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與魔界向來有往來，魔界重創之後，他又在明面上予以援助，因此如今的妖魔兩界看起來倒是同氣連聲了。

只不過，魔界是想借住妖界的勢力暫做庇護，而桃夭是想將魔界之力化為己用。

然而，無論如何，他們看起來是和平友好的。

所以桃夭攜著忘川毫無阻滯地到達了魔鬼山。八瓣赤色的魔域精靈花在山巔寂寞地開放著，這是一個沒有生命沒有希望的地方，暑氣蒸騰，魔氣繚繞，空氣裏連一絲絲的風也沒有。

忘川的心忽然好痛。她自己的親生孩子竟被她自己的血淚鎮壓這個死寂的地方二十萬年。她沒有了記憶，可是血脈相連，便是隔著二十萬年的空白，也令她在看到魔域精靈花的第一眼就淚流成河。

此刻都這樣痛，那當年，她是如何去承受那殺夫弒子之痛的？

當年……忘川不敢去想當年，但她無比清楚地懂得了，當年的神界對她何其殘忍！

山頂有一座忘川神像，很小，一點也不起眼，卻是鎮守封印的結界，桃夭揮起桃染劍劈開神像，拉著忘川鉆入山心。

山心之中是漆黑的沒有底的洞，法力瞬間失效，忘川只感到身體越來越迅速的墜落，碰不到洞壁也碰不到底，桃夭一直拉著她，她不自禁地捏了捏桃夭的手。

桃夭在黑暗裏回應她：“是封印把這裏隔絕在了六界之外，任何法力都沒有效用，但只要解除封印，就會一切恢覆正常。”

忘川是六界神尊，這個道理自然明白，她想問的是如此境況如何找到封印，又如何去解開它。桃夭頓了頓，告訴她：“那封印是以一滴赤紅的血淚存在的，就優游在這黑洞深處，我定會抓住它，淺淺只要及時流出眼中淚剜出心頭血就可以了。”

忘川道：“好。”

赤色相較於黑暗太過耀眼，他們很快就看到了血淚封印。極速下沈的桃夭用盡全力一把將封印抓住，忘川毫不猶豫，立即將匕首插入胸口，眼淚也同時湧出，不是因為痛，而是發自肺腑的最真誠的愛，慈母之愛。

她攀著桃夭，一手摟著他的脖子，一手捧著血淚，桃夭也騰出一只手來，覆上她的手掌，同時念起女媧密咒，兩人十指相扣，赤色光芒自掌心發出，仿佛暗夜裏最明亮的星光。桃夭喝一聲：“走！”兩人同時張開手掌，一左一右握向血淚封印。

血淚觸及血淚，一道赤色光芒驀然炸開，逼得忘川眼睛生疼，掌心傳來巨大的震動，一股極強的力量通過手臂猛然擊到她的心裏，她的心剛剛才被匕首剜過，那樣的疼痛她無法忍受，慘叫一聲，幾近昏厥，再也無力支撐，手掌從封印上滑落，手臂也滑脫桃夭的脖子，身體極速下墜。

宛如一片落葉。那時，她恍恍惚惚地覺得，她真像一片葉子，歷經夏日的繁茂，歷經秋霜的摧殘，終於在隆冬時節萎頓幹枯，蕭瑟的風吹斷了葉蒂，她自枝頭落下，落下，落下……

她想她會永遠墜落，墜落，若能歸於塵土，也是不錯的。枝頭有烈日還有寒風，她已經承受地太多了。

她感覺到無數的光芒一波一波地炸裂開去，仿佛要將整個宇宙都毀滅殆盡。她不再焦慮，不再心痛，毀滅吧，毀滅吧，她已墜入塵土，一切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了。她無需再背負責任，也無需再承受痛苦。

然而塵土，塵土在哪裏？身體被人緊緊抱住，有溫暖的氣息，還有，還有淡淡夾著微弱藥香的桃花香味……

然而她終於沒有墜入塵土，她伏在他的胸口，聽到了他心跳的聲音。這個人陪著她墜落了一段路程，然後忽然一頓，抱著她望上飛去。

他已可運用法力，封印解除了。她的孩子自由了，而她死不了了。

活著終究比死了好，她應該開心的，可是一股極強的疲憊之感驀然襲來，壓得她連睜開眼睛的力氣也沒有。

本就沒有任何生命的魔鬼山連最後的生靈——魔鬼也逃走了，只剩下嶙峋怪異的山石，和山石中無數醜陋可怖的窟窿。

忘川真想一直睡著，可是她既然沒有死成，就不得不睜眼去看，開口去問。

“靈兒呢？”

桃夭說：“他走了。他被鎮壓了二十萬年，驀然獲得自由，當然要四海八荒地去逛一逛。”頓了頓，又道，“血脈是割不斷的，你終究是他的母親，何況當年你也是為人利用，等他玩夠了，一定會回來見你的。你受了傷，我們先回兩地間吧。”

忘川說：“好。”

兩地間，月色朗照，分明是圓月，卻荒寒得很。

又是十五了。

桃夭抱著忘川一路走進煙雲閣，那裏有他用二十萬年搜羅來的療傷的各種奇藥奇物。

他將忘川放在一張碧水床上，道：“這碧水床是療傷聖物，對內傷外傷皆有奇效。淺淺就暫時在這養傷吧，有什麽需要，只管吩咐外面的婢女。今日十五了，我半個月之後才能回來。淺淺等我半個月，到時我便率領妖兵，踏平冥界救出綠兒。”

忘川點頭說：“好。”

她的確需要休息，需要療傷。但她的傷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麽重，碧水床的功效又出奇的好，五六日後，她胸口的傷口便完全愈合，內傷也好了不少。可她還是很難受，懶懶地連床也不想下，她的傷在心裏。

煙雲閣是兩地間的禁地，婢女們誰也不敢擅入，靈兒也沒有回來的意思，桃夭又不在，本來落得清靜，忘川卻忽然覺得孤單。

這是一種很可怕的感覺。整整二十萬年，她都一個人活著，沒有樂趣，沒有悲傷，沒有愛，沒有恨，只是活著，她沒覺得有什麽好，可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至少，她從未覺得孤單。

心毫無依傍，孤零零的，傷痛不知該跟誰說。這樣的感覺很糟糕。

窗外有風雨聲，這是一個沒有月色的夜晚。忘川忽然想淋雨，冰冷的雨打在身體上會舒服些吧，她推開窗，涼風撲面而來，吹亂了發絲，她又忽然不想出去了。

倚著窗呆到半夜，很倦，卻毫無睡意。腦子裏亂得很，心也亂得很，便不由自主地幻出了玉笛，橫到唇下吹了起來。

笛聲悠揚，風雨淒淒，萬般情緒。

她胡亂地想起許多事，許多人，人間的，天庭的，冥府的，魔域的，妖界的，魅族的，古老的，不古老的，真的，假的，愛過的，恨過的……

朝陽的面容忽然浮現，在繚繚亂亂紛繁雜沓的影像中無比清晰。他在漫天的紫色花瓣裏，從一顆高高的樹上落下來，白衣翩翩，溫潤如玉，他朝她明媚地笑開，那笑容宛如春風，只他一笑，便春暖花開……

忘川指尖一錯，笛聲陡停。

為什麽還會想起！那個人……她已經親手殺死了！是他負了她，殺他理所當然，可是為什麽還會這樣痛？

她還會殺很多人，仙界的，人間的，甚至整個冥界，包括滅塵，穹涯，奈何橋和孟婆……那些所有與她朝夕相對千萬年的人。

掌心握緊玉笛。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忘川心中鈍痛難耐，不由地伸手去撫。那裏匕首剜出的傷口已經愈合，連傷疤也不留，可是……可是她難受得很，悶得很。

夏日的雨總是下不綿長。

第二日，太陽一早就跳出雲層，兩地間的花草樹木經過一夜雨水洗滌，在明媚的晨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動人。

忘川關上窗戶，拉開房門，走了出來。

離開兩地間的時候，沒有人攔她，桃夭給了她絕對的自由，她很感激。

然而絕對的自由，不等於絕對的信任。

她剛剛離開，煙雲閣深處，冰天雪地之中，便出現了魔域精靈花，靈兒——她的孩子。

一襲黑袍的桃夭，緩緩問出話來：“她獨自去冥界了？”

靈兒沒有作答，沈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桃夭極輕地笑了一聲，良久才說出話來：“那是她傾盡一生職守奉獻的地方，她終究還是想保全他們，這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嬰靈於冥王穹涯太過特殊，綠兒她是無論如何也絕不會放的。所以你母親此去只不過是再失望一次，再傷心一次，於我們的計劃有利無害。”

靈兒還是沈默。一時間，冰谷裏靜得要命。

良久，桃夭問道：“靈兒受了她的慈母血淚，不忍心了麽？”

靈兒依舊沈默。

桃夭也沈默，很久，他說：“沒有就好。我也沒有。”

忘川的確去了冥界。

神界無可留戀，人間亦不值得再行守護，可是冥界到底是她職守了五十萬年的地方，她再情淡冷漠，可要將整個冥界毀於一旦，終究還是於心不忍，那裏有些人伴了她許多許多年。

殺了他們，她的心也會痛吧。

她不想綠兒死，可也不想他們死。但若桃夭出手，整個冥界必定屍骨如山血流成河。這件事說到底錯的是綠兒，只要穹涯不要太過分，自己給她賠個禮道個歉認個錯服個軟，也不是不可以。

他們之間積怨已久，如今又橫著嬰靈的性命，化玉帛是不可能的，忘川只願不要兵戈相見，至少牽連的人越少越好。

走過奈何橋才是冥界之都，鬼都之心才是穹涯的宮殿。可忘川並沒有直接去那裏，她馭著無痕，落在了冥界最邊緣的黃泉道上。

漫長的黃泉道。

她想走一走這條路，看一看兩邊的風景，如果一切順利，這也許是她此生最後一次到冥界了，這個她傾盡了一生的地方，她想再看一看。

以前她從來沒好好看過它。她的確情淡，的確冷漠，這黃泉道她幾千年才會走上一次，冥界不少地方，她甚至從未去過。

離別的確是一件傷神的事。就看一眼吧。然而冥王顯然沒打算給她這個機會。

黃泉道上煙霭繚繞，一片死寂。沒有一個鬼魂，也沒有一個鬼差。這是正常情況下絕不可能的事，何況如今她的真身離開冥界，新死的靈魂無法洗靈超度，必定在奈何橋畔集結，難免有逃跑生亂的，這黃泉道上就算不是一片混亂，也該是鬼氣森森擾攘難安才對。

忘川對著朦朧死寂的黃泉道嘆了一口氣，輕輕一聲冷笑。她的好心也許用不上了。

掌中的無痕也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氣息，一陣顫動，忘川低頭瞧了它一眼，與它說：“走吧，看來你又可以過次癮了。”

黃泉道盡頭便是忘川之濱，她往日的所在。三生石猶在，孟婆的破房子也在，奈何橋還是安安靜靜地架在川上。只是川中已無水，幹涸的土地裂出刺目的裂痕，像一張醜陋的麻網。

兩岸的朝陽花都已枯死大半，但仍有不少艷麗開放著，忘川心頭一痛，扯出濃濃恨意，一揮手打出兩道三昧真火，火紅的朝陽花一眨眼便被烈火吞噬。

“神尊？”喚她的是新上任的奈何橋大仙兀離子，他白發黑袍，正堪堪立於橋心。前任奈何橋在蜀中一役之後，重傷歸隱了。這個兀離子上任不過一年，忘川與他原先並不認識，所以沒什麽交情，也就不必攀談交情。

“你是在職守？還是專門在等本尊？”

“小仙是奉天帝之令，特地在此等待神尊，要為神尊傳一句話。”

“玄武紀？哼，他還想說什麽？”

“天帝令小仙轉告神尊，嬰靈乃冥王親妹，冥王必定會為她報仇，若神尊肯舍了綠兒，可保一界生靈。若神尊舍不得綠兒，執意相護……”

忘川打斷他的話：“本尊就是要執意相護！玄武紀的廢話你就不必再說了，你倒是可以去通知穹涯一聲，說本尊來了。”

兀離子道：“想來冥王已經恭候神尊多時，並不需要小仙再去通報的。不過神尊大人，小仙勸您還是不要去的好。”

忘川道：“哦？看來穹涯已經為本尊準備好了精彩的節目。那本尊可是不得不去了！”

兀離子道：“既然神尊主意已定，那就請過河吧。”言畢，遁去身形。

忘川冷笑一聲，踏上奈何橋，一步步走了過去。

忘川料到了穹涯必定會為難她，叱問、羞辱、折磨，她都想過，她想，只要她能忍，她就都忍住。為了綠兒，為了那些她不想殺的人。

但是她沒有料到穹涯的為難如此徹底，如此決絕，如此無可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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