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探監牢心緒支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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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月光雪白,恰如給房屋蓋了一層森森的白霜。

監牢裏十分冷,春夜更是回潮,墻邊窸窸窣窣,不知跑過什麽動物。蘇纓不敢靠近墻壁,只得蜷縮在幹草一角,身上的傷生生的疼著,連綿不絕,強弱起伏,激起額上一陣一陣的冷汗。牢籠中的味道很不好聞,夾雜木頭腐朽潮濕的味道、陰森森似發著黴一般,蓋在身上的破絮也又臭又臟,卻絲毫沒有力氣將它掀開一點,蘇纓素來極是喜凈,行走坐臥之處就算不要蘇香馥郁,至少也幹凈潔爽,此情此境,她只覺得比殺了她還叫她難過一些。

她仍發著燒,渾身泛起心悸的幹熱,臉頰發燙,頭似要裂開一樣疼,喉嚨幹渴,嘴張開幾乎能感到刺起的脆皮紮入唇間軟肉,張一張嘴,都是受刑一樣的難受。

“水……”她燒的迷迷糊糊,無意識的從喉嚨間發出低聲喃喃,渴盼著路過的獄卒能發一發善心,給她一點水。

即便是一滴水,也好。

果真有輕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停在了牢門前。

蘇纓拼力掙開被角,早被泥土汙跡沾染的緞繡之間露出雪白的一截藕臂,纖纖五指上有泥沙磋磨出的細細傷口,指甲上鮮紅的,是玫瑰一樣的蔻丹,籠罩在幽暗的燈火下,竟生出一種別樣的艷麗。

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似抓到一絲救命的稻草,喚著想要水。

鐵索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吱呀——

門緩緩打開了。

牢獄裏非常暗,廊中幽微的燈火,幾乎照不進來。

蘇纓燒的迷迷糊糊,只覺有人走到她身側,將她腦袋托起來,餵了幾口水。

那是外邊獄卒們喝的粗茶,喝到嘴裏如久旱甘霖,蘇纓大口咽下去好幾口,喝得太急,又伏在榻邊上咳嗽起來。這一番動作太大,牽扯到身上的傷,劇痛之下,□□不止。

一只手輕輕拍她的背,小心翼翼扶她躺下。

粗糲的手指,停在她的臉上,輕輕擦拭額邊鬢角的冷汗。

蘇纓即便燒得迷糊,此時亦察覺怪異,偏頭想要避開,那手便收了回去。

可人還沒有走,就在榻邊上,蘇纓睜開雙眼,仔細看了又看,卻只能看到一個高大的輪廓。

“誰?”她啞聲問。

那人卻沒有回答,只這麽站在榻邊上,盯著她看。

空氣裏隱隱約約,還有一股酒氣。

蘇纓心頭發怵,往裏縮了縮,道:“你……你不要亂來。我是撫、撫順司的重犯……你若敢不規矩,我立刻、自斷筋脈死在這裏。他們結不了案,你……你會死得很慘。”

她的聲音很低,又極沙啞,如此這般,也有像刺毛的小貓兒一樣張牙舞爪的氣勢。

那人聞言,退後了兩步。

而後,轉身走出牢門。

待牢門合攏,蘇纓才略松了一口氣。

因有此一事,蘇纓後半夜不再敢睡,硬撐著等天亮撫順司來提人。

卯時,天還未亮沈丁便帶著人來了,火把照得牢獄亮如白晝。

顏知昌提著藥箱進來,替蘇纓把脈,又餵下一粒丸藥。便有人上來將她發間簪環手飾皆去了,腳下墜上腳鐐。兩個衛士一邊一個,將她從牢獄中押上了囚車。

這是撫順司特制的囚車,由精鐵制成,通體黝黑,觸之生寒。內裏用棉布順著鐵條包了一圈,防著重犯碰籠自殺。蘇纓被折騰得氣息奄奄,臉色蒼白靠在籠子邊,隊列往前行走,車輪滾滾,她只覺自己像街頭雜耍那些鐵籠中的獸類一樣,伶仃於世,舉目無依。

沈丁唯恐她撐不到西京,無法向上交代,因此令顏知昌就守在她身邊,隨時診斷,用參片吊著精神。

顏知昌透過幾條黑黢黢的鐵欄,觀察蘇纓的臉色。她身體嬌小,腳下又綴著巨大的腳鐐,蜷在一處顯得這籠子格外的大。姣好的面容卻蒼白消瘦,愈發顯得麋鹿一樣大的眼睛清亮絕倫,泉水一樣停在幽幽眼窩裏。

車行了一陣,顏知昌覺得無聊,便與她有一搭沒一搭,說起話來。

蘇纓興致不高,敷衍相答。一面將盛了蘇香香末的錦囊,悄悄放在衣底。

涼風撲在面上,讓人清醒了些。

蘇纓舉目往外看。晨光籠罩的西陵城安寧而靜謐,有百人騎開道,周圍沒有一個閑雜人等。只能看見一座又一座熟悉的房屋、牌樓、市坊,這條道路她走過許多遍,幼時乘坐軟轎,轎子裏又暖又香,轎外下著雪,轎夫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直響。

那時她掀開簾子往外看,阿娘攬著她,對她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蘇纓正是懵懂稍知事的時節,隱約覺得這話像是外面有人指著她們說,而不該是阿娘指著外面的人說的,她撲閃大眼睛,問:“那咱們家是朱門麽?”

阿娘說:“是,纓纓長在朱門。”

蘇纓聞言,自是欣喜自己不必凍死。

阿娘又說:“你雖長在咱們家,也不要被高門朱閣、綺樓繡戶蒙住雙眼,限了心性。你要知道世上不止家中的繡房院落,不止花花草草,珍珠瑯玕,天下很大,有山有水,有海有湖,很多人在挨餓,很多人流離失所,人間苦楚,舉目皆是……為娘希望你以後看見了這些,但凡有能力伸出援手,一定要幫一把。”

彼時蘇纓尚小,不是很明白阿娘說的話,她比了一下手臂,畫的像月亮一樣圓:“天下有叔叔家中秋夜做的大餅子大麽?苦楚有餅上的芝麻點子那麽多麽?”

阿娘莞爾失笑。

蘇纓想一陣,又嘟起嘴不樂意的說:“天下那麽大,纓纓這麽小,只有大欺小,如何小幫大?”

阿娘揉一把她的腦袋,溫言耳語,如今仍留在耳畔:“君子慎獨,不求全,不刻意而為。只要做自己覺得正確的事。不留愧於己,不蒙羞於人,坦坦蕩蕩,磊磊落落,就是最好的纓纓了。”

做自己覺得正確的事情。

不留愧於己,不蒙羞於人。

……

蘇纓記憶中,阿娘是一個溫柔、穩當又有些冷漠的女子,從小便不怎麽親力親為的撫養她,放任她放肆野蠻地迎風而長,甚少過問她的日常吃食衣裳等別人家母親唯恐不盡心的事上,大多時,會任她予取予求,只若是過分,便一點都拿不到。

撒嬌對她一點用都沒有。

其實阿娘也很疼她,只是從來都表現得很克制,頂多,在她生病的夜裏,坐在床邊陪她一整夜。

此時此刻,對家中爹娘的思念蓋過了身上的傷痛,讓她心緒支離,鼻頭發酸。

顏知昌看著蘇纓眼眸四顧,怔怔出神,問她:“你還有家中人麽?”

蘇纓對他戒備非凡,忙搖頭道:“沒有了,我是孤兒,這身衣裳是在墨家得的。”

顏知昌嘆了口氣道:“可惜了。”

蘇纓沒有接話。

顏知昌又問:“你不問我為什麽覺得可惜?”

蘇纓依然沒有答話,她的眼睛向上看到了什麽,眼眶驟然長大,眸子像是被朝陽所浸,一下子亮了起來。

那裏面盛滿了方才融化的春水,波瀾瀲灩間盡是喜悅之情。

“我可惜你,好好的一個小姑娘,就要送了命了……”顏知昌喃喃著,見她神情怪異,竟然滿臉欣喜,不由自主隨她視線看去,當即也“咦”了一聲。

前方就是西陵城的北門,那是極高的一扇城門,向北通過馳道,通往帝都西京。

城墻巍峨,磊磊而上。

此刻春風正刮的盛大而浩蕩,天際綿延一線魚肚之白。

巨大的城墻城磚之上,本該空無一人,卻迎風飛舞著一只盤旋搖曳的紙鳶。

“遇到游俠兒,以紙鳶召集群俠相見。”

“你們俠客真是用紙鳶聯系呀。”

“你在此處放紙鳶,你的仇家就會施展輕功來尋你嗎?”

“是同伴,同伴來找我。”

那只紙鳶,蘇纓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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