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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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空空洞洞,碩大的頭骨上直直插著一柄血紅槊槍,直貫頂心,槍鋒指天,巋然不動。

一時間,身畔風聲蕭蕭水聲潺潺、眾人喧雜話語全聽不進耳中,龍幽站在原地,眼前所見景物盡皆化為虛幻,唯有那桿長槍清晰在目,一如往昔記憶中的模樣。龍幽只覺全身氣力猶如被瞬間抽幹,心中空落落的,卻又無端想起多年前龍溟曾說過的話。

——“我龍氏先祖便是憑絕世槍法馬上建功,開疆辟土,奠定此後世基業。”

——“十字妖槊世代相承,非同尋常兵器。你若是真喜歡,先去學好槍法,再來打它的主意。”

——“男兒在世,應有擔當,一旦手執刀兵便不可輕言放棄。槍在,人在。”

——“等我。我回來之日,便是魔界重獲生機之時。那時你我再作比試。”

……

龍幽恍惚牽了牽嘴角,卻扯不出半點笑意,心口似是在痛,又似是五感盡失毫無知覺,茫茫一片死寂,他擡手按在胸前,仿佛連心也不在胸腔裏。難辨此身彼身,不知今夕何夕,什麽都是空的。忽而喉頭腥甜,龍幽強自壓了下去,向前邁出幾步。

“咦,這裏還掉了朵珠花。”小蠻撿起遺落在草叢間的一支玉色珠花,托在掌心裏看, “上面……好像有字?‘淩波’!”小蠻倒吸一口冷氣,失聲道。“淩波姐姐的東西為什麽會在這裏?還有那把槍,看起來和魔界的好像。難道說……”

龍幽徑自走到蛇骨前,擡手緩緩撫過冰冷堅硬的槍桿,突然輕喝一聲,使力將整桿長槍從枯骨上硬生生拔了出來。小蠻不解,湊上前剛想說些什麽,龍幽低聲道:“抱歉,讓我……自己呆一會。”

十字妖槊冷硬沈重,煞氣逼人,風自槍尖拂過隱有虎嘯龍吟之聲。龍幽不言不語,只用目光一寸寸描摹,暌違經年,他仍清晰記得第一次摸到這桿長槍時內心的悸動,每次想起,仿佛也就見到那人持槍凝立的身影。

槍在人在,呵。倒戟為碑,呵。這些年征戰沙場,也曾親手替許多戰亡將士在荒原上插槍為奠。可是他竟萬萬沒有想到……

這些年苦心等待,只得一場鏡花水月。而浮世離散,只在轉瞬,萍飄蓬轉,漫逐流水。

良久,姜雲凡走上前來,想出言安慰又決不妥協,正欲言又止,卻聽龍幽極輕地嘆了口氣,低聲道:“小時候我偷偷摸過這把槍。還因為槍上煞氣太重受了傷。然後,挨了那家夥狠狠的一頓揍。”

“他說,要是有那麽一天,我能打敗他的話,槍就送給我。還告訴我會回來,告訴我在魔界乖乖等著就好。我花了三十年去修行空間法術,可不是為了看到這個結果!”

龍幽語氣越來越激動,面色蒼白雙眸卻是通紅,字字擲地有聲:“讓我堂堂正正地贏你一場啊,混賬老哥!連約定都遵守不了,你還算是夜叉族的人嗎!”

誰料話音剛落,耳畔便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頃刻間地動山搖,險些站立不穩。卻是先前靜伏不動的巨蛇幡然蘇醒,抖著一身森森白骨立起身軀,張口便吐出一團綠幽幽的毒火。“不好!”姜雲凡喝道,警覺地亮出雙劍。

“來得正好!”龍幽冷冷一笑,聲如寒冰,十字妖槊揮出颯颯風聲,凜凜殺氣,“不要過來!這是我自己的事!”縱身如離弦之箭,朝著骨蛇直撲上去。

眾人見情勢兇險,執意加入戰團,龍幽渾似豁出了命去,一團團毒火兜頭灑來也不閃不避,幸得唐雨柔施法替他一一擋去。骨蛇畢竟是仙靈守衛,力量非凡軀能抗,然而龍幽槍槍淩厲狠辣,渾不似平日模樣,竟是將周身魔力盡數激發了出來。

不多時,骨蛇竟已被他一槍擊中要害,龐大身軀轟然倒地,再也動彈不能,一塊漆黑銅牌隨之咣當一聲掉落在地。龍幽瞪著一雙血色逼人的眼,死死盯了骨蛇好一會兒,才慢慢收起長槍,上前兩步拾起那塊銅牌。

銅牌不過巴掌大小,托在掌心卻沈甸甸的,光澤黝黑沈亮。正面雕龍身火焰,背面篆雷令符文,正是夜叉王族的標識。龍幽沈默地看著,緩緩收攏五指,令牌尖利的棱角陷入皮肉,一絲鮮血順著掌心細細淌下來,他卻無動於衷。

“那是什麽……”

“沒什麽。走吧。”龍幽決然轉身,再不回顧,“路還很長呢,怎麽能在這裏就停下。”

夜叉水源之患,兄長未竟之志……前路迢迢,尚有許多責任擔在肩頭,如何能怯步不前?十字妖槊在手,又怎能軟弱猶疑?

龍幽望著天際沈沈暮色,迎著前方未知的命運,步履堅定地走去。身後風聲嗚咽,在殘垣斷壁、草木密葉間穿流回蕩,暗幽幽如怨如訴。恍惚間似乎聽到熟悉的聲音在遠處輕喚,他腳步頓了頓,終是不曾回頭。

第 16 章

取得水靈珠出了神降密境,卻於幻木小徑遇一場飄渺夢境。清風朗夜皓月當空,幾人坐在青木居的樹頂,看月下螢蟲翩飛,似盞盞明燈指引離人歸路。

唐雨柔心有所感,輕聲念道:“時露下百草,流螢此飛翻。初如灰燼微,忽作秋星繁。念彼生育處,回光照其根。君莫輕流螢,流螢尚知恩。”龍幽靜靜聽著,遠望浩瀚明凈夜空,想起祭都皇宮裏明燈成串,流火璀璨,想起第一次親上戰場時消散於暮霭中的點點魂靈。

他也算是見慣死生之事,然而生從何來歸逝何處,至今也未能知曉。現而今家園故土仍在,回首卻只見塵世如滔滔江海,波翻潮湧,此身孑然如舟楫,載沈載浮,惶惶悠悠無所憑依。

夢醒處但見荒郊孤冢,清風涼月,龍幽扶著額頭苦笑著想,還當真是浮生若幻,一夢黃粱,為歡幾何。

回到蜀山,幾人又去了一趟流光洞,將珠花交給淩波。看著那個女子柔軟而堅韌的魂靈,龍幽終覺心酸,忍不住道:“他是個守諾的人,即使到死他都想著要回來找你……”

“你和他真像,連聲音都那麽像……”女子淡雅眉目漸化作渺渺輕煙,淺淺一笑如清蓮初綻,“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你很像他……好好守住你愛的人吧。”

執念湮滅,情生不死。至此,天地魂離,七魄消散。龍幽閉上眼,默然長嗟。

商定次日借由回魂仙夢法術,助姜雲凡了卻心中缺憾,回去路上小蠻問道,臭龍幽,你要是有想見的人,我也可以幫你哦。龍幽笑了笑,不置可否道,縱然回溯時光,也不能改變既定的事實,於我不過是徒勞,我想念的人,一直都在心裏,時時得見。

是夜風清月寒,星河耿耿,龍幽輾轉難眠,推窗望了半宿的蜀山月色,趁著夜深人靜,施展越行術回到神降密境。骨蛇已化作一堆塵灰,星月微光自樹葉縫隙間灑下來,龍幽在那裏凝然不動地坐了良久。心像是麻木的,卻又忍不住翻來覆去地想,“我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像你那麽厲害,可是到了這一天,你卻在哪裏?即便我打倒了你沒能打倒的敵人,又有什麽意思?這一切,多像笑話一場……”

直至遠天露出一線曙色,馬蹄聲達達踏著晨霧趨近身旁。黝黑駿馬睜著一雙烏沈明潤大眼,在龍幽身畔繞行了幾圈,而後仰起脖頸輕嘶一聲,鼻中噴出暖暖氣息。龍幽就這麽怔怔地看著它,好半天才伸出手,試著喚了一聲:“幽駒?”駿馬甩甩長鬃毛,低下頭,溫馴地貼近龍幽掌心。

龍幽只覺心中一陣難過,站起身來,撫摸著駿馬頸背上柔順的長毛,低聲道:“你一直在這裏……守著他嗎?”幽駒輕輕哼了一聲,龍幽便笑起來,“有勞你,你一定很想家了,我這就帶你回魔界,好不好?”

幽駒有些焦躁地踢著蹄子,突然一張嘴咬住龍幽衣擺,將他往一旁拖去。龍幽不明所以,卻由著它拽了幾步,見幽駒在一叢亂草邊停下,俯下頭開始用嘴刨那松軟的泥土。“這裏……有什麽?”幽駒不理不顧。

龍幽幹脆蹲下身去,用手使勁扒拉,不多時便挖出一個白色的螺殼,不及半面手掌大,看上去已殘碎不堪。“是這個?”龍幽詢問地看向幽駒,“兄長隨身之物?”

正當是時涼風疾來,那枚螺殼發出細細響聲,時斷時續,不甚分明。龍幽卻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將螺殼舉起,傾耳聽去——

“阿幽。”

“阿幽。”

剎那間,天地萬物盡皆化作虛無,唯有那一句遲來的話語,自天涯盡頭涉過千山萬水傳到耳畔。直到一滴水漬落到地面,滲入塵埃,龍幽才發覺自己掉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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