、二十萬不難。屆時雖也難免一場兵災,也已經勝券在握了。”

陳雲昭對這一關節,本有憂慮——

“今日之燕無恤,可還是當日之燕無恤?”

他如今可是夜挑十二樓,名噪一時,握白玉京權柄於一手,有當日韓信坐擇楚漢之相的白玉京統領。

朝堂兩派的風波暗湧之際,他驟然出手,摘得白玉京,並且立場暧昧,並不抗拒孫卓陽的拉攏,端起作壁上觀的態勢。

陳雲昭甚至有些懷疑,此人或許從頭到尾都不是什麽俠客,而是一個高明的政客。

李攬洲沒有遲疑:“識人莫識其形,其形易惑。識人當識其心,其心不改。以我對他的了解,燕無恤就算是死,也不會幫助多行不義的孫卓陽。”

“他不助孫卓陽,是否可能袖手旁觀?”

李攬洲笑了:“不會,當日幽州,燕無恤出手,今日長安,燕無恤還會出手。”

一個人的行為,他的選擇,是有跡可循的。

李攬洲目光微閃,輕輕一句話,低得陳雲昭幾乎聽不清。

“……我相信他。”

陳雲昭恍惚的當頭,禦道之上,灼日愈熾了。

見他出神,燕無恤似看透所想,微笑道:“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想要李攬洲的頭顱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半點殺意也沒有,甚至可以說溫和得不像話。

陳雲昭卻感到一絲涼意,似乎窺見了這一對自幼相交、中道分途的摯友關系中最陰暗、晦澀的所在。

天下有人知己如此,縱為敵手亦不相疑,竟是幸是災、是福是禍?

……

最後十幾階臺階,陳雲昭又歇了一次,至呼吸全然平緩,方緩緩邁步,一級一級登上階梯。

燕無恤負一手,隨他身後。

安定殿高幾入雲霄,正對著西南方向仙宮苑的仙人捧露像,欄桿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白玉階梯之頂,默立身著官服的當朝文武。一部人被丞相岳明夷所率,立在階前。還有一部分,跟隨在太傅孫卓陽的身後。還有一些,長跪殿前,哀呼“陛下”。

兩撥人似乎發生過僅限於口角的爭執,幾位老臣情緒激烈,滿面漲紅,皓首之上銀發微顫。

然而這些人只是群臣一隅,一眼看去,只見錦袍相間,光華粲然,官威赫赫。

聽見新的動靜,眾人紛紛將目光朝這邊投來。

看見陳雲昭是孤身一人至,交頭接耳之聲,竊竊而響。

岳明夷趁機清聲道:“孫太傅,你散步謠言,說五殿下結黨營私,圖謀不軌,有謀逆之心。然而今日如何啊?你前呼後擁,侍仆千百,還把赤旄營副都尉左懷元也喚到身畔,而五皇子擔憂陛下聖體,縱孤身一人,也以禮覲見。你可曾見過這樣的結黨營私、謀逆之人?”

四下哄起喁喁之聲,讚同者眾。

陳雲昭冠幅齊整,面上有些憔悴,掛著一個兒子該為父親纏綿病榻而有的清消之容。

在百官中間,一步步走近安定殿,振衣下拜,對著緊閉殿門,揚聲道:“有勞通傳,兒子不孝,因父皇之令,不敢擅來長安。然而近日長懷憂慮,寤寐難眠,皆因擔憂父皇聖體之故,懇請父皇傳召,兒子只遠遠看一眼,知道父皇聖體安泰,甘願引頸受斧斤之罪。”

他言辭懇切,聲淚俱下,伏拜殿前,額頭一撞,便是隱隱一個紅印。

四下裏安靜無聲,眾人或感之、或敬之、或默默相對。

唯有一人的腳步聲,還在慢慢往前。

陳雲昭在擡起頭的瞬間,淚眼朦朧中,看見孫卓陽朝自己投過來一個帶著笑意的眼神。

他立刻會思過來,這個眼神並非對自己!而是在看他身後人的人。

霎時間,眼前又浮現燕無恤手中光華璀璨的金印。

一晃、一晃……

那不是銅印,分明是一品大將軍金印!

唯公卿、王侯、大將軍,可攜兵器過昭德門。

他已經投靠孫卓陽了!

這個念頭像攜風裹驟雨的閃電一樣,抽鞭子般狠狠抽在腦海裏。

陳雲昭渾身發僵,如墜冰窟,絕望的看著燕無恤的腳步一步、一步越過他,走向了孫卓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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