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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驚舊案夢裏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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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順司司丞聞言, 肉眼可見的渾身一僵,轉過頭來。

府邸門口的家丁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有刺客”, 四五個人趕了過來。

火把一照, 只見長街盡頭不知何時,悄然立了一道黑影。

燕無恤已站立多時, 他一身黑袍,雖赤手空拳,然一雙眼眸如幽幽深潭, 無半點波瀾,然其鋒芒深藏,暗隱殺機,令人視之膽寒心顫。

兩名隨從身手不凡,訓練有素, 受沖面而來濃烈的殺機所激, “唰”一聲同時拔出佩刀, 以刀作門,攔在了撫順司司丞身前。

那撫順司司丞轉過身來,臉頰被燃燒的火焰分作明暗兩半, 他極薄的雙唇抿作一線,整張臉微微發白, 不知是驚的, 還是懼的。

確實是李攬洲。

他的姿勢,儀態,動作, 無一不如筆寫刀刻,與記憶中一一相符。

巨大失望與驚怒,如潮水一樣潑天湧來,燕無恤生平頭一遭,有給人扼住脖頸,難以呼吸之感。

他勉力壓抑內心郁熾如沸的怒火,壓得手腕亦微微顫抖,火光明滅,視線微模糊,靜靜定在守衛簇擁、家丁圍護之間的——李攬洲身上。

他早已一改在浮游山上的粗袍赭衣,玄青交加的錦繡官服輕覆於身,青綬銅印明晃晃懸在腰間。

燕無恤頭一次見他這樣的形貌,忽笑道:“還是我當叫你,李大人?”

這一聲笑,扯動幹澀的喉頭,又澀又啞。

李攬洲一入耳,神情陡變。

“……燕兄?”

他似乎是驚訝,亦欣喜,先是一點微弱的亮光燃於溫如墨玉的漆黑雙目中,接著眉梢眼角已有遮掩不住的喜意,身體前驅,一腳已邁過來,仿佛他在這長街盡頭,看見的不是一個追魂奪命的鬼,而是一個能為他渡厄修化的仙。

“當真是你?”

李攬洲的聲音聽來,竟含著激動的微顫。

見他到了這等地步,還在惺惺作態,燕無恤反而平靜了下來。

月上中天,長街之上,燈影幢幢,火把烈烈。四下無人,遠遠的有打更的聲響,砰砰的兩下,伴隨悠長聲音,愈顯得這夜靜如深水。

“我遠道而來,只有兩個問題,想請教李大人。”

他的聲音溫和低沈,聽不出絲毫的情緒,似月下攜風、倚門叩問的家常閑談一般,平靜而緩慢:“其一,我赴幽州,是否在你計算之中?其二,李攬洲既已身隕浮游山上,我面前站的這位,究竟是人是鬼?”

李攬洲知他如此,已是憤怒至極。他卻不懼怕,走向前來,一個一個,將隨從的刀按柄收入刀鞘中。再擡眼望燕無恤時,眉心微蹙,眼底有劍鋒一樣的尖銳冰涼之色。

他自嘲一笑,深吸了一口氣,仰頭看天,起手指誓道:“我李攬洲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我若有半分違背我良心,對你不住的地方,叫我此生萬刃加身而死,魂墮修羅,永世難安。”

話說到最後,已帶著些狠意,唇齒咬著毒誓一字一字自他口中落出,鏗鏘有力,落地有聲。

然而即便他發下如此嚴重的毒誓,燕無恤亦只是微微蹙眉,靜默不語。

李攬洲深深望他一眼,道:“燕兄,你已落入賊人之手,自己卻渾然不覺。”

燕無恤素知李攬洲巧舌如簧,能言善辯,三寸之舌,能將黑白顛倒,乾坤移位。卻不知到這種地步,他尚能舌燦蓮花——好像是算準了自己今日必來尋他,早已備好了一番說辭。

冷冷一笑:“你既然要說,那便說完。”

“是,我假死逃遁,又通了關系,出來做了官。你難道不曾細想,我早不走,晚不走,偏要在你帶那個易名換姓的蘇氏女回來才走?我怎會知道你殺了沈丁會來浮游山尋我,莫非我竟開了天眼,神機妙算不曾?我若設計了你,透露出了你的消息,我就早一走了之,橫豎我隱逸山林,便是哪日失蹤了,也無人發覺,我又何必在你面前假死,露出破綻,多此一舉?”

他字字句句皆在道理之中,將本已清晰的事實,又逐漸扇起了陣陣迷霧。

李攬洲直視著燕無恤。

李攬洲有一雙湛湛發亮的眼睛,黑白分明,視線如迷陣,包裹著七竅玲瓏的心。

此刻那雙熟悉至極的雙眸,正欲穿透燕無恤眼底的重重漆黑屏障,尋找他真實的心意。

他道:“我做的所有錯事,不過是引誘你殺孫止水,當作為我投誠貴人的功績,這我認了。”

李攬洲說出這話時,他背後的兩個隨從,以及家丁一幹人等,登時面如土色。

他卻渾不在意給人聽了去,仍是執著、甚或執拗的看著燕無恤。

“可你當真不知我為何這樣做麽?”

炙熱火紅的光印他面上,竟是宛如昔日少年的赤誠之色——

“從前咱們在浮游山上,我常說你,空負了一身的翻江倒海之能。你明明有匡社稷,震朝綱的本事,為何要蟄伏不發,似那等俗人泥腿,混跡山野,了此一生。”

他頓了頓,又道:“難道你殺孫止水,換了白恒去,救了許多人,你沒有通體舒泰?”他笑了一笑,兀自答道:“我舒坦!我即便是沒你那麽大的本事,只要有我在一天,讓撫順司辦了一樁好案,緝了一個大兇大惡之徒,為一個良善之人伸了冤,那日我便能睡個好覺,做個好夢。”

李攬洲一氣說罷,字句誠摯,語調高昂,氣血激動,面上微微泛出紅潮。

燕無恤冷眼旁觀,靜靜聽罷,五內翻騰,五味雜陳。

他輕聲道:“李攬洲,你有好志向,寧可留骨巾笥而藏之廟堂,我有我的志向,寧可曳尾塗中,我何曾攔你,你又何必攔著我。”他微微一笑,笑意卻沒有漫到目中:“你想讓我做青陽子那樣的英雄?匹夫一怒,血濺三尺,脅迫君王?然後呢?”

李攬洲冷冷道:“他一味孤勇,孤軍奮戰,是沒有用對方法。”

燕無恤惑然問:“既如此說,我當效命於他人?”

李攬洲答:“良禽擇木而棲,劍隨良主而往,自古皆然。”

“那我當效命於誰?這世上,可有此人?”

李攬洲避而不答。

燕無恤問不出來,笑道:“倘若一個人翻江倒海,無所不能,他便任意而為,插手世道,他又如何保證,自己不會有老眼昏花,偏聽偏信的一天?倘若一個人仗著自己計謀萬變,籌謀千裏,便步步算計,焉知沒有聰明反被聰明誤,算錯的一步?”燕無恤問:“你自己算算,你謀算的一事,牽扯了多少人在內?我先且不提,阿纓何辜?白馬驛商賈何辜?白恒又何辜?”

李攬洲聞言,冷冷一笑,當即便駁:“是我做的事,我認。我沒做過的,無論如何我也不可認。我只做過誘你殺孫止水一事,究竟是誰在害你,此刻已經替你查明,證我清白。”

他雙目灼灼,一向溫和平展的蕭疏眉宇之間,此時含著一點狠勁,揚了聲音,吩咐隨從:“元青,去我書房,將墻右邊書閣中藏的案簿呈上來。”

不多時,一本有些陳舊的撫順司案簿就被端在托盤之中,擡了出來。灰黑色封皮的右下角,寫著小小的“沈丁”二字。這是配給撫順司每一人的案簿,專做記錄案底之用。

看到封皮上那不甚熟悉,最後亡於自己刀下的名字。燕無恤像是被忽然跳躍閃爍的火把焰苗迷了眼,微微瞇起眼睛。

李攬洲將案簿翻開,將其中一頁指與燕無恤看。火光下,見那頁清晰寫著“奉上令,至西陵,會蘇氏女,共誘賊。”

淺淺一行字跳入眼簾,燕無恤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燕無恤翻過案簿,見字跡相似,粗掠一眼,便合上它。

“你如今是撫順司司丞,誰的案簿你動不了手腳?”

“我知道你不肯相信我。”

李攬洲早已料中一般,微微冷笑,再一擡手,又有一人,奉上絲絹遮擋的一物。

李攬洲掀開遮罩,其下安安靜靜的躺著一柄劍。

是蘇纓的劍,皮革劍鞘陳舊,劍柄上懸著一串小小的碧玉流蘇。

這把劍燕無恤十分眼熟,在陳巴的野店遇到蘇纓的時候,她一個毫無功夫,弱不禁風的少女,拿著這把劍,耀武揚威,裝作女俠的模樣。

燕無恤目光柔和些許,將它取來握在掌中,屈指頂開劍鞘,劍光流轉,微帶青芒,道:“是阿纓的佩劍,我在沈丁屍首上尋回,帶回浮游山。那日房屋起火,它隨之失蹤,原來卻是被你帶走,你想拿這把劍說什麽?”

李攬洲道:“此劍非凡品,它乃青陽子當日刺殺天子時攜帶的佩劍,名叫夢裏抱月劍。”

燕無恤道:“我從未見青陽子佩戴過。”

李攬洲嘆:“你沒見過是自然,這把劍在青陽子脅迫天子應諾之後,便被他丟棄在了長樂宮天壽殿上,當時滿朝文武,眾目睽睽,皆為見證。燕兄只要尋一個當年的人出來一問,便知分曉。”

又道:“一把落在長樂宮中的劍,是如何到一個商戶女手中的?你難道一點都沒有想過?緣何會這樣巧?你蟄伏市坊一直無事,她一出現,白玉京撫順司的人皆盡赴西陵?你攜她走到哪裏,朝廷的人都像附骨之疽一樣跟隨你?燕無恤,你好好想一想,這些是怎麽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第一更,評論有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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