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聞決意南風知意

關燈
白玉京城西一向是一座“神仙城”最具煙火氣的地方, 雲集少量商賈,流通四海奇珍, 並酒旗招展, 茶館喧囂。

此刻,珍饈佳肴、推杯換盞之間, 所謂白玉京有史以來最精彩的一戰還在傳說不休。茶盞上還在冒著絲絲熱氣,方才還在喝茶的蘇纓已消失無蹤。

蘇纓點足掠過萬千屋脊,心亂如麻。

白玉京的全貌, 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快速掠過,疏忽足尖一頓,是在清歌樓的鳳鳴堂樓頭,再一掠,一片殘敗的鳳凰花印入眼簾。

那是劍試繁花, 銜月居的方向。

她忽憶起, 與燕無恤初初相逢在白玉京的時候, 鳳凰花開得正盛,焚燒欲燃,其中有一支還送到了她的手中。

此時花期已過, 粉銷紅墮,殘綠交陳。風簌簌而來, 肩頭淺沾殘瓣。

不知想到了什麽, 明知銜月居不可接近,她扔不由自主的放緩了速度。

銜月居空蕩蕩的,蘇纓以內息探尋, 未察覺附近有人,只阿九一小童子在院中烹茶。

此情此景,有些玄妙。

陳雲昭在這個小院子裏的時候,這裏雖像名士隱逸之地,風雅清淡,卻也他暗藏鋒芒。他走了,這裏徹底安靜下來,庭院無人落花寂寂,徒留烹茶小童,竟也如描如摹,似畫中地。

仿佛每一個場景,都被他細細構想過了,方有此渾然天成的意境。

陳雲昭心思深沈,為人叵測,卻也無法否認,他是一個非常浪漫的人。

絲履在屋脊上一點,蘇纓落在了一棵高入雲霄的鳳凰樹枝頭,枝葉輕動。阿九聽到悉索索的聲細微音,擡頭看到了樹上的紫衣女子,她足尖落在細韌的枝上,輕盈得像是一只雲雀。

阿九眼睛驀地睜大:“是你?你怎來了?”

蘇纓問:“你家雲公子呢?”

阿九搖搖頭:“十多天前公子說要去長安,便再也沒有回來啦。”

十多日前,那就是蘇纓在長安最後一次碰到陳雲昭的時候。

“只有你一個人?”

“是啊……”阿九神色黯然:“從前公子從沒這樣,不管去多遠,當晚都要回白玉京的。”

銜月居大大的院落,阿九小小的身影,看起來無限落莫。

蘇纓眼簾微垂,問他:“他什麽信都沒有送回給你?”

阿九道:“沒有,你要找公子的話,你可去長安問岳明夷岳大人。“

蘇纓微微有些驚訝,轉念沈吟,以陳雲昭的心機,倘若他讓阿九說出自己的行蹤,定是故意給她聽見的。她眼風略略一閃,問阿九:“你家公子的去向,你就這麽告訴不相幹的人?“

阿九粲然一笑道:”這是公子囑咐我的,若是他十天半個月不歸,誰來問,就告訴他。更何況你並非不相幹的人,你不是燕大俠的心上人麽?“

蘇纓微微一笑,並未作答,掠身而去。

阿九也沒多問,只是擡頭看了看略有些蕭索的秋日高空,又坐下來烹茶。

銜月居裏,依依茶煙,皚皚而起。

……

便縱有湛盧劍意綿綿不絕,蘇纓在半日盡掠白玉京十二樓後,還是微微喘息,額濕面熱。

她面前還有最後一個未曾造訪的地方——武經閣。

那裏盡納所有朝廷能集到的武學典籍。

十二樓都沒有見到燕無恤的身影,他必然是在這裏了。

蘇纓斂息屏氣,依然膽顫心驚,小心翼翼。免被燕無恤探知到。

只見武經閣外,除了本就看守的官兵之外,還布滿了太初樓的衛士,一重一重,蔚為壯觀。

蘇纓以明月潮汐決調氣息,將自己的氣海調至龜息之境,數下疾躍,輕落在了頂樓窗畔,屋中喁喁有人語。

“燕大俠,你怎麽知道的?”

便知燕無恤當真在此處,她將窗撥開一縫隙,往裏看去。

武經閣的頂層傳說中裝滿了天下典籍的顛峰,為白玉京所有人夢寐以求的所在。

此時,朝廷局勢覆雜,天子托病,太傅與陳雲昭勢力糾葛,犬牙交錯,白玉京疏於人管,方能讓燕無恤長驅直入,強入此地。而因為他調遣開了四周蟄伏的良兵焊將,強弓勁孥,蘇纓方能以輕身功夫接近這座殿堂,一睹武經閣頂樓的風采。

然而,倘若白玉京的人看見這間寤寐求見的屋子,定會大驚失色——這哪裏是什麽武經閣?!

就是蘇纓這個半吊子吃空餉的清歌樓統領,都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武經閣的頂樓雪洞一樣空空蕩蕩,滿目積灰落塵,無只言片語的典籍,也未有擺設過書籍的痕跡。

剝開白玉京繁覆華麗的外殼,觸及它用來引誘控制天下人的武經閣核心,竟然是一間甚至朝廷都疏於照管的蛛絲空室。

屋裏什麽也沒有。

“三十三天,離恨最高,四百四病,相思最苦。”燕無恤的身影背著她,輕輕嘆息了一聲:“傳說中武經閣鎮樓之寶,百病客老前輩傳下來的 ‘大宗師’劍譜,原來不過是欺世的妄語。”

站在他身側的,是雲未晏。

一身白衣,袖管半截空著,腰間猶佩寶劍。

“朝廷從沒有拿到過甚麽《大宗師》。陛下也從沒有特賜我權力,讓我讀上幾頁。朝廷若當真有,撫順司的人先一人一本了。”有些時日未見,雲未晏身形清減,面頰消瘦,他自嘲一笑:“我不過是自小聰穎一些,劍術學得好,給人拿來作筏子,讓世人相信有這麽一物罷了。”

燕無恤道:“天子求長生,築白玉京於終南,埋太玄宮於地,我有幸上下一訪,嘆為觀止。匹夫自欺欺人,只需一臥榻、一床大被。天子自欺欺人,卻要天地為蓋,蒼生作伴,陪他做一場春秋大夢。”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雲未晏喃喃吟罷,笑意帶上幾分慘然:“甚麽白玉京太初樓雲大統領,原來我這十年,不過是披裝裹,戴枷鎖,給帝王看守皇陵的陶俑罷了。世事如此,當真是了無趣味。”

雲未晏到底是從小千寵萬愛長大的,沒吃過什麽苦頭,自從陳雲昭設局以來,接連斷臂、失位,再親自造訪了武經樓的頂層,看到這空空蕩蕩的殿堂,不知是不是打擊過大,面上早已失去了原先的意氣風發,滿面倦怠頹然。

燕無恤沒有回答他的話,他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蘇纓盯著那道黑沈沈的身影,不知道他發現了自己沒有,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雲未晏重新開口:“燕大俠,朝廷傳召,你真的要去?”

燕無恤笑道:“我從來沒有甚麽選擇。”

他聲音忽然沈了些,喃喃道:“倘若舍我一個,能換千萬人,我不得不去。”

蘇纓聽到這句話,心下一涼,面色驟變,氣息忽亂,未免被察覺,點足掠去了。

她身影去的太快,以至於沒聽見另外一句話,伴隨著武經閣上的風鐸輕輕低響——

“倘若舍我一個,會令一人傷心,我不得不歸。”

……

蘇纓一連好幾個縱躍,走出了好遠,方落在了一片白墻下。

茫然回首,只聽見武經閣樓上占風鐸叮叮玲玲作響,是一陣東風刮了來,她感到遍體生寒,原是單衣羅裙不知何時被汗水所濕,黏膩貼在身後。

她在原地站了許久,欲行又止,一時茫然獨立,不知當往何處去。

直站到腳下發僵,見武經閣處人影攢動,似乎要往這邊來了,方邁步走開,隱入了街角小巷之中。

天上不知何時吹來一朵雲,雲遮了太陽以後,正午有些陰翳,日漸西移,金黃色的日光逐漸透過層疊繁覆的雲層,照出一抹殘陽血色。

蘇纓獨自一人,漫無目的的走在白玉京的朱雀大道上。

在心裏喃喃自問“我現在當去哪裏?”。卻沒有一個答案。

在她身側,有俠客騎馬而過,有人縱論高歌,有人眉眼傳情,有人拔劍比武,熙熙攘攘。

遠處,有“劍試繁花”的落花,有“杏花小棧”的酒旗,有“信陵飲泉”的芬芳……

擡頭低首,便是江湖。

她曾在閨中,渴之夢之,期之盼之的江湖。

她如今身負絕技,懷揣世人求知若渴的驚世秘籍,可擷下危崖之上最高處的一朵花,可以劍刃接住撒往江山的第一片雪,天下之大,江海平闊,憑風來去,無人攔的住她。

自由得像一陣風一樣。

卻又好像在泥潭之中,那裏也去不了,也哪裏都不想去。

風逐漸大了,吹來不知何處的幾片秋葉,飄落在肩頭。

蘇纓正欲擡手拂去,忽然聽到一聲響亮的:“蘇統領!”

微微一驚,擡頭看去。

是清歌樓的樓明月,手持胡琴,坐在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旁,在朝她招手。

“好久不見你了,我得了杏花小棧三十年陳釀的‘煙花齋’,剛剛啟壇,香得很,同飲一杯否?”

蘇纓摸摸懷裏所剩無幾的錢袋。

“我偏你麽?”

樓明月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現在整個白玉京,誰都巴不得能和你郎君喝一杯呢,我得了你,也是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開始更新大結局。

最近作者工作很忙,天天早上五點就得起來上班,基本沒時間碼字,先抽空更一章。

明天【可能】有小車車,晚上12點準時來看,來晚了我怕被封。

【高亮!!!】本章給大家發紅包,本章留言都有大紅包。

作者專欄《三十六陂春水》我已經放出了設定和第一章 ,大家如果感興趣的話。移步去收藏一下!感激不盡!!!江湖大概還有七八章的樣子酒結局了,就是它了。

鞠躬。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起躍、小一茁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腿子 18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