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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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我躺在獨院廂房床上,滿鼻寧神香的味道。

側頭看去,香爐裊裊飄出一縷煙線。看護的丫鬟趴在桌案上,聞著香爐打瞌睡想睡卻不敢。小丫頭眼下一圈青黑像是抹圈碳灰,楞是沒發現我已經醒來。

我看會兒那丫頭後擺正腦袋,閉眼寧神躺在床上。大腦漿糊般不記事,回憶半響才想起是安歌丟了。我尋了一圈未找到,便在自家後院撒野發瘋。好像還打了一個丫鬟,因為她說安歌姓陸,我卻不識那位常被他們掛在嘴邊的陸公子。

我想了許久,竟對城西陸家毫無印象。

“吱啞”聲自門口傳來,也不知是誰來了。輕腳走進屋,我以為是安歌睜眼欣喜望去。

逆光看不清來者面容,僅憑那高壯身形便不可能是安歌。我瞬間蔫了,又閉眼躺好。

來的是大哥,進屋便將打瞌睡的小丫鬟教訓一番。他指使丫鬟去取熱水,之後走到我床邊。

“你醒了。”大哥對我說,聽起來默然沒多大感情。

我也木木盯著他,不說話。

我這大哥向來面上涼薄內裏柔和,他的每句話裏添了幾分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夫說,你是情緒大幅起落,傷了心臟。再加上身體本就不如從前,才會暈倒。”大哥坐在我床邊解釋道。

“安歌呢?”我不在乎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我只想知道安歌在哪。

“哎,你小子死心眼嗎?自己的命都快敗沒了,倒還記得他。”說這句話時他語氣加重,大概是被我氣得不輕:“爹娘守了你半宿,你竟也不問問!”

我盯住他,半天不移目光。憋了許久,吐出句欺師滅祖的話:“他們二老早在三年就知道我不肖,我不問爹娘正好順了他們當年所說。”

“混賬東西。為了一個陸家公子,你做出多少不孝之事。”大哥連罵我時也是淡淡的。

心平氣和聽他提起陸家公子,耳朵都快被這名字磨出繭。我偏頭直視他,問:“那陸家公子,倒底是誰?”

大哥驚異看我,這表情在他臉上少有出現。他站在我床沿,唏噓兩聲才肯開口:“他是陸家的大公子,名叫陸安歌。”

“真是安歌?”我喃喃道。也不知是我腦中記憶出了問題,還是這世界出了問題。

大哥輕笑聲,回我:“真是安歌,那個你發誓非他不娶的陸安歌。”

我張著嘴欲言又止,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聽大哥娓娓道來,好像是聽他講別人故事。

“我們家剛來臨安那年你十二,總是喜歡纏著他。當時沒人覺得不妥,只當是兩個孩子之間親密。直到你二十歲那年牽著陸安歌來見爹娘,說是非他不娶。陸安歌當時十五,府中所有人都以為是你拐騙了他。”

這些和我記憶別無二致,我接著講道:“我們府中仆人口風嚴,我與安歌在府中小鬧一場也沒傳到府外。直到安歌十七歲那年,我們兩人的事才敗露。安歌被逐出家門,受城中人指指點點。我與爹娘鬧翻,索性帶安歌外出雲游四海。”

“陸安歌十七歲那年,當真是這樣?”大哥搖搖頭憐惜看我,眼神中盈滿兄長的慈愛。

“難道不是?”我啞聲道。溫熱液體劃過眼角,擡手擦去竟抹得滿手淚。液體不受控制從眼中溢出,好像心靈深處某個我正在痛哭。

大哥端來杯熱茶為我潤嗓,我撐起身低頭抿了一口。

大哥俯下身,在我耳邊輕輕道:“三年前,你我隨爹前往京城,探視叔父。走前你與陸安歌還情意濃濃,城中知者甚少。我們回來後,陸安歌已在荒郊自縊。所以這三年,陸安歌未同與你雲游過。”

剛入口的茶水卡在喉中怎麽也咽不下,我擡頭看大哥如同看見嗜血魔鬼。雙眼猩紅齜著獠牙,只等將奄奄一息的我拆之如腹。

這人的話聳人聽聞,簡直是將一把匕首剜入我心臟。任他眼神怎麽慈愛,我也覺得脊背寒涼。

“三年前你牽馬走得如此瀟灑,我便覺有蹊蹺。”他伸手捏住我下巴,逼我與他對視:“誰知三年前你就已經瘋了,活在幻想中。”

我下巴被他捏得生疼,幹脆閉上眼不理會他。任憑心中依然翻江倒海,我仿佛趴在浮木上僅有的求生欲望也散盡。

不管怎麽說安歌都已經不再了,我該怎麽辦?

我不知道怎麽辦,不知道在沒有安歌的世上如何生活。

只知道再次睜眼後,我笑得癲狂。那猶如絕望困獸用盡最後精血發出的笑聲,在周府中響徹半日。期間來過兩位大夫,我自然不知診出什麽病來。

日後母親常常來探望我,時而談笑時而啜泣。我不管聽到什麽,皆是相同反應。木木她看著不時報以傻笑,端坐在石凳上由母親牽著。她見我如此反應哭得更兇,眼淚決堤誰都勸不住。母親離開我獨院時,多半是紅著眼眶。

她走後就沒人陪我,之後便是永無止境的沈默。

夜幕降臨之際,我埋首在那廂房中。夜夜秉燭捧著一本《詩經》,將書頁一遍遍撫摸過。睡前再收入盒中,擺與床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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