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節

關燈
有大半的時間是在獨自行走,許許多多的人出現在生命中,卻沒有誰能夠始終長駐,到底都是過客。即便同來,未必同路;即便同路,也未必同歸。

龍幽自幼父母亡逝,知道命理無定生死無常,只是那時稚嫩懵懂,茫然無措,悲傷與哀痛來得並不洶湧,或許不比此番與至親生離更加刻骨。然而日子總是要過下去,尚有那麽多事情等他去做,每一件都在督促著他,在孤身歷練中成長。

帶兵,習武,修煉……雖不用操持國事,卻也鎮日難得清閑,每每晨起而出月明而歸,回宮後沾枕便呼呼大睡,一宿無夢。這夜,他難得地夢見了龍溟——

依稀是許多年前,風波未起時日靜好,他胡鬧闖禍被父王訓斥了一頓,心中委屈不服,聽了幾個宗親子弟的挑唆,一起溜出皇宮到城外玩耍。未料在荒林中遇上不知從哪來的妖獸,一群半大孩子驚慌之下分頭逃竄,在山野間沒頭沒腦地亂跑。

他仗著身形細幼,躲在一個狹窄的山洞中,嚇得六神無主,妖獸在洞外徘徊了許久,怒吼聲才漸漸低下去,蹲守著不肯離開。他想走,又不敢動彈,想起自己從未孤身遇險受過這種罪,一時間鼻頭發酸掉下淚來。

天色漸漸轉黑,他靠在石壁上正昏昏欲睡,忽聽得耳畔細微風聲,睜眼看見一只金色的小鳥從身畔掠過,撲扇著翅膀飛遠。他認出那是宮中的信使,心頭一陣狂跳,果然不一會兒便聽見腳步聲由遠而近,緊接著是妖獸憤怒的嘶叫聲。

熟悉的紫色衣擺拂過眼前,他怔怔擡起頭,看見初長成少年模樣的龍溟,眉目秀挺,眼中微有慍色,手中一桿長矛,槍纓還在滴著血:“敢私自出城,膽子倒是不小。”

他下意識伸手攥住兄長的衣角,想要站起來,不料蹲坐太久雙膝發軟,險些又要摔倒。龍溟抓住他手臂拉他起身,無奈地搖搖頭:“知道怕了?”

“哥,我想回去。”他揉揉鼻子,驚魂未定,聲音發啞。龍溟牽著他走出山洞,嘬哨召來一匹馬:“沒事了,走吧。”

騎馬緩緩行在暮色山林中,天邊浮起一彎淺月。龍溟一手握槍一手執韁繩,他被護在臂彎之間,感受著兄長胸腔內隱約的振動,悶悶不語。龍溟倒未如何訓斥,只說道:“明日我教你槍法,日後有武藝傍身,如遇危險也可自保。”

他點點頭,試著去抓那柄長槍,龍溟松開手,那精鐵礦鑄煉而成的丈八長矛便險些滑手落下。“好沈……”他撇撇嘴。龍溟將槍收回,道:“等你強大到足以保護自己,我便也無須為你憂心了。”

他聞言,無來由地心中發慌,連忙搖頭,一個“不”字還未出口,只聽得耳邊風聲呼嘯,不過轉瞬眼前風景已然變換,卻是祭都皇城巍巍宮墻,他站在高臺玉階之上,身邊空空蕩蕩,異常靜寂。

“我不過等你回來道別。”龍溟的身影與他擦肩而過,他急忙伸手,卻只挽住一縷清風。他再顧不得其他,大步向前追去,那背影卻漸行漸遠,而腳下臺階也漫長仿若沒有盡頭。他越是去追,便越發遙不可及,分明咫尺,卻像隔了天涯,山長水闊。

兄長!他心底絕望,竭力呼喚,這一喊,便猛然醒了過來。

正是夜闌人靜,屋內只留一盞將熄未熄的殘燈,外間守夜的侍女呼吸綿長勻凈。龍幽半坐起來,才發現方才夢中那一番驚嚇,竟出了滿身熱汗,貼身褻衣都被浸濕。他長呼了口氣,只覺胸中心悸未定,耳畔似乎還回響著那句別語——我不過等你回來道別。

剛一念及,心上又是一陣驚痛,龍幽緊皺著眉,按著心口平覆了好半天,徹底睡意全無,只覺今夜情緒實是有些異樣,卻又說不出緣由。龍幽幹脆起身下床,隨意披了一件外裳,悄無聲息朝寢宮外走去。

此刻正更深夜濃,皇宮內燈火長燃,偶有巡邏士兵自在不遠處走動。龍幽漫無目的地踱行了好一會兒,路過九黎祠外,遠遠望見石門開啟,魔翳一襲黑色大氅從門內走出來,然而步履似是有些沈重緩滯,大不同於往日。

龍幽心中驚訝,便遠遠跟在他身後,直到魔翳走到練武場中停下,擡頭望著沈沈夜空。龍幽不解地看了一陣,剛欲走開,卻聽魔翳開口道:“殿下有何事?”

龍幽聳聳肩,坦然現身走上前去,看到魔翳眉間隱有黑氣縈繞,寬大袍袖掩不住手上一個紫黑猙獰傷口,幾乎見骨。龍幽輕輕倒吸口氣,問道:“大長老這是……受傷了?”

魔翳面上神情巋然不動,語氣仍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淡漠:“被毒火所灼,傷魂動骨。無礙。”

龍幽隱約感到不安,忙問道:“是在人界受的傷?不知可有王兄消息?”魔翳淡淡掃他一眼,沈聲道:“不曾。我與陛下並非同路。”

龍幽點點頭,一時間默然無語。他自小不喜歡這個舅舅,覺得魔翳城府頗深老謀深算,看不透在算計什麽,平日相處也總是三分疏離七分憎惡,避之唯恐不及。然而在他心裏,魔翳便同龍溟一般,都是強大而堅不可摧。他見慣魔翳翻雲覆雨,指點社稷,卻從未看過魔翳這個樣子,就像是,也並非刀槍不入,並非不能被什麽打倒。

龍幽暗嘲自己今夜心緒起伏,頗多感慨,靜了片刻,問道:“請問大長老一事……可知王兄當年修習越行術,耗費多少時日?”

“若臣所記不差,少說也近三十年。”魔翳不緊不慢道,“越行術源自血脈,心智成熟、功體深厚方可修成,欲一蹴而就不過是妄想。”

“我知道了,多謝長老指點。”龍幽頷首,“長老重任在身,請保重身體。龍幽先行告辭。”

魔翳垂手靜默,凝然佇立,直至龍幽走遠,才無聲地嘆了口氣,受傷的手慢慢攥起,血一滴滴落到腳邊,眼眸中卻是一派寒涼恨意。

長夜未央,卻註定是無眠之夜。

歲月不居,光陰如電。待龍幽修煉越行術終於有所小成,驀然回顧,自龍溟離開魔界已過了三十年。魔族壽數長久,三十年或許差可比擬人類三年,只是……等待的日子,多一天一月都是漫長。也足夠他歷練出英挺輪廓男兒脊梁,足夠他學會將情緒藏於心底,謀定而後動。

龍幽幾乎是立即決定前往人界。本想留書一走了之,左右思量終是不妥,便交接了兵權,前去向魔翳辭行。

一路上聽到不少流言,說的無非是朝會上有官員進言,指責攝政王加重賦稅充實軍隊裝備,導致民怨,這下恐怕得罪了攝政王要遭殃雲雲。龍幽默默嘆了口氣,這些年來魔翳施政手段越發激進,且窮兵黷武,惹來諸多非議。

龍幽對此雖也不滿不悅,但終究未置一詞,畢竟是龍溟親手將國事托付,他又何來立場質疑。他對魔翳行事絕少過問,只知得到了神農鼎,卻也負了重傷。而眼下,沒有什麽比自己去人界更重要的了。

對龍幽要離開之事,魔翳像是已有預料,一早便在偏殿相候。聽龍幽一番陳說交代後也毫無意外之色,只道:“這些年來陛下杳無音訊,而臣靈力受損,多年未能施展縛魂術,更不得其蹤。茫茫天下之大,殿下打算從何尋起?”

龍幽嘆了口氣,如實答道:“我不知道……大長老有何建議?”

魔翳靠著椅背,放下手中筆桿,雙目微闔似在養神,緩緩說道:“修覆大地水脈,需上古神器神農鼎和水靈珠,並由女媧神族施展補天之術。如今神農鼎已得,而水靈珠據聞是巫月神殿所供奉的聖物,當是藏於苗疆。殿下不妨沿此線索尋找,也許便能知曉陛下行蹤。”

“好,我這便走了。”龍幽深吸一口氣,轉身出門再不回顧,“我會幫助王兄尋回所要之物,恢覆魔界生機。”

魔翳揚起一抹淡笑:“那麽,臣拭目以待。”

龍幽手握鬼戈,大步跑出皇宮,步伐異常輕快,只覺腋下像是生了雙翼,一刻也等不及。到了通往神魔之井的城門口,守門魔將知他身份不敢阻攔,剛踏出城門幾步,卻被一只體型龐大的魔獸攔住。

龍幽身上未帶馭使獸類的器物,而魔獸神智未開,不通言語,龍幽心下不耐,幹脆翻掌亮出長槍,喝道:“退下!區區魔獸,也敢攔我?”

話音剛落便有腳步聲匆匆而至,龍幽餘光瞥見是一個濃眉大眼的英俊少年和一個嬌小紅發少女,看模樣都十分面生,且衣著奇怪不似他所見過的魔族。龍幽正覺疑惑,那魔獸擡起巨爪掌心蘊起一團火光,蓄勢便要朝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