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約郎君鳳凰臺上

關燈
燕無恤在此之前, 曾經在西陵郊外與雲未晏有過一面之緣,曾有關於“廟堂江湖”的三言兩語, 淺淡之交。酒桌上雲未晏談吐不凡, 表露出的胸襟志向,非池中之物。

對於斯人搖身一變, 就成為在天澤武會上調戲第一次見面的蘇纓的登徒子,燕無恤雖感怪異,然而昨夜意氣之中, 並未來得及細想。

今日在這雪窟一樣素凈的屋子裏,喝了半日所謂“清心順火”的茶,聽著雲公子笑了半日,早已冷靜下來。

腦海中便浮現出他提出要出戰時,雲未晏略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燕無恤道:“他確實像是受人所迫。”

“這天下能脅迫太初樓統領, 兼領平西將軍, 雲家大公子雲未晏的人可不多。”雲公子微笑道:“我料想, 幕後之人想要刻意挑起二樓之爭,從中得利。你知道的,白玉京雖是朝堂的屬物, 卻也是江湖,對上是一套辦法, 對下又講江湖規矩。天澤武試根本是個陷阱, 必有賊人蒙蔽天子,設下此局,若非雲未晏機變, 壯士斷腕,舍棄自己的名聲,將其化作鬧劇,今日二樓已經火並起來了。”

燕無恤靜靜聽著。待他語氣平息,方問:“你究竟想要我做什麽?”

雲公子說的激烈時,站起身來,來回行走。

燕無恤問詢時,他正走到窗戶一頭,陷入沈思。

青袍如雲 ,罩著他清瘦的薄肩。

他走過竹影,又坐了下來,坐的端正,窗外,天光正盛,將他面上的表情,不帶一絲陰霾的,盡數照耀在眼前。

那是一張誠摯、堅毅、明亮的一張臉,眉間鎖的淡淡憂思,愈增他神情之中的真誠與鄭重。

雲公子盯著他,慢慢道:“素聞,國之將亡,妖孽橫生,綱常崩壞,禮法不存。燕卿的湛盧劍,見此汙濁穢亂之世,還不出世,照耀天地,震懾宵小麽?”

一字一頓,帶著滌蕩乾坤,睥睨蒼生的豪氣。

按理說,當是突兀的。

燕無恤卻好像不奇怪他突出此言。

他神情波瀾不驚,眼眸清澈而疏離,絲毫未為雲公子的淩雲胸襟所動,像一個隔著雲霧,隔著山河,遙遙相望的看客。

二人對坐,竟是一邊豪氣萬丈,一邊飄渺迷蒙,態度各自涇渭分明,讓這席談話,氛圍極為怪異。

沈默良久,燕無恤問:“你要我出手,替你料理了背後作亂之人,是也不是?”

“也是,也不是。”

“如何算是,如何又算不是?”

“是,有些宵小需要燕卿料理。然而湛盧乃仁劍,不當只對著小人,唯有德者能執之。”雲公子眼眸黑如墨丸,期間光華流轉,如清湛美玉:“我想要你助我。”

燕無恤笑了笑,低下頭飲茶,這茶入口苦澀。

明目,潤肺,怯火,清熱。

茶水滑過喉管,其下便是肺腑。

他淡淡道:“為你今日的話,我可以替你料理一件事。”

……

門外,一陣風襲來銜月居,掛著青色占風鐸的檐下,響起清脆悅耳的聲音。

綠竹個個,小徑清幽,四野只有竹聲、鳥叫聲。

阿九坐在廊下,托腮望著院中的鶴鳥玩兒,聽見院門口有叩叩的擊扉之聲。

雲公子行蹤一向隱秘,四周有高手環護,此處少有人知,此門更是常年無人叩,阿九有些驚奇,趴到門扉上往外看,只見遠處停著一座女兒家用的車駕,珠簾垂著,看不清人。敲門的是一個圓月臉龐,長得機靈的侍女,比阿九高上一頭。

阿九嘖嘖出聲,裝腔作勢的說:“你是哪家的小鬟兒,銜月居的門也是你敲得的麽?”

侍女道:“是我家小姐有求於雲公子。”

阿九有意為難:“隨隨便便一個小姐,就想見雲公子?你怎麽知道這是雲公子的居宅?”

那侍女卻不卑不亢:“是西陵蘇氏遠親潘大人指點我等來的,有印符為信,還請代為通傳。”

阿九咂摸著西陵蘇氏,仿佛有些耳熟,一想起來,眼睛便是一亮:“是那個拆樓的蘇統領嗎?”

站在門外的正是蘇纓的婢女阿曼,聽見“拆樓成名”,她神情尷尬,雙手捧著一個雲紋玉佩,往前遞了遞,道:“正是,我家小姐有要事求見雲公子,有勞尊駕通傳。”

阿九翻了白眼:“別又是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罷。我家公子很忙的。”

阿曼只得執著的重覆了一遍:“確實是要事在身,請雲公子見了我家小姐聽一聽,再做定奪。”

阿九打開門,接過雲紋玉佩,又倏的將門關上了。

一溜小跑,回到雲公子與燕無恤議事的茶室邊,側耳聽去,裏頭寂寂無聲,像是重要的話已經說完了。

他便敲門稟道:“公子,是那日在街上見過的那個蘇家蘇纓姑娘,她又捧著玉佩來找您了,想要見您。”

燕無恤聽到這話,臉色為之一變。

雲公子心知肚明,一縷目光掛他面上,含了笑意:“還不快把人給我請進來,恭敬點。”

他想了想,又道:“莫要讓她進來,先在門外,我問幾句話。”囑咐燕無恤:“燕卿先莫要出聲,我先問問她所為何事,自會給你們騰地方。”

一會兒的時間,門口阿九道:“公子,蘇姑娘已經帶到了。”

門外,響起蘇纓的聲音,清而脆,很是禮貌:“雲公子,再次叨擾,實在慚愧。”

雲公子笑道:“我是沒有料到你這麽快就捧著玉佩來找我,不會是又拆了哪家的樓罷?”

蘇纓道:“我來求見雲公子,是想見一個人。”

雲公子聞言,表情陡然變得諱莫若深起來,頗帶深意的,掃過了對坐的燕無恤。不禁笑出聲來:“哦?你可要想清楚,我不會再給你一個玉佩了,你這玉佩得之不易,以後或有保命之效,就為了見一個人,你就隨意花掉?“

他的笑聲古怪,聽得蘇纓微微蹙眉,然而她面色坦然,毫不猶豫,懇切請求:“我今日來就是想請求雲公子,讓我見一見昨晚替你參加天澤武會的人。”

她輕輕攥了攥自己的手心。

“我有一句很要緊的話,要對他說。”

雲公子轉頭去看燕無恤,見他一動也不動的望著門口,神思怔怔,目光竟是柔和萬分。

雲公子不由得生出捉弄之心來,語氣帶了幾分誘哄:“你要對他說什麽啊?你當著我說,我便不扣你的玉佩,如何?”

蘇纓猶豫道:“這……不可……這話我只能對他說。”

雲公子還欲說什麽,見燕無恤轉回頭來,已露不悅之色,只怕他再說半句,這日久的經營、半日的游說,便會都付之流水。

雲公子搖頭苦笑道:“好,你把玉佩給阿九,在劍試繁花的鳳凰臺候著。”

蘇纓答應著去了。

燕無恤不解道:“你折騰她做什麽,讓她進來不就行了?”

雲公子搖頭嘆氣,滿臉恨鐵不成鋼:“燕卿啊燕卿,人家小姑娘願意舍了多少錢買來的玉佩不要,就為了見你一面,對你說一句話。你怎能隨意應付?”

壓低聲音:“鳳凰臺是最風雅之處,景色極美,因挨著我的屋子,不讓他人進來。絕不會有人打擾你們。”

燕無恤也覺妥當,正欲去。

雲公子兩眼寫著“成人之美”四個大字,殷切叮囑:“地上綠草如茵,鳳凰花的落花柔軟如棉,極少飛蟲,不會傷著人的肌膚。還有一泓清泉,泉水不涼,堪作洗濯之用。 ”

“…………”

雲公子還欲說什麽,被他涼涼一眼,堵了回去。

阿九引蘇纓到的鳳凰臺。

鳳凰臺有數十樹鳳凰花,開的火燒火燎,燦若雲霞。

這是南海引來的樹種,據說曾有商旅在海上見“紅浪如湧”,原來是島上開滿花朵,引入中土,因其燦爛輝煌,被稱作“鳳凰花”。白玉京的試劍繁花有專人侍弄,令這花綻如蓬雲,花期可有一月,每年花開之時,都是白玉京的盛景。

然而因為雲公子居所的緣故,俠士們都只能遠遠賞玩,不得靠近。

蘇纓深知機會難得,擡頭賞玩,繁花遮天蔽日,傾下極淡日光。外頭火燒火燎的陽光,在這裏只是絲絲清涼的柔軟光束,她仰頭,看得如癡如醉。

蘇纓正出神觀望,忽然聽到背後有簌簌之聲,轉頭一看,一道身影自繁花深處來。

看到他,蘇纓笑意忽斂。

在內心情緒陡變之下,不妨袖間花枝猛地顫動,裂作細細數條,裹風攜芳,猛地朝燕無恤撲去。

燕無恤雖也心存疑惑,卻萬萬沒想到竟是“暗器”相迎,花枝從他臉旁帶風而過,奪奪釘在了樹幹上。

他怔住了。

蘇纓顯然也沒料到劍意會失控,見他躲過了松了口氣,又見他疑惑看來,歉然一笑道:“我無意的…它…”話說半截,感到怪異,遂止。

蘇纓自來脾氣剛烈,愛憎分明。若是從前,有人與她到這樣的境地,是萬萬不可能主動來尋他的。

然而她雖然惱他,昨夜一夜輾轉反側,終究還是硬起頭皮,一早就循著雲公子這條線索,不惜花了玉佩,也要找過來。

蘇纓繃著一張臉,嚴肅認真道:“有一件事,我思來想去,不管我們關系如何,於情於理於義,我都應該來告訴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