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5.9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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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無聲滴落的眼淚映入蘇涼的眼裏,仿佛化作了星星點點的火焰,一絲一絲灼燒著她的眸子。

她比誰都清楚,百裏卿言自打記事起,便再沒流過眼淚。

哪怕是小時候做錯事被罰得重了,也只會垂著頭默不作聲,絕不掉一滴眼淚。

哪怕當年知道自己不過是漠嬈的“替代品”,他也從未流過眼淚。

然而此刻,他……

在哭。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蘇涼從前只覺得,一個大男人,若是哭得“梨花帶雨”,那是有多麽不堪入目。而此時此刻,看著百裏卿言眼淚流的洶湧,卻死死抿著唇,發不出一絲聲音,她卻只覺得……

心痛如絞。

緩緩伸出手,她下意識的想伸手撫上百裏卿言的雙頰,想為他擦去淚痕,只是,那近乎透明的雙手卻只能穿過他的面頰,無法觸碰……

“當——”

俞林手中的長劍落地,整個人有些頹然的向後踉蹌了幾步,猛地轉過身,不願再看一眼百裏卿言……

“愁姑。”

百裏卿言垂著眼,卻是突然啟唇,輕聲喚道,嗓音沙啞的幾乎聽不出音調。

“我還欠她一個解釋……還要煩請你將三年前墜崖的真相告訴她……”

莫愁滄桑的眸子裏浮起絲絲沈痛,明明知道對著一個屍體解釋那些陳年舊事有多荒謬,但卻又偏偏無法拒絕百裏卿言的請求,“……好。”

馬車外畢竟有陽光高照,“蘇涼”的屍體不能久待,因此百裏卿言便又將屍體抱回了馬車中,並讓莫愁也上了馬車,自己卻緩緩退了出來,在車外神思恍惚的站著,那模樣卻讓吟風看得有些害怕,生怕下一刻,他便會倒下……

少夫人的死,也帶走了少主的大半條命。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若不是夫人以死相逼、莊主動之以理,少夫人的屍體甚至根本不會被挪移到落玉軒。最初的那些時日,少主都是在寒冰床上擁著少夫人一夜一夜的熬,哪怕是被那寒意凍傷了身體也不願撒手,仿佛就在期待著少夫人突然恢覆了溫度、突然清醒過來,他不能聽見任何有關“死亡”的字眼,只近乎偏執的認為少夫人會醒過來,於是自顧自的做著一切讓旁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少主似乎終於正常了,開始重新批閱簡報,開始重新接見各個名門正派的掌權人,開始重新打理武林事務,仿佛一切都恢覆了正常,只是……再也沒有碰過那柄承影劍。

後來,他才知道,少主用那段時間,在暗中做好了一切與鳳麟閣撕破臉皮的準備,最後……一舉鏟除了這顆武林毒瘤。

孟遠,在一個雨夜被幽冥教暗殺。

而孟家,再無東山再起之可能。

吟風隱隱覺得,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少主在暗中操縱,是少主的瘋狂報覆。

三年了,少夫人依舊沒有醒過來。

少主卻執意不肯將她入殮。

這三年,隨心門暗中無數次派人前來,想要將屍體搶回,但每一次卻都不了了之……

吟風又悄悄擡眼看向面色白得驚人的百裏卿言,轉而又看了看不遠處背影蕭索的文少霖,深深的嘆了口氣。

===

蘇涼沒有再跟在百裏卿言身後,而是鉆進了馬車,窩在角落裏,看著莫愁面對自己的屍體,絮絮叨叨卻又仿佛自言自語般的講著故事……

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莫愁講起自己的從前。

“姑娘,你放心吧。三年前,派人追殺我和文掌門的不是阿欽,是……百裏夫人。而那些殺手針對的也並不是文掌門,而是我。文掌門……是被我牽連進來的……”

蘇涼眸色一驚。

“姑娘,這麽多年了,你自從在河邊救下我後,便從未問過我的過去。我知道,你是想讓我拋下過往,好好活著……”莫愁垂下眼,喃喃出聲,“現在想想,當初為了一個男人,為了那樣一個家族,便想要投河自盡……當真是,可笑。”

莫愁笑容微苦,微白的鬢發更為那笑容添了一絲滄桑。

“你也知道,我從前叫平如涵。”

“說起來……我與百裏夫人也算是同父異母的姐妹……”

聽著那蒼老卻沈穩的聲音,蘇涼漸漸瞪大了眼。

她從未想過,莫愁的過去竟是與百裏期夫婦有這樣一段愛恨糾葛。

莫愁原先叫平如涵,與慕離、慕寒同父異母。只是,她的母親卻是當年江南轟動一時的名伎,和慕離之父情投意合,卻最終因家族反對不能在一起。平如涵直到自己七八歲時,母親臨危之際才知曉自己的身世,於是上演了一出千裏尋父的戲碼。

慕家本也不能接受平如涵,但卻在慕父的據理力爭下,接納了這位名不副實的慕家大小姐。

然而,平如涵在慕府的處境並不好,因此,慕父才將她送到了故交鬼見愁的無念谷,希望能讓她免受一些無妄之災。

後來,平如涵及笄之年出谷,一次意外,她救了身受重傷、目不視物的百裏期一命。兩人在懸崖之下朝夕相處了數日,情愫暗生,百裏期也許諾會娶她為妻。

一切似乎都是言情偶像劇的神轉折,卻在接下來漸漸朝苦情戲發展起來……

百裏期與平如涵被慕家的人救回了慕府,平如涵昏厥之際,當時的百裏夫人——慕寒對百裏期一見鐘情,悉心照料,使盡一切方法不讓平如涵蘇醒。

百裏期治好眼疾那一日,見到的便是慕寒,只以為她是那個在崖下救了自己,並和自己生死相許的慕家小姐。

提親,定親,大婚……

就在平如涵還在傻傻等待自己如意郎君來將自己從慕家帶走之時,慕寒便成親了。

喜堂上,她見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然而,站在他身邊的,卻是她的妹妹。

怒急攻心之際,她甚至大鬧了婚禮。而這一舉動,讓她的父親也不再偏袒於她,只認定這個女兒胡鬧不懂事。

平如涵什麽都沒有了,但慕寒卻依舊不肯放過她,生怕她有朝一日拆穿自己,生怕有朝一日百裏期相信了她的話,所以慕寒用盡一切辦法陷害她,直讓慕家、百裏家所有人都厭棄這位“心機頗深”的名伎之女。慕寒甚至在自己懷孕之際,邀平如涵在雲水山莊的無桑院小住,說是要讓姐姐為自己安胎。平如涵此時已是心灰意冷,只想著好好保全百裏期的血脈,因此盡心盡力的為慕寒安胎,卻不曾想,自己這位妹妹卻寧可用自己的孩子作為賭註,也要徹底將她打垮。

最後,平如涵被趕出了慕家,慕父與她斷絕了父女關系。

於是……

才有了後來蘇涼在河邊“英雄救美”的一幕。

“我本不想再與慕家百裏家有任何關系,但那時姑娘你生死不明,我便想要潛進雲水山莊一探究竟。沒想到……最終還是被我那位妹妹發現了……”

莫愁搖了搖頭,有些感慨的瞇了瞇眼,“這麽多年過去,她竟活得更加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所以說……偷來的東西,永遠不是自己的。這一次,她對我動了殺機,所以才會在我脫離阿欽庇護之後,派殺手在林間伏擊……”

如此大的信息量,蘇涼聽得兩眼有些發楞,半晌才將一切消化,看向莫愁的眼神變得覆雜起來。

難怪,莫愁看上去不過是個嬌弱的大小姐,但卻能被鬼見愁收入門下,還對江湖之事了如指掌。

難怪,在絕情崖時,每當自己提及慕家、百裏家時,莫愁的神色總有些不對。

難怪,武林大會那次……她不肯與自己同去。

都是因為那些過往啊……

正如此想著,莫愁卻突然輕笑出聲,笑意嘲諷,“其實,後來我才想明白,百裏期怕是早就知道我們各自的身份了,只是當時百裏家的處境,自然是與真正的慕家小姐聯姻才能獲得最大利益,我又算什麽?不過是藝妓之女。只是這些,我那位妹妹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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