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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際遇。

想得遠了,思念難免越深,如一壇酒天長日久地釀得陳了,不再燒心炙肺,而是悄無聲息滲進血脈,郁結成癥,纏綿入骨。

某日在書中找到一張舊時的薄絹,是幼時龍溟隨父王出征,自己留在宮中時寫的書信,只是還未遣人送出,父兄便已回來了。那時他剛進書房跟夫子習字,幼細雙手能舞棍棒卻拿不穩筆桿,字跡歪歪扭扭,語氣別扭可笑卻異常認真——

阿兄敬啟:

手書獲悉。母親微恙已愈,勿念。聞時局危急,萬祈珍重。

叩請父親大人安康。

弟幽上。

龍幽拈著那張信發起怔來,往昔種種猝不及防在心頭湧現,那時父母健在,萬事不勞心,年幼懵懂未谙死生痛別離苦,縱使與親人相隔遙遠也知尚有歸期。現而今,才真是魚雁難通,獨自等待的日子便也加倍地難熬。

看了好一會兒,龍幽走到案旁展開一卷竹簡,在墨硯裏潤了潤筆鋒,提筆的手斟酌不定地懸著,遲遲不落。他平日對旁人巧言善侃,也只有面對兄長時舌上開不出蓮來,就連寫信也自覺拙於表達。那墨蘸得飽,他手腕只輕輕一動,筆端便墜下一滴,在潔凈的竹簡上滑淌下來。龍幽凝神,就著那筆墨痕書寫起來。

隔日一封,總是寥寥數語,書短意長。筆致端秀,如人風姿。

——兄長:自祭都別後,數易春秋,近況如何,念念。

——兄長:暌違日久,更添思懷。惜乎兩界相隔,不通聞問,佇望停雲,空悵矣。

——兄長:昨閱人界史籍,興亡更替,莫不發人深思。

——兄長:日來練兵事冗,未嘗一日寬閑身心,觀吾國軍紀嚴明,甚慰。今宵感慨偏多。

——兄長:遠離鄉井,倏忽歲序頻遷,時節如流。未知歸期幾何,惟願自珍平安。

——兄長:料人間鴻雁幾至,何時來歸?

兄長……

聽聞西域樓蘭古城多年幹旱缺水,近年來卻接連天降甘霖,景象怪誕,且往來游民商隊都奇異地失了蹤,音訊全無。龍溟猜想樓蘭突降雨水定是藏有水性至寶,有心前去探尋,便以除妖為由邀了淩波一同前往。

瀚海大漠中,二人偶遇了自中原來的幾名年輕男女。龍溟一眼便認出其中紫衣勁裝名喚姜承的少年是魔非人,更身負蚩尤血脈,正是魔翳在人界所布的局中最關鍵一子。龍溟將他上下打量幾番,見他言行謹慎舉止端正,只是眉間隱含憂色,心中不免暗嘆,面上卻不動聲色,與幾人簡單互通姓名。

姜承道一位朋友因體力不支暈了過去,淩波上前把了脈,取丹藥給他服下,片刻後那小少爺醒轉,走上前來拱手道謝。龍溟聽得他是夏侯世家的少主,微微挑眉,抱著手臂看他與皇甫家少主言語往來。少年意氣,言笑輕狂。

“這次若能順利回到中原,你定要多多練武,不為別的,哪怕只是強身健體也好。”

“皇甫兄所言甚是,不過有你們在,我也沒什麽可怕的了。”

皇甫卓好氣又好笑,斥道:“只知仰賴他人,孤身一人時你要如何?”

“額……那時……再隨機應變吧,呵呵。”紅衣的小少爺摸摸後腦,含混應道,一雙明潤眼眸笑如彎月。

龍溟心道,舅舅一手教出的這個“侄子”,倒是頗為有趣。轉念又想起龍幽未做將軍之前,也是散漫放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獨擔重任會如何,直至掌領兵權,直至自己離開……

去往樓蘭古城的途中,龍溟道,今日若舍弟在此,想必能與夏侯公子性情相投,引為知交。夏侯瑾軒溫文一笑,待回到中原,請龍公子同令弟到明州做客,瑾軒定掃徑以待,倒履相迎。龍溟不應也不辭,只眼含笑意道,可惜家鄉遙遠路途難通,倘若真能多一個朋友,舍弟定然會很高興。

正午時分樓蘭城中比外面更悶熱些,街道空曠寂靜少見人影,眾人甫一踏入都覺不適,額上沁出汗來,唯有龍溟神態閑適如常,眾人只道他功力深厚不畏寒熱,並未多想。

發現被樓蘭王鬼魂困在城中時,瑕焦急得亂了分寸,夏侯瑾軒雖看似文弱,倒還能臨危不亂地安慰幾句。淩波施法查探結界時隱約聽見一聲冷笑,轉過頭看見龍溟唇角微勾,盡是不屑之色。

夜探廢城,樓蘭王鬼魂出現,召出亡靈士兵欲殺光所有不速之客,一時間怨氣沖天腳下土地震蕩。皇甫卓長劍出鞘,冷哼道:“這妖魔無故困住樓蘭居民數月,根本罪不可赦。”姜承聽了神色一黯,卻終究沒說什麽。龍溟掃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只是握緊手中十字妖槊,適時地縱身替淩波擋下一擊。

“我原以為你既曾身為國主,多少應有幾分王者的尊嚴和氣度,如今看來,卻是我高估你了——不過是個廢物。”

“你既為王,食民膏血而生,自當殫精竭慮,勵精圖治,方對得起君王二字。”

“如今城池頹危至此,你有幸蘇醒,不思如何挽救,反而怨恨城民不做供奉,還施法將樓蘭城陷入死地,昏庸!”

“君既不事民,民何必事君。像你這樣的廢物,也敢妄求供奉?”

字句鏗鏘,如金石交擊,擲地有聲。祭臺上長風浩蕩振衣而過,頭頂蒼穹星河浩瀚,龍溟長槍在手,傲然而立,眉宇間盡是凜然不可犯的威儀。

瑕捂住嘴倒退一步,吃驚道:“他,龍公子他怎麽忽然這麽激動?”淩波搖了搖頭神色覆雜,只覺雖相識數年長路同行,卻仿佛從未真正了解過他。然而世間眾生各有緣法,來路歸途不同,紅塵中不知何時相遇何日分離,同路甘苦已是緣分,無謂強求。淩波在道門清修,對此看得極淡,此刻卻莫名,有些遺憾。

將樓蘭王鬼魂擊斃於槍下時,龍溟用上了七八分功力,情緒實是有些起伏,因而未能刻意收斂一身強勁魔氣。龍溟心道沖動壞事,然而既已做了後悔也是無用。姜承像是猜到了什麽,投過來的目光中難掩震驚之色,龍溟坦然地與他四目交接,短短一瞬又各自錯開。淩波未多說什麽,只走到一旁給昏迷的夏侯瑾軒探脈。

肅清冤魂回到客棧,已是後半夜,城中萬籟俱寂,眾人也各自回房休息。龍溟孤身走出客棧,沿臺階信步而行,遠看月色清涼映得大漠如覆薄雪,城垣磚墻投下安靜的深影,想來明日朝陽升起,樓蘭城內定是一片歡慶。

他向來性情沈穩堅毅,喜憂不形於色,然而此刻負手望著天際明月,卻不禁鎖緊了眉頭。

忽然龍溟一揚眉,身旁靈力異動,一個淺淡的白色身影憑空浮現,魔翳的魂體在夜色中飄忽如煙,開口,仍是不溫不火慢條斯理:“陛下可有發現?”

龍溟微微搖頭,屈指抵著下頷沈吟道:“本以為會在樓蘭王身上。等天亮後,我再徹底搜索一遍城內各處。”

言語間簡單交換了信息,龍溟吩咐不可輕易幻形時魔翳極淡地挑了挑唇角,倒未直接點破。魂體正欲消退,龍溟忽而揚聲道:“等等。”

“陛下還有何吩咐?”魔翳攏著手,寬大袍袖在夜風中飄揚。龍溟難得地沈默了片刻,低聲問道:“阿幽最近怎樣?”

魔翳聞言微感意外,龍溟離開魔界的數年間,每隔月餘方有機會幻形見面一次,除了水源和蚩尤後裔之事,談及的無非是夜叉國政務,這還是龍溟第一次向他問及龍幽。魔翳自然無從知曉龍溟剛於廢城鬼魂手中救了一對落難兄弟,一時間心有所感。

“他武功術法都頗有進境,修煉越行之術也已有小成。但以治國之術而言,他本已是欠缺王者之質,更是不思進取。”

這番回答卻在龍溟意料之中,他輕嘆了口氣,道:“阿幽的性格就是如此,更加之認為有我在,他便不用承擔國事。現下我不在魔界,正可趁此機會將他錘煉一番。”龍溟抱拳施了個禮,正如年少時無數次向魔翳請教國事,語氣謙遜而鄭重:“舅舅,阿幽就拜托你了。”

“呵……遵命。”雖還是語帶輕慢,魔翳的神色卻無端溫和了不少,先前的些微不悅也消散無蹤。魔翳平舉右手,輕念了幾句法咒,掌心上漸漸有幻影聚攏成形,卻是一卷竹簡。

“陛下請看,這是臣在書房裏看到的。”竹簡輕悠悠飄到龍溟眼前,緩緩展開。龍溟一行行默默看過去,唇畔浮起些許自己也不曾覺察的笑意:“阿幽的筆法倒是成熟了不少。”

魔翳不置可否,只道:“陛下可有話要臣帶回?”

龍溟不語,看完後隨手捏了個咒訣將竹簡燒去,道:“不必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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