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1)

關燈
笑容在一剎那凝固在他臉上,就象是一把刀突然劈開了他的面具。他勉強笑道:“你開什麽玩笑,我是李楠呀!李海濤是誰,你怎麽會把他和我扯在一塊了呢?”

我說:“李海濤是誰?還有人比你更清楚嗎?他辜負了一個女人的真心,他為了100萬就把她賣給了別人,在生死關頭,他搶走了一箱財寶,卻任由那女人掉進嘉陵江裏——他,他是一個禽獸不如的男人啊!李楠,李海濤,到這個時候,你還想騙我嗎?”

李楠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他驚慌失措,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麽,一時之間卻找不到措詞。

我悲哀地說:“想不到你是一個那麽狠毒的人,那麽絕情寡義的人,那麽沒有骨氣的人。你所擁有的財富是犧牲了雨菡一生的幸福換來的啊!”

李楠顫聲說:“她什麽都告訴你了?她不是說絕不會讓你知道的嗎——”他突然住了口,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我說:“怎麽,你去找過雨菡了?你這幾天說是忙生意,影子都找不到,原來是到重慶找雨菡去了是不是?”

“不不,你誤會了,”他連連否認:“我,我只是給她打過電話。”

我說:“你怎麽知道她的電話號碼的?當初你們在一起時,為了省錢,她可一直沒用手機。”

他垂下了頭:“我,我從你的手機上查的。”

我說:“你可真是聰明啊。不動聲色地套問雨菡的情況,又悄悄從我手機上查出她的手機號碼,你是不是求她不要把真相告訴我?”

李楠哭了起來:“是,我是求她不要把真相告訴你,因為我對你是真心的,我不想失去你啊!她答應我了,說絕不會告訴你,可是她騙了我——”

“你住口,”我打斷他:“她沒有騙你,她的確一直沒有告訴過我她要找的負心人就是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為。那天晚上你根本沒有被朋友拉去喝酒,你是到了歌城的,一見到雨菡居然沒死,居然還和我在一起,你就嚇壞了,轉身就跑了,你怕我給你打電話,就幹脆把手機關機了。第二天想好了怎麽騙我才來找我——你真是太狡猾了!”

李楠說:“你,你怎麽知道的?你,你那天晚上看到我來過了?”

我哭著說:“我哪有你那麽老練,那麽有心機?要是那晚就看見你來了又跑了,肯定就起疑心了,馬上就會叫住你問個明白,哪裏還能那麽不動聲色?是安美,安美起了疑心,她一調查就什麽都明白了。原來,你,你一直都在騙我!”

李楠說:“不,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愛你,我是打定主意要和你廝守到老的——”

我打斷他:“不要再說什麽你是真心愛我的,聽著就叫人惡心。你愛的不是我,是我的出身,是我的地位,是我和我的家庭廣泛的社會關系網。你的廣告公司需要我們幫你拿廣告位,幫你拉客戶——你誰也不愛,你只愛你自己。你衡量自己愛不愛一個人的標準就是看她有沒有利用價值。”

李楠滿臉痛苦地說:“不,沈可,不是這樣的。你不要這樣說我,這樣說我們的愛情。我承認,我是一個自私的、勢利的男人,可是我也一樣需要愛情,渴望愛情呀。你的優越條件當然也是吸引我的一個地方,可是你這個人本身也很打動我呀!就連杜雨菡,我雖然拋棄了她,可她是我的初戀,當初我們在一起時我也是真心的,只是她以前是個傍大款的,她傍的這個大款用盡辦法要拆散我們,我也沒有辦法呀!”

我厭惡地看著他,這個男人直到現在還沒有真正懺悔,我說:“會怪人的怪自己,不會怪人的怪別人。雨菡直到現在提起你,還承認你當初對她曾經真心過,只是追求榮華富貴的欲望太強,才會拋棄她。她從來沒用過什麽惡毒的字眼來形容你。可你卻把她說成是‘傍大款’的!雨菡身世可憐,迫不得已才跟了秦關,你怎能用這麽刻薄的字眼說她!而且就算秦關逼迫你,誘惑你,可是要是你自己是個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男子漢,他又怎能得逞?你總是那麽會替自己找借口,那麽擅長原諒自己。”

李楠說:“可當時我的環境和現在不一樣啊,你和杜雨菡也不一樣啊,我和你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的——”

我冷冷地看著他,心裏失望到了極點。他說的這番話,雨菡早就料到了。她是多麽了解他呀,盡管多年不見,他的心態她仍然一清二楚。

我苦笑著說:“你和當年是不一樣了。你有了杜雨菡這個犧牲品,完成了你的原始積累。現在你已經是個千萬富翁了,當然不需要再落到靠出賣女人、出賣愛情來獲取利益的地步。對你來說,僅有愛情和僅有財富都是不夠的,你要的女人,必須要既能給你愛情,又能對你的事業有所幫助,缺一不可。這兩個條件我都夠 ,所以你才會愛我。可是我卻不是杜雨菡,我不是一棵樹上吊死的人,我不稀罕你的愛。雖然我以前不了解你,可我現在了解你了,我不會和你這樣的人過一輩子的。”

李楠的眼裏露出了恐懼:“你要怎麽樣?取消明天的婚禮嗎?”

我說:“明天的婚禮當然不能取消,我和你都丟不起這個臉。但婚禮一結束我就要和你離婚。咱們悄悄地去民政局辦手續,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李楠絕望地說:“你已經決定了?無可挽回了?”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是的,無可更改。明天,你我的婚禮只不過是一場戲,不管現在我又多麽恨你,我都會陪你演完這場戲。然後,我們各走各的路。”

李楠說:“可是,可是你肚子裏的孩子呢?”

一句話說中了我心裏最大的痛處。是啊,愛情已經破碎了,可是孩子呢?那粉紅色的小指頭和那圓溜溜的小屁股也要隨之破碎嗎?

我哭了:“我不知道——”

李楠的眼裏又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湊上身來想繼續說服我。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你什麽都不用說了。孩子的事我還沒有想好,可是離婚是肯定的。我寧可當一個單身媽媽,也不會和你這樣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李楠痛哭著說:“你就那麽討厭我嗎?你一點悔過的機會都不給我嗎?”

我看著這個痛哭的男人,心裏絕望、悲涼到了極點。三年的恩愛原來只是我虛擬的幸福,一旦揭開真相,就全都碎裂。

我說:“你現在再怎麽哭,怎麽痛苦又有什麽用?你不是對雨菡說過,你也會痛苦,也會內疚,也會自責,也會瞧不起自己,可是你就是不會後悔嗎?你當初面對秦關的誘惑,選擇了金錢而放棄了愛情的時候,就決定了你的未來只能是什麽都可能擁有、就是不會再擁有愛情的生活。”

接下來,我們就都沈默了。我們面對面地坐著,各流各的淚,各想各的心事,許久都不再說話。

後來,李楠先止住了哭泣。他起身遞給我一張濕毛巾,又到冰箱裏拿了幾塊冰塊,要我冷敷一下哭腫的眼睛:“別哭了。雖然你一直不了解我,我卻很了解你。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知道你是不會回頭的。你將來要離婚,我會簽字的,孩子你要留著,我會支付相應的撫養費,你要是不留,也隨你。明天的婚禮還要舉行,不要讓大家看出了破綻。”

我沒有說話,默默地接過了毛巾。李楠擦了擦眼淚,說:“我不怨你,這是我應得的報應。我還要回去準備花車,明天上午10點,我準時來接你。”他鎮定了一上情緒,整了整衣服,輕輕關上門走了。

我沒有留他。夢已經醒了,一切都結束了。

我躺在枕上,把濕毛巾搭在眼睛上,放了兩塊冰塊。這時手機響了,我按下接聽鍵,話筒裏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的聲音:“是沈小姐嗎?我是秦關。”

這是我第一次和秦關接觸。他的聲音很低沈,語速緩慢。一聽就是個成熟老練、做事很有心計的男人。

我問他有什麽事,雨菡還過得好嗎。

他說:“怎麽,雨菡沒在成都嗎?你沒看到她嗎?她這兩天沒和你聯系過嗎?”他的聲音一下子急切起來,一疊聲地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的心裏突然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我一下子坐起來:“沒有啊,她出什麽事了?”

秦關焦急地說:“她失蹤了。我已經兩天兩夜聯系不上她了。我已經報了案,警方查了她的手機通訊紀錄,在她失蹤前曾接到過一個從成都打來的電話,可那是個IC卡公用電話。什麽也查不出來。我想她在成都的朋友不多,就你和安小姐兩個人,我還以為是你打的。”

我說:“我從來不用IC卡打電話,安美也不用。這肯定不是我們打的。”

秦關更急了:“那會是誰呢?前天下午她就開著車出去,然後就失去了聯系。我們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她的手機也一直關機。她這幾天情緒很不穩定,我擔心她會出事。”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人。李楠,那個電話一定是李楠打的。他為什麽不用手機,不用坐機而要用IC卡電話?

秦關說:“我再和安小姐聯系一下。如果有了雨菡的消息,請馬上通知我。你要是見到她,叫她無論如何給我來個電話。”

我一掛了電話,馬上就撥通了李楠的電話。他還以為我是不是改變主意了,聲音裏還透著一絲驚喜:“有什麽事嗎?要我回來嗎?”

我直接了當地問他:“雨菡失蹤了,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吃驚:“她失蹤了?出什麽事了?”

我說:“前天下午她不要小丁陪著,自己開車從秦關的別墅裏出去了,就再也沒有回去。她的手機也關機了。這件事和你有沒有關系?”

李楠生氣地說:“和我有什麽關系?我明天就要和你舉行婚禮了,難道我還會和她舊情覆燃嗎?說不定她是有什麽謀劃,要來我們的婚禮上鬧事呢?也說不定是她知道我們要舉行婚禮了,心裏不舒服,想躲起來一個人靜一下呢?”

他說的也有道理。我松了口氣,說:“那我就放心了。”掛了電話,我才想起來,為什麽李楠說雨菡失蹤和他沒有關系我會這麽如釋重負?難道我的心裏在擔心著什麽?

我又給安美打電話。

安美剛剛接了秦關的電話。她冷靜地說:“這件事有些蹊蹺。以我對雨菡的了解,她不太可能悄悄躲起來,到你的婚禮上來鬧事。她是個恩怨很分明的人,她雖然想報覆李楠,可是又不想傷害到你。而且以她的本性,她做不出到別人婚禮上吵鬧撒潑的事來。至於說你就要舉行婚禮了,她心情覆雜,想離開秦關一個人靜一下倒是有可能。不過,也還有一種可能——”她突然住了口,說:“算了,等你明天舉行了婚禮再說吧。”

我的心咚咚直跳,說:“要說就說完,不要怕傷害到我。我承受得起。”

安美猶豫了一下,說:“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她出事了,已經——死了!”

一股寒意直透心底,我顫聲問:“是自殺還是他殺?”

安美說:“都有可能。她早就不想活了,她活著就是為了報覆,報覆她的生父,還有李海濤。現在她已經報覆了她的生父,我剛剛得到消息,王永因為‘嫖娼’已經被雙開了。至於李海濤,她已經決定放棄報覆。所以她完全有可能自殺——”

安美沒有再分析雨菡被殺的可能性。我知道她是顧忌我的感受,她一定在懷疑如果雨菡是遇害了,那麽兇手很可能就是李楠。我突然發現自己一聽說雨菡失蹤後,心裏一直隱隱擔心的也就是這個可能性:她已經被李楠殺了。

我想起了剛做的那個噩夢:李楠和雨菡站在江邊,他正把她往江裏推——可是我拒絕再沿這個思路想下去。李楠,他雖然自私貪婪,可是也很膽小懦弱,還不至於有勇氣殺人吧?當年雨菡掉江主要是她自己想輕生,李楠在她把裝滿財寶的箱子拋下空中時,松了抓著她的手去抓那口箱子,是出於他本性的貪婪,他不由自主就選擇了財寶;要說讓他主動出手、故意殺她,他應該做不出來。何況,雖然他辜負了雨菡,雨菡卻一直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即便後來想報覆他,可在最後關頭也放棄了。他還不至於絕情狠毒到這個地步吧?

我對自己說,雨菡一定還活著,她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如果她想自殺,她也不用等到現在,她的失蹤只是她想一個人靜一下。

這時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一看時間已經下午3點了。我才想起還沒吃午飯。餓壞了自己不要緊,可不能餓著肚子裏的小生命。不管怎麽說,孩子是無辜的,不管將來我要不要他,至少不能讓他現在就受罪。

我喝了一杯牛奶,又強迫自己吃了兩片面包。我的思維混亂到極點,身心疲倦到極點,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養神,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我睡得很不安穩,噩夢連連。我半夢半醒地睡到晚上7點,起床梳洗了一下,就回父母家去了。雖然早已沒和父母住在一起了,可是出嫁前夕,按風俗,我是應該呆在娘家等候迎娶的。明天早上6時,美發師會來為我盤頭,化妝師會來為我化新娘妝。10時,李楠就該開著用鮮花裝飾一新的婚車來接我了。

我盡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我的樣子還是嚇了我父母一跳。他們的眼神明顯透著懷疑,拐彎抹角地問我出了什麽事,我不耐煩地說了一句“我不舒服,我想睡覺”,就不再理他們了。我拿了毛巾和冰塊,鉆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我一邊敷眼睛,一邊強迫自己入睡。我聽到母親在外面悄悄打電話的聲音。她一定是在給李楠打電話,問我們出了什麽事。我知道李楠自然會編造一個完美的謊言。果然,打完這個電話,母親的神色就和緩多了,低聲給父親說了幾句什麽。父親就嘆了口氣說:“現在的年輕人呀,動不動就愛鬧,明天都要舉行婚禮了,都快當爸爸媽媽了,還這麽任性。”

對李楠這個女婿,我父母是十二分滿意的。一表人材,又事業有成,對我又是那麽百依百順。可是,這些完美的表象裏面掩藏的本性是多麽可怕。

哭了一天,我已經沒有眼淚可流。我在床上輾轉翻側,思潮洶湧。一直到半夜才又睡著。

早上7時,美發師和化妝師準時登門了。我起來照了一下鏡子,臉色有些蒼白,眼睛還略微有點紅腫,但估計化完妝,應該看不出來了。

3個小時後,我已經是一個完美的新娘了。濃妝重彩之下,已完全看不出一晚痛苦掙紮留下的痕跡。再穿上婚紗,戴上頭飾,我外表的風彩已經完全掩蓋住了內心的無奈。以前我曾千百遍地幻想過自己舉行婚禮時的情形,每次幻想都讓我激動不已。可是現在,程序依舊,場景依舊,內心世界卻已完全顛覆。

就在24個小時以前,我還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可是現在,我卻是世上最痛苦的新娘——將要舉行的婚禮是一出荒誕的戲,因為這是一場為離婚而準備的婚禮。我們這麽辛苦賣力的演出,不過是為了滿足別人。一想到我將要和李楠在眾目睽睽之下、貌合神離地盟誓,滿臉堆笑地接受大家的恭賀,我就心如刀絞。

然而意外的是,我的伴娘安美卻遲遲沒有出現。我想她可能不會來了。因為她和我不一樣,她性烈如火,嫉惡如仇。她知道我微笑背後暗藏的淚,她不能裝作若無其事,她不忍看到我的痛苦掙紮,她無法做到在一出悲劇裏面出任喜劇的角色。

母親開始在一旁抱怨,說安美怎麽回事,怎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遲到。我已無力解釋。只是臨時選了另一個大學女同學充當我的臨時伴娘。

10時正,門外傳來歡笑聲和起哄聲。是迎親的車隊到了,幾個朋友在打趣穿戴一新的李楠:“李楠,你今天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哦。能娶到沈可,你艷福不淺哪!”

李楠穿著筆挺的禮服,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從他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異樣,他笑容可鞠地朝大家拱手行禮。我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定力:他比我穩得起。

我的朋友們、同事們堵在門外,開始為難他:“說,你愛我們沈可哪一點?”

李楠深情地對著門內說:“她哪點我都愛。她的眉毛鼻子眼睛,她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頭發我都愛。”

我知道,他這是說給我聽的。如果我還不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他的這些甜言蜜語肯定會打動我。可現在聽來,我卻只覺得虛偽,還有就是徹骨的寒意。他也明知這些話再也打動不了我,卻還能說得這麽投入。

我雖然努力地微笑,可是臉部肌肉卻是那麽僵硬。我怕自己不能配合好他,更怕親友們看出什麽破綻,我放下了頭紗,遮住了臉。

伴郎說:“瞧,新娘子害羞了!”

朋友們還在逐項審問他:“娶我們沈可過門以後,家裏哪個說了算?洗腳水哪個倒?哪個當家政部長哪個當財政部長?——”

李楠每一個回答都會引來一陣哄笑。朋友們亂叫:“沈可啊,瞧你們李楠這張嘴喲——說得好肉麻,我們雞皮疙瘩都在往下掉。”

我用手抿著嘴,隔著面紗看來似乎是在偷笑。我的確是在笑,只不過是苦笑。好不容易問完了。大家把李楠放進了門。

李楠把嘴湊在我耳邊,聲音雖然很低卻剛好能讓在場的人都聽見:“親愛的,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在大家的笑聲和尖叫聲中,他一把抱起了我,走向門外的花車。頓時滿天花雨紛降,親友們拼命往我們身上撒花瓣、噴彩條。

李楠把我抱上了車,關上了車門,這才深情地對我說:“沈可,你今天真美。”

我沈默了一下,說:“有杜雨菡美嗎?”

李楠低聲說:“今天是我們的婚禮,不要再提她好嗎?不管未來如何,我今天是誠心實意地娶你。就算今天的婚禮對你只是一出戲,也請你認真地演完它。”

婚車緩緩開了起來,後面是長長的迎親和送親的車隊。車龍繞著府南河轉了一圈,我們在合江亭下了車,讓攝像師幫我們攝影。我打起精神,強顏歡笑。臉上的濃妝和面紗彌補了我演技的不足。除了我和李楠心照不宣,沒有人看出破綻。

最後我們來到了皇冠假日酒店。我剛一下車,突然聽到有人在低聲喚我的名字,是安美,擠在一群賓客之中。她顯然是剛剛趕到,滿頭滿臉的汗水,眼中裝滿焦慮。她向我打手勢,示意我過去,可是李楠拉著我往另一邊走了。那裏,站著幾個男男女女,都是李楠生意上的合作夥伴。

我一過去,就立刻被圍住。伴娘端著喜盤,裏面盛滿喜糖和喜煙。我開始機械地履行程序,為女賓發喜糖,為男賓點喜煙,我感到雙臉肌肉有些疼痛,到此時我終於領悟到了強顏歡笑中的“強顏”倒底是個什麽滋味。

來賀的親友領導一撥接著一撥,我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時間去和安美說話。安美擠了過來,可是卻猶豫著一直沒有過來。

好不容易把大多數賓客都接待完了,賓客們都已經到樓上餐廳去了。婚禮就要正式開始了。我對李楠說,我要到更衣室去補妝。他胸上的禮花不慎弄掉了,也需要重新弄一下,我們就暫時分開了。

剛一進更衣室,我拿著粉撲正準備補點粉,一個人影閃了進來,並隨手關上了門,正是安美。

我說:“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什麽事,有雨菡的消息了嗎?”

安美一下子哭了起來:“她,她——對不起,我不知道該不該在這個時候告訴你。”

我緊張地說:“她怎麽了?你快說呀!”

安美哭著說:“她很可能已經死了!”

我的腦中轟地一下:“死了?怎麽死的?”

安美說:“昨天晚上,秦關找到了雨菡的遺書——”

“她自殺了?”

“不,是他殺,”安美說:“雨菡在遺書中說,她就要去赴一個約會,她有個預感,她這一去就不能再回來了——”

我結結巴巴地問:“是,是赴誰的約會——是不是——李楠?”

安美沈重地點點頭,從挎包裏取出一份覆印件,上面是雨菡那熟悉的娟秀的字跡:“原件秦關已經交給警方了,這是他給我的覆印件。”

我接過覆印件,雙手直顫。

“秦哥:你好。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很可能已不在人世。對不起,答應過雖然不能嫁給你,但會陪你一輩子的,我卻做不到了。”

“謝謝你這些年來對我的照顧。如果說我曾經恨過你,怨過你,也早就煙消雲散了。我這一輩子的悲劇,是命運的安排,我誰也不怨。”

“這些年來,你一直勸我放棄報覆。你怪我,說我還愛著他。因為如果已經沒有了愛,怎麽還會有恨?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倒底還愛不愛他。但我能肯定的是,我不能放棄報覆他的念頭。我是怎樣對他的,你知道;他是怎樣對我的,你也知道。我是個鉆牛角尖的人。我一生的夢幻破滅了。我走不出過去的回憶,我不知道我活著還有什麽樂趣。”

“可是我又不得不暫時終止我的報覆。我沒想到,沈可是那麽一個善良的女人。她簡直和當年的我一樣,對未來充滿幻想。和她在一起,我陷入深深地矛盾和自責裏。如果我實施了我的報覆,她就會從幸福的天堂掉進悲慘的地獄。已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想把我過去的痛苦延伸給她。我和沈可,都是不幸愛上他的女人,不同的是,我是他事業的奠基石,所以只能被犧牲掉;而她,不僅能給他愛情,還能為他的事業錦上添花,所以,她會獲得幸福——只要我不去揭穿真相的話。我不想揭穿真相,就讓她活在虛擬世界裏吧。因為她是一個好女人,她應該過得比我幸福。”

“上午,我突然接到一個從成都打來的電話。是李海濤,我還沒有找他,他竟主動找我來了。他說他是從沈可手機裏查到我的手機號碼的。他說他那天晚上在歌城的包房門外認出了我,他嚇得轉身逃了。他問我接近沈可倒底想幹什麽。我就說我要報覆你,我要揭穿你,讓你把所有辛辛苦苦得來的一切都失去。他苦苦求我放他一馬,千萬不要把真相告訴沈可。其實我本來已決定放過他了,可一聽到他的聲音,聽到他那虛偽而自私的話,我的滿腹悲憤都被勾起來了。我故意嚇唬他,說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他。他就說要到重慶來見我,親自和我談。”

“下午,他到了重慶,他約我一起吃晚飯。大家好好談一談。我有個不祥的預感,我這一去就可能回不來了。因為從一開始,他就要求我不要把他和我談話的事告訴任何人。我太了解他了,他是那麽貪婪,那麽在意他所擁有的一切,他又是那麽怕我,怕我背後的你。他怕我把真相告訴沈可,壞了他的好事;他怕我把他的真面目曝露給大家,他就無法再在社會上立足。他好不容易改頭換面,創造了一個全新的自己、全新的人生,他甚至連名字都改了。而我的存在,很可能會把他打回原形。這是他無論如何絕對不能容忍的。他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這樣的情況發生。”

“所以他這次來,很可能會殺了我滅口。他很謹慎,他對任何人都不放心,如果要殺我,他一定會親自動手。我有這個預感。可我還是想去,還是要去。能死在他手裏,是對我最好的安排。因為我早就不想活了。他早就殺死了我的靈魂,這次只不過再來殺死我的肉體。他如果真的殺了我,也是對他最好的安排。因為我不會讓他如意的。他和我對著月亮盟過誓,要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他沒有和我同甘共苦,但擡頭三尺有神明,我會叫他和我同生共死。如果他真這麽狠毒地要來殺我,他就是自尋死路。”

“他和我的通話我都錄了音。一聽打電話的是他,我就啟動了手機的錄音功能。我把翻錄的錄音帶放在我的梳妝盒裏了。如果我死了,或是失蹤了,你拿著錄音帶和這封信一起去報警。”

“但如果他不是想殺我,而是向我懺悔,繼續求我,我也就罷手了吧!其實,我想報覆的念頭已不是那麽強烈了,因為我發現抱覆並不能讓我快樂一點。我失去的一切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擁有了。我無論如何做不回以前的杜雨菡了。我剛剛聽說了王永被雙開的消息。我終於報覆了他,可我一點也不快樂,我只有更多的失落,和對這個人世更深的厭倦。所以我也想放棄報覆李海濤了。我就要去赴約了,我拿我的生命來作賭註,看他對我倒底還有沒有一點真情。如果我賭贏了,我會打開心結,才能和你好好生活在一起;如果我賭輸了,你就替我覆仇。生既無歡?死又何懼?”

“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再見你。如果不能再見了,請不要為我傷心,不要為我哭泣。因為那就說明,我已經解脫了。如果你找到了我的屍體,就請把我葬在我娘的墳旁。今生我們錯過了,就讓我們在來生再聚。”

雨菡失蹤了,說明她賭輸了。她是那麽了解他,卻又還抱著萬一之想,她拿自己的生命為註打了一個必輸的賭。

看完了雨菡的遺書,我渾身已抖作一團:“李楠,他,他真地殺了她嗎?找到她的——屍體了嗎?”

安美的眼中閃著仇恨的火焰:“屍體還沒找到,可我已經查到了,李楠在前幾天的確去了一趟重慶。我悄悄搜了他的車,雖然沒有搜到成渝高速路的過路費,不過我從收費站的監控錄像上查到了他的通行紀錄。我敢肯定,那個用IC卡給雨菡打電話的一定是他。他明明有手機和坐機卻不用,這說明從一開始他就動了殺機!他怕雨菡把真相告訴你,他怕暴露自己的原形,所以就殺了她滅口。可他機關算盡太聰明,他沒有料到我居然早就查到了他就是李海濤。他雖然殺了雨菡,你還是知道了真相。他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啊!”

我眼前一黑,差點兒跌倒。我的預感是那麽準確,我做的噩夢原來竟是真的。

安美扶住了我,哭著說:“沈可,可憐的沈可,你真還要和這個披著人皮的禽獸一起走上紅地毯,當著那麽多人說‘我願意’嗎?你的婚禮註定舉行不了了,因為,說不定,現在重慶警方已經正在趕來的路上了——”

安美後來再說什麽,我已經聽不見了。我的腦子就如弄花了的碟片,出現的全是不完整的支離破碎的畫面和斷斷續續的各種尖銳聲響。

我失魂落魄地推開她,迷迷糊糊地往外走,怎麽眼前的一切都在搖晃,耳邊的聲響遙遠得象是從天上傳來?

有人扶住了我,好象有安美,還有伴娘,她們好象在說什麽,好象有人在哭,我甩開她們,跌跌撞撞地跑著,上了主席臺。

臺上,婚禮主持人似乎正在說什麽幽默的話,臺下有尖叫,有哄笑,有掌聲,有口哨——我搖搖晃晃走過去,一只手搶過話筒,一只手扯下頭上的婚紗扔在地上,這時,模糊的視線中,我看見李楠似乎正向我跑來,口裏似乎在叫著我的名字,我的喉頭劇痛,聲音沙啞,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對不起,現在我宣布,婚禮取消了——”

說完這句話,我就一頭栽倒在地。周圍的景象和聲響排山倒海般向我壓來,隨後就歸於黑暗和沈寂。

我象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沒有結局的噩夢,我跌落在一個無窮無盡的深淵裏。周圍除了黑暗還是黑暗,沒有一點光線。我不停地旋轉,不停地下墜——也不知過了多久,黑暗慢慢褪去,我的眼前慢慢亮了起來。耳邊有人在低聲喚我:“沈可,沈可,你醒了嗎?”

我的雙眼睜開一線,眼前一片亮白。過了一會兒,模糊的視線慢慢清晰。我看到了安美。

一見我醒了,安美驚喜地在胸前做了個十字:“謝天謝地。”

她問我好點了嗎,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我搖搖頭,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躺在病房裏,身下是雪白的床單,身上是雪白的被褥,白得就象我的婚紗。

婚紗?我的漂亮婚紗呢?我一看身上,穿的是一套純棉的睡衣。婚禮上的一幕又開始充塞了我的腦海。

我虛弱地問:“婚禮怎樣了?賓客們都還在嗎?他,他呢?”

安美說:“賓客們早就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