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落印鑒走馬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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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楊永的提議, 便是常日脾氣最好的蘇老爺,亦是騰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 直欲問到楊永臉上。

“楊知州, 我家雖然不是什麽富貴人家,我女兒卻比我這條老命還要重些。我一命值六萬兩銀子, 你值不值?你兒子值不值?”

楊永本欲籠絡蘇家提的接親,沒料到一句話,讓蘇之卿這平日裏的好好先生一反常態, 連珠炮似的問過來。

楊永不由得瞥了一眼同來的官署部下,自己被大大拂了面上,愈發憎惡蘇之卿銅臭難聞,不可結交。

他拂袖退一步,淡淡道:“這親家不做也罷, 你女兒原也只配配個商賈之門。”

蘇老爺氣得面色漲紅。

“我女兒便是嫁個莊稼漢, 也比跟你兒子這窩囊廢, 入你這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腌臜門第來得好。你家幹凈?你都做過什麽事,我能不知道?還敢看不起我女兒, 你什麽阿物兒!”

蘇之卿這等平日溫和脾氣好的人,發起怒來比尋常人更加厲害。

他原地來回焦躁踱步, 豁出去了一樣的神色, 敞口便說:“去年秋天,官家賬上填不滿,你讓我給你封銀子補缺, 有沒有此事?今年開春,派發耕牛時,你那些屬官草包,泡壞了糧種,你又讓我給你填窟窿,可有此事?”

楊永臉色驟變,怒斥:“你住口。”厲聲呵斥左右:“你這是胡言亂語,欲拿捏本官,抗旨不遵!”

正在氣氛劍拔弩張之時,夫人一步上前,迎著楊永惱羞成怒的眼神,擋在了蘇老爺身前。

“不就是六萬兩麽,我家出。”

夫人聲音冷淡,如一泓毫無波瀾的靜水。

“楊知州為財所來,何必橫生枝節。拿了錢就走,豈不痛快。”

楊永隨行的屬官也勸他:“宅家聖意,州刺史盯得緊,只要他們肯出錢,就不要再節外生枝了。”

楊永道:“出錢便罷,可你聽聽他剛才說了什麽?白玉京的統領豈能讓這等胡言亂語的人來做?本官還要為這人作保三品武勳,我絕不保蘇之卿。”

蘇老爺指他罵道:“那你找別家去,別來找我家。”

楊永:“找你家是宅家的旨意、州刺史之命!”

夫人冷笑道:“這麽說,你又要我家出錢買這什麽清歌樓的統領,又不肯為我家老爺作保。知州究竟意欲何為呢?”

正在局面越發難看,難以為繼之時。

“阿娘,讓我代爹爹去吧。”

這時,隨著一聲喚,蘇纓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她手裏攥著一把剪子,此時剪子以一種微妙的形態扭曲著,兩邊剪子卷曲如環,倒像是從火爐裏融了來。

蘇纓一松手,剪子便砰的一聲落到了地上。

堂中諸人,盡將目光匯來。

蘇老爺道:“纓纓,你出來做什麽?快回去。”

蘇纓視楊永及其隨從於無物,目光只凝在蘇老爺和夫人的面上,朝著他們行了一禮。空著的手輕輕拉上夫人的手腕,輕輕一搖,兀自央求道:“阿娘,當統領這樣好的事,我想去。”

夫人此刻只覺得一個頭大作了兩個,斥道:“不要胡鬧!這是大人的事。”

蘇纓不依不饒:“我就要去,白玉京的統領多威風呀,爹爹又不能去,為什麽不讓我去。”

楊永將視線聚在了蘇纓身上。她遮了顏面,看不清臉,然而身形瘦弱嬌小,指如細筍,望之綿軟無力,加之年紀尚小,性情驕縱,懵懂無知。豈不正符了朝中要找“文弱商賈”的密令。報上去,州刺史定會讚他差事辦得漂亮。

蘇家的錢是聖旨嚴令,必須要拿,但是蘇之卿不能當官。

他女兒就很合適。

這樣的小姑娘,就像是一匹綿軟的羊羔,在尚武之都,是任誰都欺辱得的。徒當個清歌樓統領的虛職,只怕不出三兩年,就被那群虎狼噬得骨頭也不剩。

楊永最後的心軟和遲疑,在想起方才蘇之卿的一番嘲弄時,被擊得煙消雲散——蘇之卿不是覺得自己兒子配不上他的寶貝女兒嗎?

這麽個柔柔弱弱、不知天高地厚、嬌蠻任性、膽大包天的女兒,自己兒子配不上她?

天大的笑話。

楊永幹脆利落道:“蘇纓是吧,蘇之卿獨女。好極,本官這就上奏,將你的名字寫上去,待宅家任令下來,你即刻赴任。”

蘇老爺與夫人自是堅決不許,苦苦懇求,提出以旁系子侄暫代,楊永只是一壁的冷笑,匆忙而去。

……

西陵知州的上奏,很快到了西京。

由各部匯總,層層往上,最後上呈丞相案牘之上的,是一本薄薄的奏疏,官內常用的雪浪紙,塗了泥金,丞相府奏曹文書筆透紙背,錄了六個人的名字。

地方的舉薦、雄厚的財資,舉國境內,鐫錄文書上也不過六個人。

每一筆,都像是飽蘸了金屑一樣,特特寫得雍容華貴,氣勢淩人——

不出意外,這六個人很快就能成為白玉京六樓的統領。

天下尚武之人夢寐以求的所在,位比三品的尊貴武勳,背後是六萬兩白花花的銀子。

丞相岳明夷的臉上,浮現了一抹滿含嘲弄的笑,他搖了搖頭,撫摸自己的純金印鑒,久久難以按下去。

直至夕陽西下,窗欞只透出來一丁點幽微的光,桌案上一燈爆開,燈花四散,燈影搖曳。

老眼昏花的丞相,方緩緩按下了自己的印鑒。

一按即離,翻過印面來,對著上頭的字發楞。

與丞相的猶豫踟躕,難以下印不同,天子的玉璽下得幹脆利落。

這一方印是開國時所設,以一方剔透溫潤的白玉雕琢而成,溫潤晶瑩,觸手生溫。玉璽之上,玉龍騰繞,龍鱗片片,龍眼怒睜,栩栩如生,玉璽之下,用陽文所刻“皇帝行璽”,點上朱砂,一印而落。

四四方方,留在紙上最明顯,一眼便能看到的位置。

傳說開國之際,為天子造寶的匠師,用的是適時名滿天下的書法大家燕懷南的“燕書”,寫得是氣勢恢宏,霸氣橫生。凡是加過天子玉璽之章,頓時便流光溢彩,威嚴頓生,使人不敢逼視。

白玉京,也是一方印鑒的模樣。

若有人能從終南山峰頂自上而下俯瞰,定會震驚於它的形狀。它像是按在山腳下的,一方深深的印鑒,寬闊而規整,橫一萬二千丈,縱一萬丈,城墻宛如直直插下的白玉,圍作了印璽的邊沿。

而其中的崢嶸樓臺,巍峨宮闕,盡作了印璽之間的睥睨文字。

蘇纓乘坐的馬車,北上西京,抵達白玉京大門時,正是日暮時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工作太忙,天天加班到深夜,一再失約,對不起大家,我盡量保證兩天一更。忙完這一陣我加更來彌補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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