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秦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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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導最後給出的題目是——演一個男人。

他忽略身邊剩下三個同事對他發出的怨念光波,悠哉悠哉地喝了口茶,低頭的同時瞟了一眼站在中央皺著眉沈思的秦萌萌,心中為了自己的這個題目得意不已,也感嘆了一番這個女孩雖然傲氣了點,但該做的功課或者說對戲的直覺還是存在的,起碼她已經看出了這一道題的陷阱。

演一個男人。

一個不加任何限定詞的除了性別什麽都沒有要求的題目,若是一般的非科班出身的外行人聽到這個題目一定會很開心,沒有了限制性詞匯意味著可以自由發揮,他們完全可以挑選自己擅長的一類職業、個性去刻畫一個人物,只要將這個人物的性別設置成男的就可以了……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霍導想到這裏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當然沒有那麽簡單。

科班出身的孩子在這點上就會明白,越是沒有限定詞,越是沒有告訴你要演的這個角色是個什麽模樣,沒有說清楚這個人的個性究竟是如何,在劇本裏面是配角還是主角,是霸道總裁還是溫柔男二……就越難演。

因為這是一道考題,每個考官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就比方說在場的除了他以外的這幾位,他就敢打包票,他們心目中這道題的答案就是不一樣的。

霍導瞥了一眼坐在身邊的這三個性子南轅北轍的人,暗想道。

坐在身邊負責歌手事業發展的方姐一直喜歡花樣美男,年輕的小鮮肉是她的心頭好,在她心裏,“一個男人”指的就應該是她手底下帶著的那一撥小鮮肉一樣,帶著大男孩的陽光笑容,有著鄰家少年的爽朗帥氣。

而另一邊負責模特事業的mr.林心目中的男人,和方姐卻又不一樣。因為模特在舞臺上要保持高貴冷艷的表情,在他眼裏,“一個男人”指的是那些男模特,走路一條直線,高擡下巴,冰冷的表情帶著一絲絲禁欲的味道,這才是一個男人應該有的模樣。

至於負責綜藝的小米,則是這三個人之中對於“一個男人”這道題想法最多的。接觸過形形色.色的藝人讓他對於各種角色各種類型的人都適應良好,如果是他的話,相信只要臺詞裏顯示出是個男人,他就不會覺得有什麽問題了……

看,就連坐在這邊的這三個人想法都不一樣,更別提站在周圍其他的工作人員了。

霍導放下水杯,敲著二郎腿等著眼前這個秦萌萌開始她的表演。

這樣的一個題目,想要讓在場所有人對她的演技心服口服……

他自認為,在當今這個圈子裏,除了那些老戲骨,年輕的一輩裏也只有剛拿到“視帝”稱號的莫止可以做到。而這個不過是外行的女孩……怎麽看也不會比“視帝”莫止強吧?

霍導心安理得的坐在椅子上內心裏哼唱著自己已經資金到位馬上就可以進入選角環節的電視劇《暗星》的插曲,絲毫不認為自己一上來就給一個外行出了這麽一個連內行人都無法通過的考題有什麽問題。

而就在霍導想要看好戲的心態變化下,站在中間的秦萌萌終於開始動了。

她擡起頭,徑直走向擺在角落裏提供給大家放置衣物的衣帽架,一只手抓著衣帽架中間的桿子,沈默著把架子斜著握住,一臉壞笑地拖到了表演場地的中央。

霍導被秦萌萌臉上那個壞笑弄得心裏一突一突的。

現場所有人都露出一副“這個女孩在幹什麽?”、“她的表演看上去很有趣”的神情期待著女孩接下來的動作,只有霍導神情緊繃地盯著那個衣帽架。

衣帽架上掛著一件黑色男士西裝和一頂圓頂的帽子,那是霍導進門的時候因為天太熱脫下來掛在那裏的……

秦萌萌的手托著下巴,一臉思考的模樣,最後把衣帽架上的那頂帽子拿了下來。

她想對我的帽子做什麽?!快放開我的帽子!有什麽事情沖我來!!

霍導緊緊地盯著秦萌萌的動作,表面上面無表情內心卻開始狂熱地嘶吼。

雖然帽子也好衣服也好,重新買一件對他來說也沒什麽……可是他進門的時候穿的和出去的不一樣,別說其他人看到了到時候會問,回到家裏他那個喜歡看他笑話的太太也會開口問的……難道到時候他要回答說是因為一個女孩子在演戲的時候把他的東西給弄壞了?

這理由未免太過酸爽,他實在是說不出口。

秦萌萌伸手彈了彈帽檐,伸出一只手開始把自己的馬尾辮卷起來,然後戴上帽子,把所有的頭發都塞進帽子裏,不露一絲碎發。

因為男士的帽子比女士的帽子大了一圈,一般男士戴著遮住額頭二分之一的帽子到了她的頭上就一直遮到了眉毛,她微微低頭,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餘下嘴角的壞笑。

戴好了帽子,女孩順手拎起了那件掛在衣帽架上的西裝,打量了一番後,將西裝雙手拿起,往後一甩一翻,伸手開始穿起了西裝。頭也順著動作擡了起來,一掃之前的壞笑,雙眼掃視著全場,眸中清冷的意味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直到這一刻,霍導才放下了自己對於自己那件西裝的擔憂,放下了翹起的二郎腿和輕視,開始專註地看起了這個女孩的戲,或者說,是她隨著西裝一點一點地穿好臉上的不斷變化的表情。

看一個男人帥不帥,看的不是他穿戴好了衣服之後出門的樣子,而是看他睡醒的那一刻的模樣。而看一個男人修養究竟如何,看的也不是他出門在外的言談舉止,而是看他穿西裝的動作神態。

霍導不得不說,在這一點上,這個女孩真的是很懂。

她一伸手將一只胳膊套進西裝的袖子裏,微側著身子面對著他們,眉間微微皺攏,顯出一股不同於女性的神情。又擡起另一只手,伸進另一只袖子中,抿著嘴唇,低斂著神情,原先不靠譜的壞笑在這一瞬間變成了值得令人警覺和危險的氣質。

雙手整理著西裝的領口、袖口,如同面前有一面鏡子一般擡眼細細端詳,在把紐扣都紐上之後,將帽檐拉低,露出尖尖的下巴和唇角,通身淩烈的氣息讓霍導險些懷疑自己之前穿在身上的那件西裝會不會其實是道具組采購的……

“我的表演完了,導演。”

完了?!

就這麽完了?!

臺詞呢?動作呢?才穿了個衣服怎麽就結束了?!

霍導還在思考自己的衣服被道具組調換的可能性,回過神來,眼前的女孩已經重新脫下了帽子和西裝,如同一開始進來的那般俏生生站在中央,除了旁邊多了一個衣帽架之外再沒有一點變化。

霍導開始回憶女孩的表演,卻實在無法從她的表演裏判斷出這個女孩到底演了一個怎麽樣的男人,到底是什麽職業,又是什麽性格……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的表演確實吸引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註意力——

起碼身邊那三個人互相眨巴著眼睛還一臉沒反應過來的神情可以證明這一點。

“所以小姑娘,你到底演了一個什麽樣的男人?”

他還沒有說話,但身邊的方姐卻已經迫不及待地發問了。

雖然主要負責的是歌手,但歌手也有mv的錄制,也有現場的舞臺表演,這讓方姐對於表演的基本概念還是略有了解的,自然也明白這道題的陷阱,因此也最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秦萌萌到底在主題選擇上面選了一個什麽樣的男人,前半段的表演像是一個壞小子,可之後穿西裝的環節又像是個禁欲系,讓人難以捉摸。

霍導也等待著女孩的回答。

秦萌萌歪了歪腦袋,一臉無辜相道:

“我並沒有演男人啊。”

“我只是在演‘演一個男人’這場戲而已。”

其他三個人露出驚愕不解的表情,唯有霍導在瞬間反應過來,然後開始哈哈大笑。

一個男人和演一個男人,這是兩道題。

一個男人意味著扮演的這個角色是個男的,舉止投足要往男人的方向去演,而演一個男人,則意味著這個人本身並不是一個男人,卻因為種種原因要扮演一個男人。

不過是缺少一個字,但從題目的含義上面卻是千差萬別。

很顯然,在他給人家小姑娘設陷阱的時候,人家小姑娘已經自己找了條小路繞道走了,根本就沒有踏進他的這個陷阱裏啊……

霍導不由得在心底裏讚嘆了下這個小姑娘的機智,他回憶了一番女孩之前的表演,不得不說,這個女孩身上確實具有紅的潛質——

她有顏值,夠聰明,有令人矚目的氣質,也有演技,若是把她拒之門外,讓她被其他公司挖走了……簡直是一大損失,說不定,她真的可以在演技上在娛樂圈有所發展。

雖然內心還對自己的衣服和帽子還有自尊心耿耿於懷,但霍導最終還是選擇了把這個姑娘留下來。通知她三天後來星皇簽約。

而秦萌萌剛離開,霍導就聽見身後那個攝像師長出一口氣。他回過頭忍不住調侃起那個攝像師來。

“怎麽老李?做了太久的布景板,累到了?你這身子骨不行啊,果然是老了吧?”

被他稱作“老李”的攝像師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嗓門極大:

“我老李還可以再為星皇服務三十年!你個老霍不要仗著自己是導演就埋汰我!最終主管們經紀人挑人的時候看的還不是我老李頭拍的這些錄像帶?!”

不錯,最終經紀人主管們要確定每個簽約的新人究竟往哪方面發展、由哪個經紀人去帶都是靠著這次面試的錄像帶來確定的,這也就是為什麽明明確定要不要簽約是由他們四個人來判斷,卻還是要在他們之中放一臺攝像機原因——

不單單是外界謠傳的,要看每個人的鏡頭感,要知道剛進來的新人能在他們這些考核官面前正常發揮就不錯了,還指望他們有鏡頭感簡直就是笑話,攝像機更大的用處,是能夠讓這些新人在還沒有進入星皇之前,就被主管和經紀人所了解,包括他們的才藝,以及他們目前距離明星還有多少差距。

“那你怎麽突然呼了口氣?以前怎麽都不見你這個樣子?”霍導依舊咬著老李剛才呼出一口氣這一點不放,繼續調侃道。

老李瞪了他一眼,然後指了指自己的攝像機,示意他走過來,調出了之前的錄像播放出來,口中感嘆著。

“這個女孩子……是我見過這麽多新人裏面最有鏡頭感的……這演技上面她根本就不像個新人!老霍你說是不是?”

霍導已經沒有空去附和或者反駁老李的話了,他睜大了眼睛看著錄像裏秦萌萌的表演。

事實上,如果是在片場,作為導演一直看著的,應該是鏡頭,而非真人在他面前的表演。

畢竟最終的成品是鏡頭裏拍出的東西,而不是他在片場上真實看到的東西。

鏡頭這個東西,說起來很神奇。

有些演員演技很好,卻沒有鏡頭感,於是明明很好的演技卻會因為鏡頭拍不到讓人發現不了、感受不到,淪為平庸,有些卻能很好地掌握鏡頭感,把自己所有的演技都暴露在鏡頭之中,所有人物的小動作、所有的微表情,導致明明現場看上去感受不大卻能在鏡頭裏給人以沖擊感。

這是一種天賦。霍導執導幾十年,遇到了千千萬萬的演員,最是清楚這一點。也正是因為如此,在看到鏡頭裏秦萌萌的表演的時候,他不得不為這個女孩展露出來的天賦感到恐懼。

不同於剛才所看到的,鏡頭裏的秦萌萌從剛開始行動的時候就不再是進門時候那個甜美的女生了。

她微微露出側臉,唇角一絲不懷好意的笑,腳步自然而有力地往前方走去,在握住衣帽架的時候突然間眼神銳利地往鏡頭一瞥,飽含殺氣。

霍導緊握住拳頭,心頭“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剛才的一瞬間,他仿佛覺得自己是偷窺被發現了一般,要被那人給殺死了……

她將衣帽架拖著地面移動,一步一步,仿佛是在拖著一具屍體一般,充滿著死氣。

然後慢條斯理地打扮著自己,把自己的頭發束起,把西裝慢慢穿好,然後對著鏡頭微微低頭,按住了帽檐,讓人只能看見唇角的弧度和下巴……突然間,她的右手微微動了動,仿佛將要從口袋裏掏出什麽東西一般……不,她不是要從口袋裏掏出什麽,她是在往口袋裏塞些什麽……

塞什麽呢?

霍導微微往回倒了倒帶,重新看了一遍女孩把手放進西裝口袋的動作,看著她把一只手做出了槍的姿勢,才瞬間恍然大悟。

她在往口袋裏塞一把槍!

那麽問題來了,她為什麽要從口袋裏塞一把槍?!

因為她剛剛殺了人啊!她在把自己的作案工具給帶走啊!

……這就是為什麽她一個女孩子要假扮成男孩子的原因吧……讓別人不知道這個地方曾經有一個女孩出現,讓人們把嫌疑人的性別確定為男,這樣就可以掩蓋自己的罪行,不會有人懷疑到她……

霍導瞬間就反映了過來,然後在秦萌萌鞠躬道“我的表演完了,導演”的時候,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這樣的天賦,這樣的本事,在聽到他的題目之後短短幾分鐘之內就想到了這麽一個故事,用這樣的表演來給自己加分……

霍導頓時覺得,他對秦萌萌的期望其實還可以更高一點。她也許不止能在娛樂圈有所發展……也許還會更進一步……

而被霍導寄予厚望的秦萌萌,則在安於的自行車上偷笑,想著自己給霍導的那個驚喜不知道霍導收到了沒有,然後在這時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秦萌萌看著屏幕上顯示的“星皇經紀人”幾個字,接通了電話,電話裏的聲音讓她原本喜悅的心情開始減退,徑直看向了坐在她前面正在用力蹬腳踏車的滿頭大汗卻充滿著興奮勁兒的安於。

“是誰打來的電話?”安於問。

她沈默了下,把電話掛斷。

“沒誰,我爸問我什麽時候能到家。”

她撒了謊。

剛才那個電話裏,不是她爸爸,而是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秦萌萌小姐嗎?我姓梁,是星皇的經紀人。安於之前就是給我手底下的一個小明星當的助理。”

“我真沒想到安於那個傻小子居然真的能撿到秦小姐這樣的璞玉……”

“是這樣,不出意外,三天後秦小姐來簽約的話,我就會成為秦小姐的經紀人了,我們先提前溝通一下,這樣就不會出現不必要的誤會了……秦小姐不會真的相信安於的話,覺得他會成為您的經紀人吧?一個沒有經驗沒有專業水平連閱歷都不知道有多少的……小子?”

“我相信秦小姐是個聰明人,一定不會選擇把自己未來的前途都交給一個什麽都沒有的傻小子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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