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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至良辰天澤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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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纓在一個日光熱烈, 天地炙白的正午,第一次來到了白玉京的“武經閣”。

武經閣素有白玉京“心臟”之稱, 有九重高樓, 佇立在城正中央,納藏書四萬卷。

據聞, 從前江湖上所有門派的武學都收錄在內,錦書、竹簡、壁拓、碑文……凡載有武學典籍的文字,皆被收錄在內, 應有盡有。

各武家子弟可憑家主的手書前來借閱典籍。

武經閣分上三層、中三層、下三層。

尋常武家只有下三層典籍可供借覽,三品及以上的武勳憑銅印進中三層,能入上三層者寥寥無幾。

按理說,蘇纓的三品武勳應當能躋身中三層,然而官兵卻說朝廷有明令, 後六樓的統領只能覽下三樓。明顯是為限制商賈統領而設的新律法。

蘇纓不以為意, 在侍從引領下, 進了武經閣第一層。

迎面便是數十架巨大的書格,重重疊疊,直頂天板。蘇纓依著順序一面看去, 這一扇是拳腳功夫,按照“拳、掌、腿、指”等分門別類, 排列齊整。蘇纓抽出一本掌法, 見封面寫著《靈蛇拳》——註道:原揚州匪幫吳氏傳世絕學。翻看一看,盡是基礎拳法,勝在靈動, 招式好看,卻都是花架子。蘇纓又將拳譜放了回去。

再一架通天書櫥,乃是十八般武器,“劍、槍、刀、戟、鞭、棍、斧、槊”等,蘇纓尋到刀譜,抽出一本,名為《歸元刀法》——註道:西方昆侖派刀法,口眼相授,錄為籍冊,現藏白玉京一冊。蘇纓翻了幾頁,逐漸感覺到不對勁。她仔細讀過燕無恤私藏的刀譜,同為刀譜,二者大相徑庭。

手中的這本書裝訂精美,鐫錄清晰,更兼附經脈圖,然而真正提到用刀的地方,卻之撓到皮毛,總像被人撕去了幾頁。

譬如那刀,“風卷殘雲”一式,應當是攻勢淩厲密集,不給人絲毫喘息的機會,才能被稱為風卷殘雲。而《歸元刀法》中的“風卷殘雲”,不過一個起式,兩個承式,三種變化。哪裏來的狂風驟雨的氣勢?

蘇纓踱到人稀少處,擡起手,照著刀譜中稍稍比劃了一下,按照書中所載的吐納運力之法,凝一脈真力於腕間。竟然也絲毫沒有如臂指使的渾然天成之感。

再去翻劍譜,棍法,鞭法,也不外如是,若不是蘇纓曾見過燕無恤的刀法,體內有湛盧劍意的沛然真氣流轉,是萬萬察覺不出來這裏頭的不對勁。

蘇纓只得將其歸咎為定是一樓的典籍不夠好,棄卷而去。

又去了挨著武經閣不遠的斂兵閣,欲擇一樣武器傍身。

斂兵閣主是四品武勳,見蘇纓腰懸銅印,斂衽而拜,親自領她去了供有精品的藏兵庫。

進屋之後,屋中清涼,不溫不燥,幾幅字畫,數張大案,橫陳了十多把刀、劍、勾、刺等物。斂兵閣主拿起手邊一對金鉤峨嵋刺,道:“此物小巧玲瓏,可出入懷袖,正適合您。”

蘇纓拿在手中,輕巧秀氣,很是喜歡,讓人收了起來。

斂兵閣主見她還有盤桓擇選之意,又為她呈上了袖中劍、芙蓉刀等適合女子的武器,蘇纓卻只將目光凝在當中屋中一把比她人還高些的長刀上。

長刀樣式繁覆,雕琢龍雀盤護刀身,黑沈沈的柄,霜雪一樣的刃,其上流轉青芒,直挺挺聳然而立。

斂兵閣主笑道:“這刀叫龍雀刀,是仿名刀大夏龍雀,用周延墟采的烏金石百煉而成,價值不菲,使些大開大合的刀法才好……要不,您看看這邊的分水劍?”

蘇纓道:“我要這把刀。”

斂兵閣主遲疑:“這刀有二十斤重,又長,不似……”

蘇纓斬釘截鐵:“我就要它。”

“……”

是你要它還是它要你,它比你人還高呢!

斂兵閣主忍了忍,看在銀子的面上,沒說出口。

送了蘇纓出門,看見兩個隨從替她搬刀,馬車滾滾而去。

斂兵閣主站在門口目送車隊走遠,左右顧盼,向對面茶坊喝茶的人:“這就是那個……拆樓成名的清歌樓新任統領蘇纓罷?”

“可不是麽,據說一來白玉京,當晚先是拆了撫仙樓,又請來雲公子,真可謂財氣沖天吶。“

“雲公子,是……那位雲公子?”

“就是那位提不得的雲公子。”

當下,一片抽氣之聲。

蘇纓隔日沒有再去武經閣,她原本就心性不定,一時刻苦用功,也不過是腦熱。粗粗看過典籍,自己雖然都不會,卻也在心中堂而皇之批評別人寫的不好,更有了不去研讀的理由,依舊日日去游曳市中。

這日,天還沒亮,便被阿曼不依不饒的推搡起身。

“小姐說什麽要來白玉京當統領,依我看,就是換了個老爺夫人管束不到的地方一味玩樂罷了。”

阿曼伺候她梳洗更衣。

蘇纓坐在妝臺前,還沒睡醒,拿著一朵蔫耷耷的鳳仙花,懨懨的低頭弄著自己的指甲。

阿曼給她在臉上施粉黛。濃墨重彩,描眉畫鈿,又貼鵝黃,綴以翠羽。

畫得整個人都快變了個模樣。

又翻箱倒櫃,給她尋出來最華美的衣裙,通體朱紅,衣上有匝地繁花的底,柔軟的胭褶裙,在阿曼手中一展開,一片馥郁蘇香撲面而來。

蘇纓怔怔道:“做什麽穿得這樣華美?”

阿曼沒好氣的說:“就知道小姐不記得,昨天偃家主特意派人過來叮囑,說今天就是與太初樓武試之日,天子親至,你雖然不會再禦前露臉,也要穿的莊重一些。”

蘇纓這才想起來有這樣一件事,招呼道

“你記得讓人給我把我的龍雀刀帶上。”

“……你又不會用,帶著它作甚?"

蘇纓憤憤道:“你懂甚麽?我這兩天不是都在練功麽?”

阿曼笑:“還學人家練功呢。小姐昨晚還差點用那刀把院子裏的花苗都撅了,那是刀,又不是鋤頭。”

今日的武試名“天澤會武”。

一月之前,便張貼了皇榜,朝中奉常司還為此祭告天地,擇選良辰吉日,欽定太初、清歌二樓各派出十位年輕子弟比試會武。

勝的一樓,獎勵十個六品武勳——這是自白玉京建城以來最令人心動的獎賞,一經散布,震動群豪。

六品武勳,等用於撫順司的廷尉,若放在以往,要各種朝廷組織的小武試中“百戰勝”的年輕人才有希望獲得。一年也不過十來個,分到每個樓,也就一個,還要十家爭搶。

天澤會武一次拿出十個武勳,叫白玉京的一百二十武家都紅了眼。

雖說以實力最強的太初樓對戰很弱的清歌樓,有內定太初獲勝之嫌,但是十個出人頭地的機會擺在眼前,就算是當清歌樓去搏一搏,也有不少武家願意舍命嘗試。

太初樓的統領雲未晏,更是成了風頭無兩、炙手可熱的紅人。

太初樓十武家,三十個屬家,無比獻上珍寶,籠絡巴結,希望能得到統領的青睞,讓自己兒孫有一戰成名的機會。

蘇纓暮時到的會武之地。

此次天澤會武在去年剛落成的九守殿。樓宇恢弘,玉階有千數,熾紅燒霞毯綿延數裏,數千守備巡衛戒嚴,幾步一崗,刀戟為門。殿前眾武家的車馬更是水洩不通,一個時辰也往前挪不了多少裏。

蘇纓有武勳,又是此次對陣的清歌樓統領,不必殿前解刀,走側邊“靈霄道”。

華衣曳地,拾級而上。

兩個隨從,在身後擡著二十斤重的龍雀刀。

刀要交給黃門一同保管,比試時方能請出來。數個宮娥將蘇纓帶入偏房,仔細摸索,又將她貼身安放的峨嵋刺取了去。

就連發上的金簪,都要先解下來代為保管。

蘇纓得以進入九守殿正門的時候,渾身上下已摸不出一點尖銳的物事。

九守殿高入雲霄,宮門敞闊,天人一樣的仙娥出入其中,五丈寬,兩丈高的紅銅編鐘撞出清風雅樂,金盤上盛滿了瓊漿玉液,瓜果珍饈。

殿內寬敞博大,宮娥挑著宮燈在前,為蘇纓引路。

她只有武勳,沒有實職,不可靠近主殿。

宮娥引路去了側殿。

落日時分,宴席將開,火紅的暮光與燭火亮光交織,回廊漫長,又因背著光的緣故,格外昏暗。

宮娥似乎看見眼前有人,偏開身去,躬身行禮。

蘇纓側讓開,只見一高大青年,鶴姿竹態,身著青玄相間的官服,腰懸三品青綬,面容白皙,清瘦俊朗。他與身後的下屬低語,聲音低沈,沒有看見蘇纓。

蘇纓卻清楚的看見他飄逸如仙的側顏。

當即,如遭雷擊一般怔在當場。

蘇纓回過頭,見他的身影轉入拐角,問宮娥:“這位大人是?”

宮娥深深低頭,留給她一個昏昏暗暗的額頭:“這位是撫順司的司丞。”

蘇纓慢慢點了點頭,隨著宮娥繼續往前走,她感到一股涼意,聚在心間,又慢慢的發散,往四肢百骸。她的手指開始微微的顫抖,腳下如踩入深深的軟棉,前方回廊,仿佛通往幽暗深邃的修羅境——

“這位是撫順司的司丞。”

他分明是已經“死去”的李攬洲。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可能還有一更。

祝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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